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的散文欣賞:1.陽光燦爛的日子追憶,2. 我看老舍 #散文 #散文朗讀 #讀書 #聽書 #小說 #有聲書

字里行间一点悟
2.3K 位粉絲
112 觀看·2024年12月6日
王朔:老舍不該自殺,作家的職業道德就是寫下去!
老舍是受辱之後自殺而死的,他一輩子沒受過那麽大的委屈,所以他在太平湖前坐了一夜,最後選擇了投湖。老舍用他的死成全了他的清白,讓人嘆惋。
王朔:開始當然也很欽佩老舍的這種做法,但是後來他朋友的一席話讓他有了新的思考。朋友告訴他,作家自然有作家的職責,他的職業道德就是寫下去,把他哪本未完成的《正紅旗下》寫完,讓中國現代文學史別那麽寒磣——一般認為,這本書是老舍的自傳體小說,所以這本書感情飽滿,一字一句都流淌自心底,極有可能成為他最偉大的作品。
王朔的一篇文章《陽光燦爛的日子》追憶
1991年 我搬到那兒 才知道姜文也住在那兒 馬路對面
1992年《動物兇猛》發表 我送了一本收穫給姜文看
當時他正在爭奪紅粉 我在他家見到蘇同
有兩個導演說 不知道《動物兇猛》怎麼拍成電影
有一個導演說 姜文拍不了這東西 記不太清楚 在這之前還是在這之後
在劉曉慶家裡見到文俊 姜文說 這是個不錯的香港人
他們正在合作拍《龍騰中國》 文俊是製片人
在我家或他家經常談起《動物兇猛》這小說
姜文東問西問 打聽這小說的背景 原型
為什麼一定要這麼處理某些事件 我拒絕做編劇
我剛剛寫完大量小說和電視劇本 寫作能力陷於癱瘓
尤其痛恨給有追求的導演做編劇 慘痛經歷不堪回首啊
我無法幫著姜文把小說變為一個電影的思路
那些東西只能產生於他的頭腦
到今天我都認為電影導演應該自己寫劇本
你要拍什麼 怎麼拍 自個兒先搞清楚
犯不著照死了折騰編劇呀 在編劇的屍體上提高自己
接著他去美國拍《北京人在紐約》 次年回來要拍《我是你爸爸》
在美國他打回幾個電話 流露出要放棄拍《我是你爸爸》的意思
1993年他從美國回來 開始寫劇本
名字改為《陽光燦爛的日子》 非常印象的感覺
我去重慶飯店看他 已經有了劇組人員 製片主任 劇物什麼的
房間裡貼滿了毛主席 林副主席 紅衛兵們的照片
有一面牆貼的都是美麗少女和酷似姜文的半大小子的照片
文俊從港臺兩地籌集了一些錢 國內一家公司出了一筆錢
三等分 造成不大不小的投資規模
劇本寫了幾個月 拿出來時比小說還長 大概七萬多字
我學習了一下 知道電影劇本怎麼寫了 可嘆我混了這麼些年
確實有些時候是欺世盜名啊 開了個座談會 談了些什麼意見忘記了
下雨已經定了 還集中了一些混小子
讓他們穿上軍裝 住進部隊營房 與世隔絕 每天看嘻哈努克訪問中國
聽毛主席語錄 詩詞歌 蘇雷給他們講了傳統
副導演每天都去各中學 各部隊大院找演員 普遍反映找不到印象中的男孩子女孩子
包括已經進組的孩子 都覺得也不知道哪有點不對
我印象中那時候我們都很漂亮 純潔健康
一個朋友還保存著一些那時候的照片 黑白的135相機拍的 很小的那種
看了照片才發現印象錯誤 那時啊我們都不漂亮 又黑又瘦 眼神黯淡偏執
如果算不上愚昧的話 我以為我們純潔 其實何曾純潔呀
所以找不著印象中的我們
現在城市中的孩子已經沒有那種眼神 不負存在那種勁頭 那是農村少年的形象
儘管如此 我還是認定印象中的女孩子是真實的 其他人也這麼認為
似乎現在的街頭還能時而看到那樣的青春少女的身影是一閃即過 所謂
驚鴻一瞥 可是找來的一羣細細一看 又都不是
