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未都：李公麟的五馬圖，消失百年後橫空現身

歷史上,我們的收藏家特別願意在書畫上蓋一個小章,叫祕藏、祕玩、祕不識人。 祕不識人是中國人的一個收藏觀念,所以中國人辦博物館就比外國人晚。 祕不識人的傳統很容易導致藏品就莫名其妙地都失,繪畫跟其他的文物有所不同。 任意人獲得它時都可以在上面增加內容,可是像瓷器、青銅就沒那麼容易。 所以繪畫上經常可以看見有人在託尾這個位置上做拔。 什麼叫託尾呢?就是畫後面那一截。 畫在上面前蓋印章,表明經過我手。 那麼這東西歷史上它就有了記載。 比如我們今天要講的這幅畫就是這樣,它歷史上傳承有序,歷代注入清晰可信。 從北宋、南宋、元明到康熙、乾隆一路下來,它都有記錄。 但是它最後一個身影的閃現是在我們的鄰國日本,這是有記錄的,然後就神祕地失蹤了。 沒想到過了八十多年,它竟然又出現了。 那麼這到底是一幅什麼畫呢? 它就是我們今天要介紹的國寶,北宋畫家李公林創造的水墨白描畫,五馬圖卷。 五馬圖畫的是北宋哲宗元幼年間西域進貢的五匹馬。 畫卷共分五段,每段都畫一人牽一馬,裝裱成手卷。 五馬圖裡畫的五匹貢馬都是從西域來的,他們分別叫做鳳頭蔥、錦箔蔥、草頭赤、滿川花、趙葉白。 你聽這名字還都保留了唐風,一聽就不是宋朝人起的。 比如你說草頭赤,昭陵六郡裡有十髮赤,這是趙葉白,滿川花,唐代有白皮烏和全毛瓜。 宋朝人雖然不推崇唐代的張揚,但是對唐代的馬還是充滿了敬意。 這五匹西域貢馬都屬於北宋的皇家馬廄,左祁祭院和左天祠間。 每匹郡馬都有一匹羽人牽著,前三人都是胡人打扮,後兩個人是漢人。 五馬圖明顯跟直貢盆屋一類,起著記錄的作用。 直貢圖的出現是因為古代沒有其他圖像的記錄方法,它就用繪畫客觀地記錄下來歷史的情況。 比如宋代的直貢圖,能找到直接描繪各方來朝使節的樣貌和衣著,也能看到表現壯觀的朝貢隊伍和奇珍異寶。 五馬圖就是記錄了西域兩馬和羊馬人的客觀靜態描寫,沒有更多的藝術鋪墊。 這些都是李公林在京城做官時在奇蹟醫院寫生的珍貴手記。 那我們先來說說李公林。 李公林是北宋中後期的人,自博石號龍眠居士。 他是安徽書城人,他的父親李須一喜好丹青,有不少古代畫技的收藏。 李公林自幼受家庭薰陶,耳濡目染,以繪畫為樂。 他最初臨一些大家的作品,出手就不一樣。 像顧愷芝、路嘆薇、韋彥、韓甘這些人物,他臨了不少。 李公林練就了一手讓人稱絕的白描功力,所謂下筆無有神。 這就需要一個人有敏銳的觀察力和獨到的線條表現。 所以他得了一個白描聖手的稱號。 那這五馬圖為什麼重要呢? 就是因為它是白描的。 白描是中國畫純用墨線勾勒不加顏色的渲染方法。 那白描跟素描有什麼區別呢? 我們中國人過去沒有素描的概念,只有白描。 在以前,中國畫的畫家比較的都是線條。 線條是白描的基礎。 一條線畫下來,線的準確性決定了畫的水平。 素描是表現光影的,起源於西方。 這對中國人來說無重要。 所以中國畫和西洋畫最典型的區別就是線。 早年啊,聽說過這麼一個故事。 清末民國的時候,線條好的畫家,南方就是張德遷, 北方是徐超,徐燕孫。 兩個人誰都不服氣,就說那咱就比著畫線唄。 畫線畫什麼呢?那就畫一個圓,用毛筆畫,沒有圓規。 粗細都得一樣,倆人拿著毛筆,宣紙,畫得都特好,分不出高低。 一人下去,一筆就是一個圓。 那怎麼辦呢?倆人接著打賭說, 那時候啊,北京剛剛有公共汽車。 他倆說咱倆上車上去畫吧。 筆在畫圓這事兒,你們就當個故事聽聽,我也是聽來的。 