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亞洲榜首到全國倒數：東北是怎麽沒落的？深度講解中國東北

誒,怎麼曾經在亞洲數一數二的東北,今天卻肉眼可見的衰落了呢? 這是兩幅全國鐵路網圖,一幅是民國時期的,另一幅是現如今的,可以很明顯的看到。 第一幅民國時期的東北鐵路網密集程度是全國之最,但到了第二幅的現在,與關內地區鐵路網逐漸完善起來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東北鐵路網相比於100年前的毫無變化。 同樣再來看一幅全國夜間燈光圖,與關內的華北平原、長三角和珠三角形成了光區不同,東北地區幾乎是只能看到以哈爾濱、瀋陽、大連爲中心的細小光點。 燈光衛星圖反映了一地的經濟發展水平,毫無疑問,東北現在的經濟在全國並不強勢。 那麼,曾經在亞洲屈指可數的東北到底是怎麼衰落的呢? 那這期我們就聊聊東北的那些年。 如果說跟東北同屬於地理意義上的大北方地區的華北在中國三千多年的文明史上一直都是最最核心區域的話,那山海關以外的土地則幾乎在99%的時間裏都是遊離於中原王朝的統治秩序之外的。 只要我們隨機打開中國歷史地圖集,就不難發現,在以往的歷朝歷代裏,管轄範圍能夠覆蓋整個東北全境的是絕對少數。 縱然是漢人王朝裏最爲強大的漢唐兩朝,東北都是中原人眼中的花外之地,更不用說這裏曾經還有一個令隋唐兩朝都差點折戟沉沙的東北強權高溝裏帝國了。 即使是到了還算強大的最後一個漢人王朝明朝,在兩百多年的時間跨度裏,也只有明初的洪武永樂年間曾經在黑龍江地區設立了努爾幹都斯,但同樣也是沒過多久,明朝的統治就由今天的黑積遼三省退卻到了遼東魚之地了。 因此,這一地區更多時候都是漠河、女真、滿族等各種漁獵民族的天堂,只有到了武力足夠壯盛且都是發源於塞北之地的元清兩朝,東北才真正成爲中華大家庭的一部分。 不過,由於元朝的統治時間只有短短的九十來年,因此從統治意義上看,它就遠遠不如後來的清朝,所以要說東北,就必須要提到清朝。 公元1644年,在崇禎皇帝自掛東南枝之後,中國神氣無主,在經歷了李自成和清軍的混戰之後,這個崛起于山海關外白山黑水間的強大民族終於成爲了中國的新主人。 因爲東北老家剛剛熬過了幾十年的明清爭霸戰爭而出現了人口銳減的問題,因此大清府一入關就向華北地區頒下了招撫令,也就是說,關外現在大批土地無人耕種,誰想去種地,我大清出錢出種出耕牛,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抓緊去吧。 但是到了康熙時期,情況就又變了,尤其是在三藩之亂前後,大清差一點就被吳三桂趕回老家,所以康熙越來越意識到,不行,還是得留塊地做後路,萬一以後咱們獨自了,好歹也能退回關外,所以不能再讓漢人去關外種地了,要不有朝一日退回去的時候老家都變成漢人的天下了。 就這樣,從康熙年間開始,清廷正式下達了封禁關東的禁關令,不過這裏的關東指的其實並不完全是山海關以東和以北的土地,因爲山海關外實際上還有個遼東半島,也就是今天的遼寧大部,但其實早在明朝,遼東半島就隸屬於山東燈州府管轄,是地地道道的漢人地盤,因此清朝官方界定的關東其實是遼東以北的地方。 因爲嚴格限制漢人流入,大清就用柳條修築了高大的柳條邊,怎麼樣,這個手法是不是有點熟悉?是不是跟今天川普爲了限制墨西哥非法移民而在美墨邊境修牆有異曲同工之妙呢? 於是從清初康熙朝開始,一直到清末,在接近兩百年的時間裏,以柳條邊爲界,除了留守滿洲的關外八旗和其他一些漁獵民族,比如鄂溫客以外,邊外以北的關東完全無人問津,由此而形成了大面積的無人區,直到今天,在東北老人的口中,依然還可以聽到邊內邊外的說法,不過風水畢竟是輪流轉的,大清的國運也不是一直都走上坡路的。 在經過了兩百年的封禁之後,到清朝末年,曾經不可一世的大清被西方列強幹得奄奄一息,同時,中國北方的陸上鄰國俄羅斯也趁機越過西伯利亞,南下關東,此後,在通過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的一系列不平等條約,決取了黑龍江以北的外東北以後,沙俄又將目光投向了黑龍江以南的內東北,也就是今天的黑吉遼三省。 