似乎那少女只在朦朧間是清晰的 努力去看 化濃化水 化為俗物
可見此物難尋珍惜 也許只是我們心靈的一個投影
開機那天 按香港習俗供了冷豬頭 刮過梨桃什麼的 放了很多鞭炮 硝煙瀰漫
那以後北京便盡放煙花爆如
女演員未定 拜四方時三個點都上去 一字排開
有這等胸襟 我是自愧不如
最後定了寧靜 之後他們拍戲 我混日子
馮小剛拍老師那場戲時 我去101中學看熱鬧
一遍又一遍 姜文 顧長衛拍的認真 我在一旁看的無聊
因為無聊 我開始戒煙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抽還是不抽呢
因為虛榮 我答應在戲中扮演一個角色 去盧溝橋拍第一場戲時 我就開始後悔
大冬天 北風呼嘯 拍夏天的戲 凍得我又流鼻涕又竄兮呀 斯文掃地
自行車是附近工廠工人的 工會主席趁工人們在上班 讓劇組用大卡車偷偷拉走
拍完戲 我坐在姜文和製片主任二勇的車上 在河灘曠野上疾馳
遠遠只見一個漢子揚著手跑過來追車 可憐的扒著車窗往裡看 跟著車跑
他就是工會主席 拍戲用的幾百輛自行車被砸壞不少
有的甚至被大卸八塊 他沒法向下班的工人們交代
第二場戲是在莫斯科餐廳 我有一句臺詞
哎呀 開拍前我緊張得奄奄大發呀 一個月的戒菸成果毀於一旦
喝了一整瓶甘白葡萄酒 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差不多被那羣武警軍官扔了整整一夜
不斷的拋上天空 又掉下來 最後所有人都精疲力盡了
有一次我掉下來 百十號人居然沒有一個人伸手接一下
幸虧在落地前有個善人伸出一隻腳 我掉在他的腳上才倖免於難
在空中我無數次的問 問自己
哎呦 你這何苦呢啊 有意思嗎
難道就不能安於當個觀眾看電影嗎 第二天清晨從老墓出來 我知道我的明星夢破滅了
又過了很長時間 聽說劇組資金出了問題 文俊找不著了 戲還在拍
二勇到處設帳 一些他們拍過戲的景點 再有攝製組卻一律不接待
再後來聽說姜文拿出自己的錢應付設置組的開支
年底在北京飯店的一個飯局上見到姜文 沒精打採的樣子 大家都問 戲什麼時候拍完
一個演員開玩笑說 聽說片子改名叫大約在冬季了 姜文差點急了
又一次見到姜文 他說前兩天剛喝醉了一次 現在還難受
1994年片子停機了 文俊沒來結賬 那幾天二勇最盼望想見的人就是文俊
他把剩下的錢都用來給文俊打電報 有人帶了文俊的消息 他在香港演三級片掙錢呢
片子後期做的一半 一分錢也沒有了
姜文到處找新投資人 我跟著見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大款
這時讓路易和王威來北京籌拍《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讓路易看了雙片 以法國人的作風給姜文寫了洋洋七張紙的觀後感 盛讚
他以取得該片德國版權為條件 安排姜文去德國做後期
九月 片子去了威尼斯
一天夜裡 我的呼機響了 上面打出一行字 於是我知道片子得了最佳男演員獎
1995年 片子在上海首映 《鮮花》 五星酒店 新聞發布會
我以演員的身份參加了上述活動 接著是北京 天津
《陽光燦爛的日子》取得了1995年國產影片最好的票房記錄
這一切最後以陽光燦爛影視公司成立而告結束
分享王碩的一篇散文
我看老舍 前幾天和朋友聊天 說到六大腕的作品 大家掰著手指頭嘆息
他們的東西到今天還能看的真不多了
魯迅的雜文和故事新編還能看 曹宇的三部話劇也能看
