夏珪[宋]《溪山清遠圖》4

我們非常期待在這個時刻與大家見面 在今天的節目當中 為大家請到的是藝術工作者 蔣勳 蔣老師 和我們談中國美術史 中國美術史 蔣勳老師要繼續為我們來介紹的是 西山清遠圖 是我們談到南宋的一個最重要的畫家 夏歸的西山清遠圖 我記得我們已經講過三個單元 今天是第四個單元 大家一定覺得很奇怪 就是一張畫 要花這麼長的時間來講 可是我想我們先談一下結構 因為大概在北宋以前 我們發現一張畫 我們叫做一幅 它就是一個直的立軸 所以基本上你會覺得 它沒有一個時間的延續性 可是到南宋以後 這種長卷的型態越來越多 尤其是西山行旅 你就會發現 你有一點像坐著船 從上游慢慢一路走下去 去看下游 它就變成長卷 所以大家可以思考一下 在中國的繪畫史裡面 軸跟卷是兩個最主要的形式 軸是直的 它基本上是在畫山 可是卷是畫水 畫河流 所以你會覺得河流 就引進了一個新的元素 叫做時間 所以你會發現在長卷的空間裡面 還有一個時間的元素介入 所以它就會拉得比較長 你會一段一段一段 慢慢慢慢看下去 所以我常常形容說 北宋以前 我們的繪畫比較像攝影 可是南宋以後比較像電影 電影其實是需要一個時間 慢慢去看它 因為它好像有一個敘事的內容 今天我們看到第四段 也等於是最後一段 我們就會發現 在一段一段的形容裡面 夏歸所讓我們看到的西山清遠 是完全不一樣的景 譬如說我們現在看到一個景 這個景是在河流的中間 有一個橋樑 這個橋樑如果我們仔細看 你會很驚訝 因為它用高的 底下的柱子把它架高 架高了以後這個橋樑 我們平常想橋樑是什麼 如果我們想我們居住的城市 每一個橋都是車水馬龍 常常塞車車子趕來趕去 我們發現這個橋很奇怪 是中間蓋了一個建築物 這個建築物是一個亭子 或者一個軒 不管是亭或軒 在中國建築裡都是沒有牆的 所以因此你就會發現 你走上這個橋 你要通過這個橋 可是你會停留在上面 因為我們知道河的中端 河的中流是看景最好的地方 所以我發現這個東西 其實很慚愧是因為在巴黎 我們知道巴黎 有一個叫Pont des Arts 我們翻譯叫藝術橋 它就在新橋旁邊 那個橋是不準車子走 我才發現它跟南宋的 夏歸西山清遠裡的橋 是同樣的功能 因為他覺得那個橋的景點 一邊是法蘭西學術院 一邊是羅湖宮 一邊是西提島 那一邊可以眺望埃菲爾鐵塔 他覺得是巴黎景最好的地方 所以這個橋上不準車子走 讓所有的行人 可以在上面可以觀景 它是一個觀景橋 所以因此我們就會發現 觀景橋在南宋的夏歸的話裡 已經出現了 如果大家仔細看 這個亭或宣裡坐著人 他正在靠著欄杆在看風景 然後江上的清風微微吹來 它是讓你感覺到西山清遠 這件事情是你可以感同身受的 並不只是視覺 我們知道一張畫裡面 到最後不只是視覺的時候 你可以聽到風聲 你可以聽到水聲 你可以感覺到風吹在你皮膚上的 這個觸覺上的感覺 它恢復了所有的感官 所以這個時候你才覺得 那張畫裡面 有這麼精彩的這些安排 那南宋的繪畫 通常都被人家認為說 它是江南的風景 所以通常它是河流 它是一個比較低 或者比較矮的風景 可是我們也注意一下 我們在西山清遠 看到下一段的時候 我們嚇一跳 因為它忽然出現大山 其實我們知道江南 雖然以河流為主 可是在河流的遠處 它有很多的山峯 而且江南的丘陵 它的山形的變化非常的大 以我自己經歷的例子來講 我去過北方的華山 陝西的華山 它就是一大塊的感覺 可是我去過比較江南的地方的山 