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未都：滿城漢墓講解漢朝夫妻合葬規制 長信宮燈

這事還得從1968年河北滿城漢墓挖掘現場說起 我們之前講過 當時周恩來總理親自批示 由時任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負責漢墓的挖掘 郭沫若在親臨現場時 也就是中山敬王劉聖木的挖掘現場 他和工作人員一同走出了墓室 對劉聖木周圍的地形做了觀察 沿著劉聖木外一段平地向北大約有一百多米 這一帶山坡上的岩石的走向 它就不是自然狀 有人為修整開採的痕跡 而且看上去和正在挖掘劉聖木上面的巖層排布極為相似 郭沫若和現場的工作人員反復勘察了周圍的地理環境 提出了一個推測 認為這些山石下面有可能還有 西周早期在貴族階層中開始流行夫妻並血合葬的葬事 西漢嚴禧舊人 諸侯王和王后死後也採用並血合葬 那什麼是並血合葬呢 並就是並排呀 就是說在同一墳丘下只有兩個並排的墓穴 每個墓穴埋葬一位墓主人 這兩個墓穴的方向相同或者相近 間距也比較近 說白了 就像倆人一人睡一張單人牀 不是倆人睡一張雙人牀 我們曾經講過遼代的成國公主墓 人家那就是夫妻墓 但人家倆人呢 躺在一起共用一個官牀 能躺在一起那也得死得合適 倆人去世得前後腳 下葬的時間得近 時隔太久了不成 所以從西周開始流行夫妻並血合葬 俗稱同墳異穴 按照這樣的喪葬制度推測 劉勝的墓旁非常有可能還有一座王后的墓 就這樣 在1968年的七月底 劉勝墓挖掘工作徹底完成之後 原班考古人員向北又開始了第二座漢墓的發掘 擔任發掘工作中呢 開刀清理現場工作的依然是解放軍的工程兵 戰士們好容易探測到第二座漢墓主墓的大門了 但打開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們之前講劉勝墓的時候說過 當時劉勝墓是被執行國防攻勢的工程兵給誤炸開的 這炸開的地方可不是墓室的門 換句話說 考古隊員進入劉勝墓走的是開挖的墓道 沒有走正門 那表面上的看這種墓的墓門呢 都是磚石結構的 挖起來應該不難吧 但其實啊 這墓門從裡到外共有三道 墓門之間都留有空間 第一道和第二道墓門之間填滿了夯土 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間呢 還澆註了鐵水 形成了一道十四公分厚的 咱有一詞吧 形容壁壘森嚴 功不可破 叫做銅牆鐵壁 這滿城漢墓是石牆鐵壁 輕易不能攻破 好容易打開第二座漢墓史主墓史的墓門 一看過去就是散落一地殘破的銅墊 這些殘破的銅墊中呢 有人頭人身等同志人傭 我們之前講過 滿城漢墓歷史上從未盜掘過 墓室裡的擺放理應是規整的 我們說通過墓室的擺放狀態 可以大致判斷下葬時期的一個氣氛 這墓葬的擺放 看上去如果比較規整和治水 那麼它所處的時代就是一個相對合體的時代 但我們知道 既然它是深埋在地下的墓葬 經年累月 它的內部建構或多或少的都會受外部的地質環境影響 比如地震 比如進水以後的塌方啊 這些都會對墓葬中的器物造成一定的破壞 這盜墓者啊 有一術語 它叫空堂 說這墓好啊 趕上一空堂 什麼意思啊 是說這個墓葬沒有塌方 你看它有出土的三彩類的文物啊 有的是全被土埋著 那就是有塌方了 有的呢 就是那種原始狀態擺放在原地 你去陝西唐代永壽公主墓 好多文物被發現時就是擺在原來的那個地方 那麼第二座旱墓 這些散落的銅劍就是由於墓石頂部的石板塌落而震散 考古人員馬上將這些銅劍收集起來 組織銅器專家修復殘損的部分 試圖恢復它最初的能量 隨著發掘工作逐步深入 考古人員也逐漸摸清了這個墓葬的基本情況 這座墓全長49.7米 最寬處65米 最高處7.9米 容積有多大呢 三千個裏方 尤其是墓葬的左右耳室面積幾乎是留聖墓的一倍 墓室的結構佈局與留聖墓基本一致 由墓道 湧道 耳室 中室 後室構成 考古隊員發現 