八斤的東西我說了一部棄園 朋友說了一部小說改編的電影《英雄兒女》
說到老舍 我們一起說茶館
朋友的態度沒有我那麼毫無保留 說茶館只是第一幕好 後兩幕也有點走勁了
朋友比較欣賞老舍的兩個說隨筆不是隨筆 說小說不是小說的短文
一個是寫坐火車 上了一個特討厭的人
有事沒事 專門麻煩別人 一路不閒著
一個是寫一家子去看電影 沒出門先張羅 老了舅舅七的姑八的爺都招呼到了
到電影院 電影已經開映了 還禮數不減
彼此大家都客氣到了 全座踏實了 電影也放完了
我的朋友說 我比較喜歡老舍寫的一武俠短篇小說
寫一耍著刀的 身懷絕技 各種人登門拜師 有硬氣的 有軟炮的
老頭就是不露 結尾是在月光之下
老頭一人在後院練了一圈 懷抱大刀 望著月亮自言自語
不傳 就是不傳 其餘的就那麼回事 我跟朋友說
想了想 又提了一回落子翔子 朋友勉強同意了 可是我自己又放棄了
仔細想 這本書現在放在我手裡 恐怕也不會再看了
知道老舍這名字之前 我已經讀過他的作品
那是在初中 大家互相穿越一些翻的稀爛 沒頭沒尾的舊小說
19世紀歐洲那些所謂批判現實主義名著
和解放後17年那些革命浪漫主義流行小說 我都是那時候看的
有一天 我們院兒一孩子借給我一本沒有封瓶 前後都缺了幾十頁的紙張發黃的小說
看他被翻的那個舊勁兒 我想當然以為這是本好看的書 上課的時候在底下看
剛讀頭幾行 感覺就很奇怪 那和我們通常看到的小說很不一樣
既沒有歐洲小說中潑沸筆墨描寫的伯爵夫人和開不完的上流社會的舞會
也沒有革命作家筆下一定會出現的戰爭屠殺和坐監獄的場面
只是很老實的寫一個舊社會三輪車工人的日常生活
我耐心的看了百十頁 始終等不到激動人心的場面出現就往後翻
翻到最後的殘頁 也沒找到一段吸引我的情節
那時像苦菜花迎春花這樣的革命戰爭題材的小說中 都有一些性愛描寫
三家巷 苦豆和青春之歌 幾乎被我們當愛情小說翻閱
託爾斯泰 斯湯達他們的小說就更別說了
描寫性愛的那些章節 都是書中翻的最舊的地方 這小說真沒勁
還書的時候 我還對借我書的那個院裡的孩子抱怨 似乎捱了涮
沒讀到感興趣的小說 總有些受了損失的感覺
當時好像也沒打聽作者是誰 書皮撕了也沒有作者名字
對書中風格強烈的老北京話也沒什麼觸動 因為畢竟和我們日常說的話已經有了很大差別
大概是七不十年代 粉碎四人幫之後 社會上開始給受迫害的人平反
小說成了平民表達自己看法最時髦 最有力的武器
大家都成了文學愛好者 老舍的名字逐漸傳到我的耳朵裡
也不知道誰說過 打哪聽了一些消息 再提這個人已經很熟悉了
我知道這是一在文革中自殺的著名老作家 北京人 而且寫作風格是北京話
是全國唯一被授予人民藝術家稱號的作家
《太表座是駱駝翔子》 這本書也是中國作家唯一在美國曾經暢銷過的小說
這時我想起幾年前 看過覺得沒勁的那本沒頭沒尾的舊書
猜到就是這本書 也不敢說沒勁了
肯定是沒再找來重讀 但後來看過林子峯導演的電影和任意演的話劇
都覺得好
再加上受輿論大力灌輸 都說好 自己也有了下意識的接受
當作是自己的判斷 再不去想它 一提老舍搶先便說 知道知道
駱駝翔子 寫得好
其實我是沒有資格講這話的 因為我並沒有好好讀過這本書
說它好只是人云亦云 推那些不管什麼原因我曾覺得好的小說
我都不敢再看 生怕破壞了過去的印象
真正使我對老舍這個人作為作家感到佩服的是話劇茶館
這部戲我連舞臺的電影大概看了有五六遍 真是好
那個北京話的魅力在這部戲充分得到了展示
直到現在 我們遇到和茶館裡某句臺詞相似的情景
還會乾脆就用這句臺詞說話 好像沒有比這麼說更貼切的