但是他強調了線條在中國畫中的重要性。 那麼中國畫的精神呢,就是這線。 如果想當傳統的中國畫畫家,您這線不行,那就全完了。 之前啊,我們講過幾件跟馬有關的文物。 最早是昭陵六郡,銅本馬,純金馬。 這些或多或少都是靠立體的工藝來表現馬的。 他比較能夠直觀地看出馬的具美。 那我們今天講的五馬圖,完全是靠線條表現,純藝術的創作。 這就是李公林厲害之處。 他只用線條勾勒輪廓,看似寥寥幾筆, 實則生動傳神,畫得栩栩如生。 他畫裏的馬和人,從形態到神情,從毛髮到眼神,線條精妙,手法精煉到位,特別的傳神。 比如你看他畫的這馬,背上的那一筆起伏凸凹有致,比例穩健。 一筆就把馬背上的肌肉發達給畫出來了。 這條曲線你看著簡單吧,但你就是畫不出來。 所以李公林畫的這個五馬圖,就算是中國繪畫中白描成就最高的作品了。 李公林一度對畫馬達到了癡迷的程度。 所以我老實說,一個人要想在一個領域裡有所成就, 你就一定要有一個癡迷的階段,不然就不行。 李公林就在畫馬的這件事上特別的鑽研。 凡是有馬活動的地方,他就經常去寫生。 不論像五馬圖這些寶馬良驅所在的皇家馬廄,還是散見在鄉間的馬匹,都是他觀察的對象。 比如李公林的另一幅畫《林維衍》的播放圖,畫的就是馬群自由奔騰的場面。 這幅畫構圖龐大,一共畫了多少匹馬呢? 一千二百多匹,還出現了一百四十多個人,真可謂洋洋大觀。 每匹馬的線條挺拔有力,充滿了生命力,你光看看都激動。 蘇軾曾有詩句評價李公林畫馬的功力, 他說呢, 榮眠就是李公林,榮眠居士嘛,榮眠胸中有千似。 你看,蘇東坡用了一個畫骨就說出了李公林畫馬出身入畫的境界。 文化大家就是大家,用一個詞就能跟你說明白。 那麼為什麼是出身入畫呢? 最神奇的故事就要屬於畫紗滿窗花了。 滿窗花就是我剛才說到五馬圖中的其中一匹馬的名字。 根據南宋人周密的《雲煙過眼錄》記載,滿窗花是宋哲宗元祐三年正月上元時節西域進獻來北宋朝廷。 結合它周身,全是花瓣的特點,這匹馬應該是盛產花馬的餘田來的。 餘田在哪個位置呢? 就在現在我們國家新疆和田的東面。 滿窗花這馬呢,當年皇上特喜歡,李公林也特認真地畫。 可是他剛畫完,這馬怎麼樣呢? 這馬就死了。 這事我怎麼知道呢? 是因為宋代的曾毓在他給五馬圖作畫的靶文裡寫得很清楚。 曾毓記載說他是聽黃庭堅說的。 這上面這麼記載, 記載啊, 博石茂馬就滿窗花, 放筆而馬足矣。 蓋神俊精魄皆為博石筆端取之而去, 實金谷意識當作術語記之。 黃庭堅曾對曾毓說, 李公林畫完滿窗花,就在放筆的時候這馬就死了。 說可能是李公林的畫奪去了滿窗花的精神魂魄。 曾毓聽黃庭堅唸叨這事, 而且黃庭堅認為這事值得記載, 但他自己又一直沒有動筆。 後來呢,當曾毓再次見到五馬圖時,就篤霧思人, 終於把這件事就寫在了靶裡。 這段史實還是很真實的, 因為他們都是同一時期的人。 黃庭堅的這說法特有意思, 他這麼一說,實際上是解了李公林的大圍。 你想啊,李公林就是一畫家, 奉命給皇上畫他最喜愛的馬, 結果畫完了,這馬嘎嘣就死了。 遇上這事兒,他心裡彆扭啊, 他一直想,這事兒怎麼就這麼寸呢, 讓我趕上了,我這心裡有點過不去啊。 結果呢,黃庭堅不愧為大家, 他不僅把這個事兒給折過去了, 還給提高了一個等級, 由一個故事變成了一個傳奇。 後來啊,這傳奇就越傳越神啊, 在宋徽宗赤鞭的《宣和畫譜》中也提到說, 奇蹟院養馬的人也懇請李公林, 你千萬不要在這裡畫馬了。 他說,您這一畫馬, 我這馬的精魄就被奪走了, 馬死了到時候皇上怪罪, 我們這幫人可擔待不起。 