包括像安徽這一帶的黃山 包括像武夷山 你就會發現說 它跟雲霧之間的關係 特別的複雜 所以在這一段當中 我們就看到畫家 利用低矮的視頻線 去把遠山的陡峭推出來 因為江南的丘陵特別的美 特別美 它就把這個山峯 整個襯托出來 而且山在江南 有一個最大的特徵 我想我們節目裡 以前談過那個 梵寬在北宋畫的西山行旅 我們就發現一座山方方的 而且沒有什麼雲霧的感覺 因為北方太乾燥 可是到江南就不是了 江南我們知道 因為它潮濕 尤其在春天的季節 你會發現多雨 所以整個山色是朦朧的 這個其實有一點像 我們在臺灣看到的山 就是它會跟雲霧之間 千變萬化 所以有時候我 譬如說我去太魯閣 朋友說你運氣很好 今天有一點雨 有一點小雨 我們通常覺得去玩 最好不要下雨 可是因為有一點微雨 太魯閣的那個山色 跟雲之間的關係 是千變萬化的 因為雲過來跟過去 那整個山的形狀一直在變 所以我想這是南方的山 的某一種特徵 所以我們在 西山清遠的這一段裡 就看到說 它怎麼樣用淡淡的 這個渲染的雲霧 去襯託背後的遠山 然後去把那個遠山的感覺 陡峭的感覺做出來 所以我覺得南宋的繪畫 其實包含了 北宋繪畫裡面的 雄壯跟陡峻 它是把兩個東西合在一起 可是因為整個長卷 拉開的時候 你基本上會發現 它是一個視頻線 比較低矮這種感覺 所以可能一般人就誤會說 南宋都是畫 比較低矮的這種風景 而沒有畫陡峭 所以我們特別框出 其中的一個部分 就讓大家看到 都是垂直線 全部是垂直線 而且它用很多直的村法 就是那個毛筆 乾筆 直的村法去畫 所以我想這樣子 我們就可以瞭解到 夏歸作為南宋的一個畫家 其實他的身上 繼承了非常多樣的畫風 他把唐 北宋的畫風 全部集中 可是他又開發了一個 屬於南宋的這種特徵出來 所以我特別喜歡南宋繪畫 我是覺得 南宋是一個很特殊的時間 我們前面也約略談過 就是說因為它軍事上很弱 因為它政治上 沒有辦法變成一個強國 所以它反而在文化上 非常的細緻 這種我們叫做偏安江南 偏安江南是 你不是一個統一的時代 所以叫做偏 可是不要忽略第二個字安 安定是文化發展 藝術發展非常重要的部分 因為有這個心靈上的安靜 所以它創造了最好的文學 最好的繪畫 而這個時候你也可以看到 北方的這些強勢的民族 其實都比不上南宋 所以現在時間過去了一千年 我們會發現 當時北方的遼 金 蒙古 它的文化都沒有南宋高 南宋反而留下了最好的繪畫 最好的文學 可能最好的建築 所以有時候覺得 歷史怎麼去看待 我們在評價歷史的時候 有時候我們說 這個國家很強 可是我常常會反問說 這個國家很強 可是它老是去打別的國家 那你覺得它是一個 應該被鼓勵的國家嗎 或者說這個國家有一點弱 可是它永遠在一個和平裡面 做它自己文化上 非常細緻的 或者說它人的價值的定位 是比較對的 我覺得它應該是 給予更多的評分的 所以我有時候會檢討 我自己的歷史觀 就是我們常常歌頌的朝代 歌頌的國家 是不是一個 老是在發動戰爭的國家 弄得整個世界這麼不安定 然後這麼多人的死亡 那這個國家的歷史觀 我們應該繼續去讚美它嗎 還是說我回頭來 看到夏閨留下這麼好的一卷 西山清遠 我們不要忘記 清遠這兩個字的重要性 清是一種清澈 沒有雜質 遠是可以把風景推到很遠 有一種靜觀的感覺 所以清跟遠這兩個字 其實是夏閨在看山水的時候 體會出來的一個東西 我們有時候在看風景 看到心煩意亂 我們在都市裡住久了 我們會覺得我們看不到風景 我們看到的視覺 