很多話都不是光說事 而是帶狀態的 而且很容易戒指 譬如
我餓著也不能讓這鳥餓著啊
這是一種精神嘛 在世紀末 大家都很在乎自個兒的今天
說出來也是置地有聲 聽上去也不像句大話
我喜歡老舍的都是他那些說話的作品 話劇和改編的電影電視劇
龍須溝 四十同堂 我這一輩子
還有上面說過的那兩部 茶館和駱駝翔子
八十年代初還看過他的一部話劇《女店員》
劇情現在看沒什麼意思 好像是社會主義改造什麼的事 挺假的
他那些詼諧的臺詞引起的劇場效果至今記憶猶新
魯迅說過老舍油滑
叫我這半吊子北京人看 這是南方人對北京話的偏見
那不是老舍油滑 而是北京人他就這麼說話
老舍的作品有時候給人感覺軟 繞半天圈子不竊題
正是有些失之厚道 捨不得 對北京小市民太熱愛
他也沒法不這樣 那些人沒一個外人 都是親戚 街裡街坊的
老舍不是那種一輩子只寫了一本小說的作家
也不是一出手便才華立憲的天才少年
像每一個職業作家一樣 他的小說也是瑕於互見 良又不齊
我覺得寫的不好的 首推《二馬》和《四十同堂》
我不知道老舍在《二馬》中是有意做文字實驗
還是當他打算要用他最熟悉的北京口語
創造一種新的白話小說之後 就決心一條道走到黑了
一個發生在倫敦的故事 通篇用北京話敘述
連小說中的英國人也是一口驚騙子
怎麼讀怎麼彆扭 怎麼讀怎麼難以置信
北京話的後面總是反映北京人的精神狀態和生活態度
不是活在這個環境中的人不會採取這樣的表達方式
放到英國人身上 似乎他們也一貫如此 真是有些油滑了
從這篇小說中 我看不到倫敦和倫敦人生活的絲毫真實影子
那就像炸魚蘸甜面醬 強烈的北京話配這一切都串了味兒了
《四重堂》大約是老舍最長的小說
當年播這部電視劇時盛況空前哪
那些光彩奪目 充滿人性的角色 一掃三突出年代
文藝英雄們臉上最後殘留的紅油彩
對我個人直接的影響便是
從先進 落後 中間人物 這種對人羣粗暴劃分的舊文藝觀中徹底解放
人就是人 什麼觀念性的認識都是一種狂妄
我是看過電視劇 倒車回來找的這本小說看 出讀抱著很大的期待
讀的時候一點點降溫 最後在不到一半的地方合上書 感到很失望
還是這些人物說的也都和電視劇中人一模一樣的話
怎麼看的時候卻興奮不起來呢 這個反差非常明顯的就是在語言上
電視劇中令人叫絕的精彩臺詞 歌的小說中啊 什麼味兒都沒有
白不撕裂的 讀起來只覺得囉嗦
因為我是北京人 讀老舍的小說往往下意識的在嘴裡過一遍
念出聲似乎能更好地領會語言中的弦外之音和本土味道
這部小說我也試圖用唸的方式提高閱讀興趣
遺憾的是念著念著自己也覺得索然無趣 長肯定是一原因
骨頭與骨頭之間總要設置一些過渡段轉成幾何
長了這些技術天沖部分就顯得突出 格外無意義
口語也是個問題 特別是北京話
本來就有信口開河東拉西扯 言不及義的特點
北京話自己形容這種說話方式是車軲轆話 話趕話和你說前門簍子
他說熱炕頭子
這樣一種天生摻水 強調口腔快感的語言風格 不積水分
或者大刀闊斧取捨 直接端到紙上
來不來就一百多萬 那得是什麼樣的熱愛文字 有讀書癖的讀者才能勝任愉快
好嘛 見面就聊 聊起來沒完 中間一個點不打 北京話叫
話牢 在《四重堂》這部小說中 我看到了北京話作為一種方言的侷限性
儘管它和普通話十分接近
很多口語可以直接進入文字 但作為一種通用的書面敘述語言 還是不夠豐富和麪面俱到
中國文字經過幾千年的發育 表達方式極為複雜 或說四通八達
單純的北京方言 與之相比 手法還是顯得單一
寫《四重堂》那樣長的小說 一個腔調不變 到後來就顯出平淡和缺乏變化