於是,各種武裝入侵和沙俄移民源源不斷,他們更是制定了野心勃勃的黃俄羅斯計劃,想要將中國長城以北的所有地區都納入俄羅斯帝國的統治,使其成爲黃種人的俄羅斯。 不過,好在大清及時意識到了沙俄的狼子野心,一個羅剎脫身的,還整個黃俄羅斯,果然是不懷好意。於是,在1860年前後,也就是清朝咸豐十年,雖然正值第二次鴉片戰爭和太平天國運動,可內憂外患的清朝政府還是做出了撤除柳條邊,允許漢人出關的決定。 畢竟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內外東北都快俄羅斯化了,也顧不上什麼龍興重地,滿洲根本了,這塊地落在漢人手裏總好過落在沙俄手裏。這麼一來,與關東解禁同時而來的,是成百上千萬刨食喫的華北漢人百姓,大家都抱着一種喫飽飯的熱切渴望出關謀生,由此就形成了貫穿晚清民國半個世紀之久的闖關東移民。 他們拖家帶口,爲東北帶來了源源不斷的勞動力和先進的生產技術,遠柳條邊外的黑龍江和吉林兩地數不勝數的無人區終於成爲了他們開墾的良田,一個又一個屯子如雨後春筍般浮現,他們在這片浪漫的黑土地上揮灑汗水,離合悲歡。前幾年熱播的電視劇《闖關東》就是這羣早期移民的真實寫照。 1921年10月某天,在東三省新藏地帶的奉天市區,一場盛大的工廠剪彩儀式正在進行。只見爲首的一個全副戎裝的軍人接過剪刀,只咔嚓一聲就剪斷了綵帶,緊接着四下就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第二天,通過新聞報紙,東亞各國幾乎都看到了這一盛況。這個一身戎裝的軍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時東北地區的最高軍政長官,奉軍大帥張作霖,而這間被剪綵的工廠也不是小打小鬧,而是有着亞洲第一軍工廠之稱的奉天軍械廠。 跟當時關內地區的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連年軍閥混戰,民不聊生的慘境不同,除了日俄戰爭以外,東北地區自晚清開進以來就一直處於一種非常穩定的社會狀態,這就爲東北的經濟發展提供了非常好的前提。 因此,降至民國初年,東北的經濟總量和工業實力已經躍居全國榜首。但是,跟強大的工業實力不相符的,卻是東北地區脆弱的國家主權。正如我們前面所說,促使晚清政府解除東北封禁的最大原因就是俄國的虎視眈眈。然而,歷史行進到此時,卻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 本來已經打好了如意算盤的沙俄,萬萬沒想到,一個同樣野心勃勃的攔路虎殺了出來,他就是日本。我們可能都聽過這樣一句,欲先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欲先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洲,欲先征服滿洲,必先征服朝鮮,這就是傳說中的日本大陸政策名言。雖然目前史學界關於這段話的真實性還有爭議,但是縱觀日本近代的侵略史,它的確是這麼做的。 早在1895年甲午戰爭後,跟崛起中國臺灣同時同步,日本就向清廷提出了割讓遼東半島的企圖。但自信滿滿的日本人萬萬沒想到,還沒等到大清反對,反而倒是先等來了俄國人的憤怒。 反了你了還,別以爲能幹了中國,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有種跟我搞搞,看我不捏死你。俄國人爲了讓日本人儘快屈服,還把法的兩國拉了過來,一起威逼利誘日本。就這樣,在三國干涉還遼的攻勢之下,日本人只能把吞到嘴裏的遼東半島又還給了中國。 但是日本人畢竟是深諳中國文化中忍辱負重,臥薪嚐膽的道理,在經過整整十年的韜光養晦後,在日俄戰爭中,日本人一舉幹翻了強大的沙俄。