都是雜亂的視覺 我們也都覺得 好像視覺都被推到很近 所以遠這個字的重要是說 如果你回想一下你的家 你試試看 你的家的幾扇窗 外面的風景是不是比較遠 如果遠 你的心情其實是比較開闊的 有時候你會看到 你一推開窗戶 大概一公尺以內 就有另外一個公寓的人 在那邊炒菜 然後你的視覺永遠拉不開 其實我想人現在心胸能不能開 跟這個建築都有關係 所以我常常會跟朋友講說 我一定希望找到一個房子 這個房子可以看到一條河 這河雖然你買不起 可是這條河是你的 所以你的視覺可以遠 所以我覺得夏閨的西山清遠 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就是說你必須在你的視覺裡 找到清跟遠這兩個東西 你的視覺單純叫做清 你的視覺裡面能夠開闊叫做遠 所以你每天看到的視覺 你窗外的視覺是清跟遠 你的心境上纔可能清跟遠 不然一定是雜亂 所以有時候很同情很多朋友 就是心煩意亂 因為沒有辦法 因為他所有的窗戶都是打不開的 打開反而更煩亂 那這個時候恐怕我們就會知道說 南宋的夏閨的西山清遠 帶給了我們什麼 其實我們看到夏閨的西山清遠 到最後面一部分的某些細節 我們會看到他畫樹的方法 其實南宋有一種畫樹的方法 我們以前講過叫做馬託枝 託枝大家比較容易懂 就是說那個樹枝 是從上面往下託的 拉得很長叫託枝畫法 為什麼叫馬託枝 因為當時有一個畫家叫馬遠 馬遠 那麼他畫的樹枝 常常是託枝的畫法 所以大家就把這個託枝畫法 加了一個馬遠的姓 叫馬託枝畫法 可是事實上在夏閨的畫裡 也有這種託枝畫法 所以我們應該講說 這種託枝畫法 不只是馬遠個人的風格 其實也是南宋的共同風格 所以夏閨的畫裡 如果你仔細看他的樹 大概都是樹枝很長 拉到水面 那這裡我就必須解釋一下 為什麼北宋沒有託枝畫法 因為北宋畫的樹 多半是山裡的樹 如果大家去過太平山 太魯閣 你看到山裡面的樹很奇怪 都非常筆直的 因為山裡面的樹 它都會爭取陽光 所以它都是筆直往上生長 可是水邊的樹很奇怪 水邊的樹 它都會把樹枝 一直延伸到水面去 所以我記得我第一次 去理解夏閨的西山清遠 是在杭州的西湖 我發現杭州西湖岸邊的 那些古代的柳樹 梅花 你發現那個樹枝特別長 它的樹枝一直延到水面 甚至伸到水裡去 還有一次是在日本 我發現日本的武道館的櫻花 它的樹枝都是拉得很長 拉到水面去 所以這種叫做託枝 因為它樹木有一個習性 就是說它要親水 它要親近水 所以它就橫枝特別多 而不是山裡的樹就陡峻的 因為山裡的樹往上生長 它的空間不夠 所以它的橫枝很少發展 都是發展筆直的樹幹 所以我想這裡面就看到南宋 作為江南水鄉的 一種風景的特色 夏閨的西山清遠 在後面一段 有一段我非常非常喜歡 可是這一段 很多朋友看的時候 不容易發現 因為它在一個淡煙繚繞 我們說整個的山村的風景 完全是一陣煙霧瀰漫在那邊 這個其實在臺灣是可以看得到 就是說在春天清明節前後 霧氣特別重的時候 有時候在陽明山也看得到 你會發現 大概幾公尺以外就看不見了 所以雲煙的聚合 構成風景上最美的感動 可是要用很淡的淡墨去畫 然後在這一段雲煙聚合當中 我們發現有一個溪流緩緩流過 然後他用水邊的這個沙洲 畫了一些東西 最精彩的是 他搭了一個竹橋 這個竹橋跟剛才我們看到那個 比較講究的 在上面可以喝喝茶 看看風景的橋不太一樣 它其實就是一個便橋 可能是三根竹子就畫完了 就是三根竹子搭出來一個便橋 因為是三根竹子 