話再密 事件再集中 還是露出貧氣和沒話找話
看老舍的小說 覺得他敘事上辦法不是太多
光靠對話支撐全局 在短篇中是一種範式 到長篇中就有點一頭塵
這大概也是他的作品改成影視搬上舞臺 反倒比寫成文字要精彩的原因
我也是用北京話寫作的 老舍作品中的缺陷 也是我在寫作中面臨的問題
《四重堂》的得失教訓時常提醒我 要警惕在作品中對北京話的使用
方言可以使一本書敘述生動 也可以使一個作家的眼光靈智
北京話在漢語中的方便地位 已經使在老舍之後的很多北京作家跟他的風格過分相像了
我自己也曾在幾本小說的寫作中
沉浸於北京話的滔滔不絕當中 忘了最初要講什麼
文字當然首要是說事的 能把事說明白是讀者的基本要求
但也無法忽略文字像女人一樣 有自我美化的本能
光使他不打扮他 久而久之他也會老
方言猶如天生麗質 也只能說本錢好 以色視他人能得幾十好啊
後期的老舍小說很少寫了 幾乎是作為一個戲劇作家活躍在北京人藝的舞臺上
他寫的那些《希望長安》《春華秋實》 包括《女店員》等等
看這些戲 只是覺得這個人聰明 也足以為聰明人界
聰明人有一特點 就是善於把無價值的事做得有聲有色
在玻璃魚缸裡游泳 也有乘風破浪的氣魄
從回憶老舍的文章中看 老舍很為他的城市貧民出身自豪
從美國歸來似乎還有些翻身的喜悅
他為新中國歌功頌德是發自內心的
並不像某些戲棍子 從始到終都在那糊弄
所以他還能寫出龍須鉤這樣的戲 可和《白毛女》《紅色娘子軍》並列翻身戲的三大經典
老舍的優勢在於他對北京小市民的熟悉 兜裡有大把現成的人物
不管這戲的利益在哪 他都能隨時拿出一條衚衕的全部人馬
幫忙把它扯圓了 這也正是他那個年代 別人都傻了 而他能盛極一時的原因
除了非說不可的大話假話 他要強迫人物移到那些鋪墊戲 過場
用不著拔著嗓門說話的地方 他就立即回到真實的日常生活當中
什麼都假 人物的身份他不能假 是後期老舍始終不肯放棄的原則
也真難為他了 到三突出統治一切的年代 他纔算徹底無路可走
據說他有過續寫《駱駝翔子》的打算
為了跟上形勢 也曾到老北京人力車夫中打聽
想尋出一個參加革命當了師長團長的 也好給翔子一個體面的出路
可惜呀 一個沒有
這幫勞動人民並沒有尋著哪有壓迫 哪就有反抗的邏輯行動
不管老舍自個兒樂意不樂意承認 他是對的
翔子做夢想的 也只是自己買車 發財 當劉四爺
也幸虧他沒找著一個當了老八路的翔子
老舍像他同時代的大多數作家一樣 只當了半輩子好作家
由此可見 真誠與偉大的時代同步 並不能保證一個作品篤定成功
我經常聽人講 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 必須要有一些寫作之外的先決條件
思想性啊 責任感啊 對巨大事物的關懷啊 說來說去似乎都在強調作家的人格
許多作者本身也紛紛咬著號槽牙說 創作拼到最後就是拼人格
依著這個說法 凡是經過文革活下來的作家都無法偉大
這些年接觸了很多文壇上的陳年舊惡
在那個不道德的時代和更早之前
那些話 那些說起來近乎紀念碑似的人物 都不分先後做了醜惡表演
你搞我 我搞你 其下作還不如今天監獄裡關的那些刑事犯
就我的閱讀範圍 老外們差不多人人沾包 以致使我有一個偏激的想法
老作家都沒有資格談人格二字
老舍憤而一死 在勢必沉淪的深淵前全身而退
保全了自己的人格 就人之所能 他已經做到了極致
這一次 他沒再使用他那些聰明把戲
即便在那之前 他還幹過什麼蒙羞之事 也都用自己的血洗刷乾淨了
說老舍是他那代中國作家中最有人格的 恐怕不為過
就盼著中國作家都當聖人