這事兒就成了千古傳奇了, 你看這畫有多牛, 連圍著他跟他的人都特牛。 我們剛才說了有蘇東坡, 黃庭堅,還有曾毓, 甚至有宋徽宗, 畫殺滿窗花這樣的奇事, 畫史上只此一例。 歷史上,唐代韓幹也善於畫馬, 但是他只是把死的畫成活的, 給畫的內容賦予了生命, 跟神迷馬良似的, 就把畫畫活了。 但是畫殺滿窗花的傳奇呢,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所以說李公林的《五馬圖》, 他不僅是一個傳奇, 還是個意識。 意識啊,是這樣的, 古人對一種不常規的事, 稱之為意象, 比如天象啊,物後啊, 古人把自然界中比較少發生的現象, 生活中不常見的事情, 都賦予了一種另類的傳說, 做了或兇或吉的解釋。 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靈異事件, 那麼《五馬圖》, 就是中國畫史上的第一靈異事件。 《五馬圖》之所以成為舉世公認的國寶, 除了它本身的畫出神入化, 還與它傳承有序的經歷有直接關係。 這也是《五馬圖》被公認為 是李公林最可信的傳世真跡的原因。 那我們按順序來看, 都有誰經過手? 第一個就得說黃庭堅。 黃庭堅基本上是跟李公林同生同死的人, 他早李公林四年生, 又早他一年去世。 北宋文學大家與蘇東坡齊名, 稱蘇黃。 他的書法造詣獨特, 讀書一致, 又與蘇東坡、米芾、蔡經並列宋四家蘇黃語菜, 代表了宋代書法的最高成就。 每一匹馬後面都有, 他簡明扼要地記錄了馬的來歷, 比如第一匹馬鳳頭聰, 他寫到右一平, 左右的右。 元祐元年12月16日, 左祁祭院收于田國進道鳳頭聰, 8歲, 5尺4寸。 後面的每一匹馬都是按照這個格式交代的, 就是最簡潔的一種方式, 跟寫籤似的, 沒有什麼情感, 把時間地點, 誰送來的年齡尺寸體態都做個交代。 你別看他記錄得這麼簡單, 我們現在幸虧有這些提籤, 才給後來人研究五馬圖提供了一筆最初的依據。 黃庭堅的提籤是非常可信的, 因為他與李公林是至交, 又年齡相仿, 溝通非常容易。 他們的交情在李公林創作的西元雅集圖中可以看到, 米芾的文章也有描述, 也顯得五馬圖珍貴。 我們現在看到的五馬圖, 只有四匹馬保持著這個提籤, 滿窗花的一絲。 下一個人, 要說的就是前面提到的曾毅。 曾毅比他們小一代人, 他曾和黃庭堅一起賞過五馬圖, 他們談論畫沙滿窗花這樁奇聞異事時, 那時李公林還在世呢。 四十多年後, 當他再看到五馬圖時, 物是人非。 此時, 宋朝北方的江山已經易主, 他感慨世事變遷, 也感慨人生流離。 這些都被他寫在了五馬圖的法裡, 從某種意義上講, 他也是替黃庭堅完成了記錄這件異事的遺願。 這之後呢, 這畫就進了南宋。 五馬圖歸內府收藏, 南宋的周密也是宇文大家。 你別看他們都是宋朝人, 李公林、黃庭堅都是宋中期的人, 可這周密可是宋末的人, 就中間差了, 計算下來周密比李公林、黃庭堅小將近二百歲。 我們現在說宋有時候都不分南北, 就說宋朝, 但是宋朝人特別願意分南北, 因為這事情完全的不同。 周密看了五馬圖, 自然也見過黃庭堅提堅, 所以在他創作的《雲煙過眼錄》裡, 詳細的記載了一匹馬提堅的內容, 這就包括後來一失不見的滿川花的提堅, 留下了關於滿川花寶貴的一筆。 幸虧周密當時又寫了一遍, 把這事記下來了。 你看這二百年來, 五馬圖的提堅到了南宋都還留著呢, 再後來就可以看印章了, 比如元代書畫家、大書藏家柯九思的印章, 柯九思和柯氏祕笈都在。 