所以走在這個竹橋上 這個竹橋會晃 可能比我們的吊橋還要危險 就是幾個 可能藤絲綁起來的這個竹橋 所以他旁邊就加了一個扶手 就是用竹竿做了一個扶的東西 其實我到大陸去 有些山村裡 我真的走過這樣的橋 因為這個橋平常走的人不多 大概就是漁民偶然要到對岸去 所以他們就搭了幾個便橋 所以這種便橋 他們不會花很大的工夫去做 他就用三根竹子綁一綁 你走在上面滿害怕的 因為竹子圓圓的 很滑 可是帶我的人就說 不要害怕 其實綁得滿牢的 就搭在兩岸當中 然後他就有一個扶手 他說你抓到扶手 這樣走過去 所以我們就看到 這個風景裡面出現了 這樣的一個竹子的一個便橋 那這種可以看到 當時的江南風景 已經有了很多這種 漁民 農民跟風景之間的關係 它不只是文人 因為我們常常誤會說 水墨畫是文人的畫 那文人的畫 他可能會搭一個很漂亮的橋 有一個亭軒 坐在那邊喝茶看風景 那個是文人的橋 可是漁民的橋其實是比較 比較簡單的 然後它就是生活裡的這種便橋 所以我想特別希望 大家可以看到這一段 你會發現從便橋一直到 我們看到的有一帶的石頭 山坡全部是平行線 就是它是一個 壓著畫面的底端 走的一個水平線 我特別要解釋的是說 在北宋的時候 那個山都是垂直線 可是現在我們發現 在長卷繪畫裡 這個水平線出現了 水平線可以拉得非常長 有時候長到一公尺 就是那個水平線 什麼叫水平線 我最近去了一個 新竹科學園區 他們就要看我看 看一個他們新蓋好的大樓 我就跟他們講說 其實你們職場很累 我說在你們很累的時候 我覺得你們的建築 如果太多垂直性線條 你會更累 因為垂直性的線條 是違反地心引力的 可是水平性的線條 會讓人安靜 所以你發現 比如說你到日本的榻榻米空間 你比較容易靜下來 因為它所有的空間都比較矮 可是你看到陡峻的空間 你就會比較緊張 所以我們知道說 建築空間跟繪畫的空間一樣 如果你太多垂直線的時候 人的精神是比較緊張的 比較嚴肅的 可是水平空間讓你舒服 所以你會發現到一個朋友家 丟很多牀褥 沒有傢俱 你就覺得好舒服 很放鬆 因為它是水平線 它全部是水平線條 所以大家就會發現 夏歸的西山清遠 尤其到最後一段 大量的水平線出現 所以因此我就特別希望 大家注意到 很多它的墨染的方法 包括一大塊石頭 它用飽含水分的毛筆刷過去 那水分也比較柔軟 所以我們知道乾筆比較毛躁 那個春髮就讓你覺得緊張 所以北宋的春髮 是比較乾筆多的 到南宋以後 水分的渲染的東西比較多 宣跟染這三個字 三點水一個宣傳的宣 染也是三點水 都是講水 所以水分多了以後 你就柔軟 因為我們知道 水是讓人不緊張的東西 我常常跟朋友說 你如果職場下班太緊張 你去遊一下泳 然後你整個水飄起來以後 你就會發現 你整個身體放鬆了 所以因此我覺得 整個的夏歸的西山清遠 是一個對我們最好的鼓勵 尤其我覺得現代人太緊張 職場的壓力太大 其實我們最需要的美學 剛好是南宋美學 因為南宋它安靜 它比較平和 它比較放鬆 它比較柔軟 它比較低矮 它讓人在 整個在一個謙卑的空間裡 完全地放鬆自己 所以我想這四次 我們講夏歸的西山清遠 希望能夠對現在 在現代職場社會的朋友 有很多的幫助 就是我們今天生活的節奏 調性 太需要南宋的夏歸西山清遠 來做某些平衡 是 好精彩 感恩蔣老師 為我們介紹西山清遠圖 謝謝 謝謝蔣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