只恨他們不夠膽去自盡的缺德批評家
要恕當代屈原 除了傅雷 另一個人恐怕也就是老舍合適了
可是老舍的人格偉大
能說他的作品也就當然比其他狗活下來一身污點的老作家更偉大嗎
無論我對他懷有怎樣的敬意 也得不出這樣一個肯定的結論
他是拿死拼出了一個人格 但這可以同時提升他的作品意義嗎
作家的命運是沉浮不定的
作品都是活著的時候寫的
要產生偉大的作品 首先的條件是讓作家活著 別老拿生死考驗他
死亡無論多麼悲壯 也是對寫作的打斷
老舍如果他偷生在人間 難免不付出人格作代價
但也就有了機會和可能寫出真正偉大的作品
這部作品他已經開了頭寫了八萬多字 叫《正紅旗下》
我有個朋友極不喜歡老舍 我跟他說 老舍的東西
好的是真好 差的是真差 他激烈反駁
好也不是真好 差的倒是真差
這個朋友認為老舍寫北京從來都是置身事外的 觀察家室的
是我們說的那種隔著玻璃看畫 只有一篇他是扔了架子從第一筆就動了情的
就是這個未完成的《正紅旗下》
這是他們家的事 他自個兒的事 一寫就是從心裡往外躺
如果假以時日讓老舍把這個東西寫出來 那不得了啊
現代文學史也不會這麼寒磣了
朋友說 中國作家胡編的身外知識太多了 好像一寫自己就小氣
越會寫跟自個兒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兒 就越叫本事
塞著奔赴四面八方
活活給中國人創造出一種生動的紙上生活 以致使我們有時竟誤會
我們每天的生活不是真實的生活 不是我們該過的生活
還有一個生活更真實的生活在遠處擋著我們
很多糊塗人因此自我蔑視 把脫離現實當做一件牛逼的事
想象不存在的生活這個傳統那麼悠久
這些人因而天生都有另一重人格
朋友說 中國作家喫虧就在於人人不老實
一方面可做繞紙柔 一方面又都是暴脾氣
軟 軟至人靜可敷 硬 硬起來便一頭撞死
都不把寫作當回事 其實這不是中國作家的傳統精神
漢朝有個叫司馬遷的被皇上扇了 沒急著死 寫了一本史記
朋友問 不是 你們把自己當誰了呀
既然是作家 職業道德是什麼呀 就是要你們去寫
哦 一個原始部落也是有分工的呀
有的猿人去打獵 有的猿人去打水 你們就坐在火堆旁唱
把我們的胡言亂語亂吼亂叫整理成句子
唱唱我們從哪來到哪去 每天都幹什麼
哪片林子野獸多 哪個山洞有全眼 唱給小猴子們聽
等他們長大了出去打獵省點勁兒了 哪個要你們去彪炳千秋了
純粹就是不要臉 唱著唱著就把自己當主角了 朋友的話引起我的深思
我們是不是太在乎一個作家的人格完整了呀
說慣了大話 把自個兒僵在這兒了 逼得很多人東西沒寫完 只好去做烈士
這個人格對作家真那麼重要嗎 簡直無可選擇呀
要麼留取丹心趙漢清 要麼活著也是行屍走肉
當然了 很多老作家的經歷確實印證了這點
丟了人格之後 文章的格也不復再有啊
於華的活著 講到了對生命的尊重 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
芙蓉鎮裡也有類似的話 不能像人一樣活著 就像畜生一樣活
張宇的《活鬼》把這個話更進了一步
不但要像畜生一樣活 還要活出滋味來 活得比人還帶勁
其實老舍自己也有這樣的話 《四十童堂》中有這麼一句臺詞
日本人厲害吧 架不住 咱能忍呢
死 只能成全一個偉大的作家
忍 沒準能忍出一部偉大的作品
我願將來有一天 我們談論很多偉大的作品
談到這些個作家都說 真不是個東西 而不是相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