這座墓葬的隨葬品中沒有兵器 取而代之是大量的銅鏡 馬腦 水晶 豬串等梳妝用品 測試中還有一大銅盆 應該是盥洗的用品 緊接著 考古人員在堵墓時靠南牆擺放的棺材上又有一個重大發現 他們發現了一個浴衣 和留聖墓出土的浴衣相比 這件浴衣明顯小一號 上面的浴片四角沒有穿孔 而是將浴片粘在麻布之上 再用絲帶在浴片表面交叉粘貼 並在浴片四周是以絲帶連綴而成 整個浴衣用浴的質量也明顯不如留聖的精品 我們曾經講過 漢代的葬浴制度 浴衣是漢代皇室貴族專屬的臉 不同等級的浴衣的編綴方法不同 不可鑑認 其實在留聖墓確定之後 第二座的墓主人的浴衣的主人就可以確定 她就是中山晉王留聖的夫人 那這位女性的墓主人具體是誰呢 考古人員在墓葬中發現了十九枚銅印 其中七枚刻有文字 印文分別是印信銅框各三枚 這和留聖墓金縷衣發現的分別刻有信和私信的兩枚小印有所呼應 古人說印、信、印 甭管是信還是私信、印信都表明了這些印歸屬於墓主人 或許是生前所印 死後殉葬 至於銅框則表示一種不禱 而最後一枚雙面刻有印文的銅印則顯得與眾不同 這枚銅印一面刻有鬥完兩個字 另一面刻有鬥均須三個字 這裡的鬥明顯的是一個姓氏 所以這枚銅印就是墓主人的私印 按照這個推測 這位女性墓主人可能就是姓鬥明晚、字均須 但鬥晚其人史書上沒有記載呀 那是否可以在墓葬中找到一些文字 從側面佐證考古人員的推測呢 我們一開始就提到主室打開後發現散落一地的銅劍 經過銅器專家的修復和組裝 一座漢代侍女植燈造型的銅燈呈現在人們面前 銅燈九處刻有名文 共記六十五個字 主要刻有楊信家和常信上義這樣的名文 這些名文傳達了燈具的功能和歸屬信息 比如刻有楊信家字樣 就是說這燈是我們楊信家的 別隨便拿啊 但也有較晚的刻著常信上義的 意思說這曾經是我們常信這兒共沐浴使用的燈具 那這燈到底是哪家的呢 想知道這燈歸屬誰家 就得知道楊信家和常信在歷史上代主是誰 有關楊信家在學界主要有兩種說法 一種是說楊信家是漢武帝的姐姐 也就是景帝劉起與皇后王氏的長女 楊信長公主家 還有一派認為楊信家是楊信侯劉階父子 從史記文獻上看 史記漢書所涉及的漢武帝姐姐平陽公主的記載中 均稱她為平陽公主 只有漢書未清傳一處稱過楊信長公主 楊信家是漢武帝姐姐家的這個判斷可能性比較小 另有一說 說楊信家代表的就是楊信侯劉階父子家 公元前179年 漢文帝曾下詔封劉階為楊信侯 賜金千金 劉階在文帝前緣十四年去世 他的兒子劉忠義繼承侯位 在景帝元六年因罪免除侯位 劉氏父子兩人兩代為侯將近三十年 封侯所帶來的奢華生活 塑造一件楊信家的銅器 順理成章 學界對於長信的認知比較一致 就是西漢典章所載 長信太后之功名 當時漢武帝的母親王太后居住在長樂宮 此時居住在長信宮的正是漢景帝留起的生母 漢武帝的祖母 當然也是中山王劉勝的祖母 竇太后 此時竇姓出現 當時竇家與皇家經常聯姻 有竇氏人娶公主的 也有皇家人娶竇氏女子為妻的 竇氏與皇家互通婚姻關係非常密切 所以這個竇婉竇君須很可能是竇太后家裡 有人說竇婉就是竇太后的侄孫 所以與中山王劉勝定屑合葬的這位王后應該就是竇婉如意 這座銅燈仔細觀察 不難發現刻有楊信家的名文的地方多達六處 且字跡工整統一 而刻有長信上譽字樣的僅有一處 這處名文字跡稍嫌隨意潦草 很有可能是後來刻上的 我們一般的判斷就是說呢 這盞燈可能先在楊信家使用 後來才傳到了長信這裡 當然我們說的這些都只是一種推測 並沒有實際記載 真實的情況有待於更多的初步器物佐證 我老說啊 歷史沒有真相 只殘存於一個道理 這道理就是我們知道一件器物在漫長的歷史時期可能會多次抑制 不同時期分屬不同的擁有者 這都在 在豆碗墓主室中最顯眼的位置擺放的這件西漢銅燈 最初被發掘者命名為長信宮燈 長信宮燈高四十八釐米 通體溜金 漢代出土的銅燈很多 比如滿城漢墓劉勝墓出土的楊燈 當廬燈 甘肅武威擂臺漢墓出土的十三連之燈 江蘇淮安 須夷大雲山漢墓出土的銅溜金鹿燈 江西南昌西漢海魂頭墓出土的青銅魚燕燈等等 