同樣,作爲這場戰爭的發生地和爭奪地,東北在戰後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根據日俄戰爭後簽訂的普茨茂斯合約,以中東鐵路南北分界,日本人控制了以旅順、大連爲中心的遼東半島、南滿地區,俄國人則退居到了以哈爾濱爲中心的北滿地區。再加上此時擔任中國北洋政府東北最高軍政長官的張作霖,中日俄三方終於在東三省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你看我不爽,我看你不爽,誰也不服誰。 不過,這種三方較勁的局面反倒是形成了一種虎視眈眈之下的平衡,反正誰也幹不過誰,這樣就很難真的打起來。於是,清末民初的東北又迎來了一次大規模的發展期,闖關東的人口流入爲東北持續輸送勞動力,張作霖入關混戰的需求又促使奉天政府不得不大力發展戰爭需求的軍事工業。 於是,以奉天軍械廠爲代表,張作霖治下的東三省迎來了一波重工業崛起的熱潮,當時的東北甚至還有了東方盧爾區的威名。而到了九一八事變爆發前的1930年代,奉天軍械廠已經成爲全中國乃至全亞洲最大的軍工廠,東北軍使用的全部槍支、彈藥基本也都是由東北本土的兵工廠生產。 同樣,張作霖還斥巨資引進了無線電技術,東北也由此一躍而成爲中國無線電事業的中心。當時關內的任何一地如果想要發送到國外的電報,基本都要通過東北中轉。 另外多說一嘴,早在張氏統治時期就是亞洲最大兵工廠的奉天軍械廠,後來卻毀於1945年蘇聯軍隊的南下。當時的蘇軍在消滅日本關東軍,全面控制東北後,幾乎拉空了張家父子和日據時代所有的東北工業設施,鐵道扒掉,機器拉走,驗過不留毛。根據事後統計,蘇軍的這次劫掠使得東北的淨財產損失高達12億美元。 公元1931年9月18日夜,東北軍在奉天柳條湖的駐地北大營遭到日本關東軍的突然襲擊。時任東北最高軍政長官的張學良選擇了不抵抗,幾十萬東北軍一夜之間被兩萬日本兵嚇出了關,僅數月餘,東北三省就全境淪陷。 半年之後,日本人扶植清訓帝溥儀登上滿洲國皇位,東北地區正式進入維滿日據時代,三千萬人民也成爲了日本人統治下的二等公民。再來看日本方面,夢寐以求終於得到東北的他們迅速就把這塊地當作了與日本本島同樣重要的風水寶地,以大量的日本開拓團爲先鋒,致力於把東北打造成所謂滿蒙生命線的日本人對東北的開發進入了全盛時期。 在重工業方面,日本人建設了大量的煤炭廠,鋼鐵廠,在鐵路方面,日本建設了大連至長春的鐵路,這條鐵路速度平均85千米每小時,最高達到了130千米每小時,這個速度在當時世界上是第三,可以說是世界頂尖的技術了。 直到今天,瀋陽火車站依然還是將近一個世紀前的日本建築。在城市建設方面,日本人執政期間出爐了奉天都邑計劃,該計劃就是要按照日本大阪市的模式,把瀋陽建成工商大都市,以形成瀋陽、府順、安山、大連工業圈,當時的哈爾濱甚至號稱亞洲第一大城市。 因此,直到1945年日本戰敗,仍然死鴨子嘴硬的軍國主義分子還想把首都從東京遷到東北,依託滿洲重工業實力爲根據地繼續與盟軍作戰。應該說,就東北之所以能成爲亞洲首屈一指的工業化地區,日據時代的建設確實不可或缺。 但是,直到今天,很多人都沒有意識到,在偉滿之前的張家父子時代,東北的經濟和工業就已經是全國之首了。也就是說,日本人是在一個本就已經高度發達的底子之上添磚加瓦,並不是在一個還在種地耕田的基礎上白手起家。 而且話說回來,日本人的這種建設其實更多是爲了招降中國關內地區而考慮。從偉滿洲國一開始,日本人就打出了建設所謂王道樂圖的口號。他們認爲,自己治下的東北越是發達,就越是能方便自己對中國關內地區的征服。 最後,儘管偉滿時期的經濟在好,工業在發達,可還是依然改變不了中國人在當時只是二等公民的事實。比如發生在偉滿時期的大量礦難中,日本執政當局根本就不在乎中國礦工的死活,一旦礦難發生,一般都是直接封住礦口,防止爆炸。而礦下的工人生死,就不是他們要關心的事了。 我們看着這些數字,說實話是有些悲傷的。可以明顯看到,東北地區在1960年還是全國第一,但到了2020年,東三省基本就是倒數常客了。也就是說,其實真正東北的衰落,也就是最近二三十年的事。那麼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別急,讓我們隨着歌聲慢慢講來。 