柯九思又跟周密差了半個多世紀, 再到明代的張廷發的張廷發印, 後來又到了清初才子宋洛收藏, 也能找到他的印。 這宋洛跟柯九思差了有三百多年, 據李公林黃庭堅的年代已將近六百年了, 六個世紀過去了。 這時候陶王上蓋了兩章, 一個是宋洛審定, 一個是商丘宋洛審定真跡。 你看宋洛是商丘人, 他認為這東西必真無疑。 到了清乾隆時期, 五馬圖入大內, 乾隆皇帝特別喜歡這些古畫, 當時又正值盛世, 閒暇時廣徵這種國寶級的名畫, 各地就把一些畫通過各種途徑進獻上來, 這五馬圖就在這時候進了清宮。 皇上看這圖看了多少遍我們不知道, 但是能看到乾隆為這圖懿提三次, 現存兩處。 乾隆為五馬圖, 共前有十二枚印, 我們常說的乾隆五喜都在, 有乾隆玉蘭之寶, 十曲寶集, 三西堂經鑒喜, 乾隆鑒賞, 一子孫, 再有比如古希天子, 樂壽堂, 鑒藏寶, 這兩枚說明乾隆晚年 也一定拿出來看過, 而且還將五馬圖及其內容注入在十曲寶集裡, 由此可見乾隆對五馬圖的欣賞。 乾隆是個很認真的人, 他在滿窗花這幅畫上寫了懿提, 說前四匹馬都有名了, 這個沒了, 沒了這應該就是增淤八中說的那個滿窗花, 那麼這可以證明瞭乾隆以前五馬圖就曾遭到過損壞, 黃庭間的五處皮間少了一處, 那我猜這個時間大概就是圓明之際, 到底是什麼時候呢, 誰也不清楚, 但是這種損毀並不是很嚴重, 按說五馬圖入了清宮以後就算踏實了, 可誰知道乾隆朝過去一百多年後, 大清朝玩完了, 直到溥儀出宮, 他前後以賞賜等名義將大量的清宮舊藏珍貴文物都出了宮了, 五馬圖呢就是其中一件, 民國初年的時候社會極其動盪, 大概就是這時候, 五馬圖經溥儀老師陳寶琛之手, 通過其外甥劉香燁帶到日本去把這畫賣了, 至於這畫是怎麼到的陳寶琛手上的, 社會上說法特多, 總之就是在1930年的夏天, 這張畫被賣給了日本實業家莫言道成, 五馬圖在中國有序傳承千年以後, 一下子就變成日本莫言家族的收藏了, 這事兒真有點讓我們扎心了, 這畫到了日本以後, 中日之間就爆發了戰爭, 這個戰爭我們都很清楚非常殘酷, 從1930年代到現在88年的時間, 這畫一點音訊都沒有, 社會上一直流傳著說這畫已經毀於戰火嘍, 後來我們唯一能看到的五馬圖像就是科羅版的印刷, 中國的印刷技術最初是木板印, 年畫都是這麼印的, 清代又出現了石頭版的印刷方式, 它能比木板用的久一些, 再之後就發明瞭科羅版, 其實就是玻璃版, 科羅就是玻璃的意音, 科羅版印刷因為它是用照相腐蝕的, 所以特別逼真, 這在當時是重大的印刷革命, 所以在清朝末年, 民國初年大量的用科羅版印刷繪畫, 但是科羅版有個問題, 它沒有色彩, 它只能表現濃淡, 所以我們這麼多年看到的故宮科羅版的五馬圖都會認為它是黑白的, 再加上五馬圖白描這個特點, 使我們很多人長久的都認為這畫就是個黑白畫, 因為白描這個詞本身就是個黑白的概念, 直到2019年初, 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舉辦顏真卿超越王羲之的名筆的大展裡, 意想不到的是, 五馬圖橫空出世, 所有的人都驚呆了, 都問它還在呀, 它怎麼有色啊? 其實這畫就是淡色色的, 只是科羅版表現不出來而已, 就這樣, 消失了快一個世紀的五馬圖, 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公共視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