漢代銅燈簡單的劃分可以是一種是全裸的 就是全開放式的燈臺 比如十三連之燈 燈光普照 有點像我們今天的使用的西頂燈 另一種燈呢 就是控制光源方向 比如魚燕燈啊 長信宮燈啊 它有點像我們今天的射燈 它是能控制方向的 射燈的好處是我們今天去一個公共空間 你突然看到牆上掛一幅畫 一盞射燈打過去 它的裝飾效果就特別強 就顯得非常有氣氛 與漢代其他銅燈相比 長信宮燈的造型更富創 一位年輕的漢代宮中侍女 面容沉默 跪坐在一旁 左手託燈盤 右手持燈柄 極具寫實的塑造 其內部也暗藏玄機 宮女的左手所託的燈盤帶有短柄 方便轉動 燈體外圍兩片弧形的擋板可以隨意開合 用以來控制燈光方向和明暗 其實這種用擋板調節方向的燈 到今天在專業燈具中 比如我們拍攝現場的很多燈都有四塊擋板 用來遮光 為的就是可以調節燈光的方向和明暗 我們知道 人類文明在漫長的進程當中 早期都使用火來照明 比如我們最初照明的工具就是火把 稱之為燎 星火燎原 在遠古時期 火把可以驅除黑暗 防禦野獸 但是滿足了基本生存條件以後呢 人們就將火引入了日常的生活當中 生活中的照明需要具備一些基本條件 首先是光源要穩定 你用火把照明 這火忽大忽小 這光忽忽悠悠 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你眼睛老得跟著調節瞳孔來適應這種光感 時間久了你受不了 第二呢 光照要持續 你說你這三分鐘一點火你也受不了 所以作為生活照明的燈具就產生了 中國人使用燈具的照明大約出現在戰國 處詞中有蘭高民族華燈措斜的記載 這說明戰國時已經出現了燈了 照明早期的燈普遍採用動植物油脂呢 作為燃料 油燈的使用算是人類照明史上的第一次革命 人類使用油燈照明的歷史特別的長 油燈也經過了多次改進 油燈的用油從動物油到植物油 最後又被煤油取代 我小時候點過地麻油和煤油燈了 早期燃燈所用的植物油燃燒會帶來大量的黑煙 不僅光線昏暗 還會導致空氣污染 解決的方法就是將煙進入導煙的通道 長信功能中貴座宮女的右臂自然向前滑弧形彎曲 寬袍大袖 袖內正好與中空的身體相通 剛好作為導煙管 使煙霧順袖筒降入儲有清水的體腔內 這一方法可以保持室內清潔 防止煙霧污染 煙道的設計實際上還企著加強空氣對流 使燃燒充分增大發光強度的作用 整座長信宮中由頭部、身軀、右臂、燈座、燈盤以及燈罩六個部分 分別鑄造後再套合組裝而成 可以拆分設計 利於便攜和清洗 這是漢代燈具在功能方面最先進的發明創造 這在世界燈具史上也處於領先地位 西方的油燈啊 直到十五世紀 才由著名的意大利科學家畫家達芬奇發明出鐵皮導煙的燈罩 十八世紀 法國人才有進一步的用玻璃燈罩代替鐵皮燈罩 並完善了油燈和燈罩一系列設計 從而初步解決了控制油煙污染的問題 仔細想來啊 我們人類照明的改善就發生在近一百年 普遍電燈照明的改善連五十年都沒有 五十年前 中國很多村鎮還都使用沒有燈的 在中國徹底解決鄉村的電燈 這普及也就近三十年 我們今天一年中 人們生活起居時間變化不大 你比如啊 有人一天就睡八小時 有人一天就睡六小時 睡眠因人而異嘛 他不受氣候季節的影響 可是我們知道中國以北京為例啊 夏至和冬至這兩天晝夜更迭的時間大約相差六個小時 你想想冬至那天啊 差不多下午五點天就黑了 夏至到八點天還亮著 夏天我經常啊 過去啊 我經常晚上半夜寫東西 寫著寫著天就慢慢亮了 那是夏天 凌晨三四點鐘天就亮了 這種季節性而導致的時間差 在古代特別影響人們的生活 你就冬天睡得多嘛 因為你摸著黑也幹不了啥事 我們今天由於有電燈的普及 以至人們的作息時間完全無需配合天氣 所以用電來照明是人類文明史上一個非常重要的 我們今天照明得到了許多科技上的改善 但是藝術上卻不及古人 我們今天很難有一個照明用的燈具能像長信宮燈這樣 作為藝術的一個代表而載入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