1953年7月15日,作爲一五計劃的重要基地的東北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在吉林省長春市奠基,新中國汽車工業從此起步。此後,這座車城,相繼製造出新中國第一輛汽車,第一輛軌道客車,第一輛油軌電車,第一列地鐵列車,第一輛磁懸浮列車。 如果你翻看一下一五計劃期間全國的工業基本情況,你就會發現,在新中國初期的工業佈局中,東北是絕對的中中之重。當時的東北經濟總量甚至佔到了全國經濟的80%以上。因此,雖然經歷了抗戰勝利後蘇聯軍隊的燒殺搶掠,但半個多世紀的雄厚工業基礎還是讓東三省很快就滿血復活,迅速成爲了新中國工業化的第一重地,從而也收穫了共和國長子的美名。 此後,歷及了領銜的東三省更是一期絕塵,從1950年代到1980年代,東北無論是經濟總量還是工業實力都居於全國前列。東三省的豐富礦藏更是源源不斷地被運往全國,尤其是長三角和珠三角,由此而成爲他們早期工業化的重要資源。 同樣,伴隨着新中國早期優先發展重工業的政策扶持,東三省也成爲了全國國有企業最爲密集的區域。但是,正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以重工業爲主的計劃經濟體制在改革開放前確實讓東北受益匪淺,但是,隨着1980年代改革開放的到來,國家開始走向市場經濟和全面開放,東北經濟的短板就完全暴露了出來。 首先,作爲全國計劃經濟最爲成功的地區,這種僵化的體制成爲了東三省邁向市場化的最大攔路虎。尤其是到了1990年代,爲了進一步完善市場經濟,國家更是裁撤了大量的國有企業,一時之間,改革的陣痛傳遍了國企數量最多的黑雞寮三省。 當時的東北更是出現了嚴重的下崗潮,一夜之間,鐵飯碗全都摔碎,這樣的鉅變在當時的春晚小品中也有體現。 看到這裏,你可能會說,那重工業衰落了,再發展輕工業和新興產業不就行了,就像現在的東南沿海地區,可問題是,別說當時,就是直到現在,東北三省都不太具備對外開放,招商引資的條件。 因爲要招商,就要毗鄰發達經濟體,東南沿海要麼正好對着日韓,要麼正好對着港澳臺,所以人家才能承接這些地區的產業轉移。 可你東北北邊是一望無際的俄羅斯西伯利亞大荒原,東邊是至今連飯還喫不飽的北朝鮮,就連唯一的出海口旅順和大連還被新近崛起的青島港取代,那自然就沒地兒去吸引外資了。 這樣一來,經濟的持續惡化就導致了人口的漸次流出,反正我在這找不着工作,所以我還不如去更溫暖的南方跑駛。 同樣,人口的流出又導致了勞動力的不足和經濟的繼續惡化,這就形成了一個無邊無際的惡性循環。 據統計,東北人口在2010-2020年十年間竟然流失了1000多萬,如果照這樣的趨勢繼續下去,未來的東北很有可能會出現一個又一個的無人城市。 最後,其實不管你再怎麼懷念民國時代的東北,但你都不得不承認的是,當時的東北之所以能那麼輝煌,其自身強大的工業實力當然是重要原因。 但除此之外,那時的關內地區,尤其是是作爲傳統經濟中心的華北平原、長三角以及珠三角,一直都處於軍閥混戰以及日本入侵的連連戰亂之下, 缺乏東北那樣和平發展的環境也是顯得東北經濟格外光輝的重要原因。 因此,隨着如今華北、江浙、廣東等傳統經濟區強勢復興的腳步,東北的落寞就是顯然易見的了。 因此,以兩千年前後東北經濟的全面衰落爲起點,一直到近幾年曾經在春晚舞臺上佔據半壁江山的東北文藝小品的絕跡, 東北這個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經實現了工業化的地區終於走向了它的沒落。 如今,逃離東北也似乎已經成爲了新一代東北人的必然,卻又無奈的選擇。 其實,歷史大勢本來就是浩浩蕩蕩的。 在列強入侵、流民遍地的晚清民國,東北在中日俄三方對峙的軍事中茁壯成長,是關內移民夢寐以求的一方天地。 在新中國成立的建設時期,東北更是以其豐富的礦藏和雄厚的工業基礎支援了全國的工業化建設。 而在21世紀的當下,雖然東北的輝煌已經遠去,但隨着振興東北老工業基地哈爾濱經濟的爆火,相信東北一定能夠再現往日神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