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開大學】中華詩詞精講（全80講）葉嘉瑩 68.唐宋詞十七講(48) 辛棄疾

最偉大的詩人都是用他的生命去寫他的詩篇 用他的生活去實踐他的詩篇 而在詞人裡邊 因為從一開始 詞就是歌言酒席之間給歌女去歌唱的歌詞 是嚴格小詞 所以向來被詩人所輕視 所以你看很多宋人的文集 都把那詞放在最後 放在最不重要的地方 因為他們輕視這個詞 他們是予理為之 是以這個歌言酒席的嚴格小曲子來看待它 而只有一個人 詞人裡邊唯一的 用他的生命去寫詞的 用他的生活去實踐他的詞的 可以跟屈原 陶淵明 杜甫相比 就是辛棄姬 所以我們今天就是要講辛棄姬這個作者 在辛棄姬的這個作品裡邊 我第一首選的是一首水龍吟 這個辛棄姬寫了很多首水龍吟 我所選的這一首水龍吟 題目叫做過南見雙溪樓 過南見雙溪樓 辛棄姬的詞有六百多首 我們現在在課堂上 我的研究生的班上 正在讀辛棄姬的詞 大家都說 我們這個禮拜讀了幾首 這個禮拜說每一首都好 這是每一首都好 辛棄姬的詞 不管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不管是長調是小令 是嬉笑之詞是沉痛之詞 我們說沒有一首不好的 這是所有我們在班上的同學公認的 那六百多首都是好詞 你選哪一首 我為什麼第一首選了過南見雙溪樓呢 因為王國維他在人間詞畫裡邊 常常從一個詞人的作品裡邊 摘錄兩句話來代表這個詞人的風格 他說畫屏金蟄菇 那畫屏上有美麗的一對一對的金色蟄菇鳥 是非慶餘也 這是溫非慶的話 其詞品似之 溫非慶的詞寫得漂漂亮亮的 寫得非常富麗的 非常香艷的 畫屏金蟄菇 是溫非慶的話 他的詞就像畫屏的金蟄菇 弦上黃鶯語 端起餘也 此品似之 好像是你彈一個琵琶 琵琶弦上彈出來 像是春天的黃鶯鳥的那種 婉轉流離的叫聲 那是自然的 是天然的 黃鶯鳥的叫聲 這是端起的話 那麼端 偽裝寫詞 都是非常直接的 非常坦白的 非常坦率的 是勸君今夕沉醉 你今前也莫化明舟 此竇見花枝 我白頭是不歸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 今日別君池 昨夜夜半 我枕上勝命夢見 寫得這麼清楚 寫得這麼直接 沒有嬌柔 沒有造作 沒有雕琢 沒有修飾 自然而然 弦上黃鶯語 端起 其此品似之 秦甲軒這個偉大的詞人 留下那麼好幾百首詞來 要找一句詞 來代表他的風格 我就從這一首水龍吟裡面 選出來兩句他的詞句 我以為是可以代表 辛棄姬的風格的 那麼哪兩句呢 我們先把整個的這一首詞 看一下 過南見雙溪樓 據透西北浮雲 倚天萬裏續長見 人言此地夜深常見 鬥牛廣燕 我倔山高 嘆恐誰來 月明醒大 待燃起下炭 憑欄卻怕 風雷怒魚籠殘 這是上半首 下樹曾經對齊 過危樓欲飛還戀 元龍老矣 不妨告我 病苦兩變 千古興亡 百年悲笑 一時登爛 問何人又謝 遍返山 喜斜陽來 我們說了 賈軒是用他的生命 寫他的詩篇子 是用他的生活 去實踐他的詩篇子 去講別人的詞 文慧卿的《小山叢殿》 金陵面哪年哪月寫的 他當時生活怎麼樣 那個關係不密切 那個關係不重要 他哪一年寫的 什麼時候寫的 沒有關係 他都是寫的是美女 都是寫的是私婦 可是星期幾的水龍寅 過南見雙溪樓 在哪一年寫的 這就非常重要了 因為他是用生命 去寫他的詩篇子 是用生活去實踐他的詩篇子 哪一年寫的 那是南宋的光宗 光明的光 光宗紹熙三年 星期幾 五十三歲的時候寫的 過南見雙溪樓 我們怎麼知道 那是星期幾 五十三歲時候寫的 因為按照星期幾的生平來看 就是在紹熙三年的時候 那一年他接到皇帝的詔命 到福州 做了福建的提典刑御 然後紹熙四年 他就做了福州的知州 知福州知府 同時兼任了福建的安撫使 我們光講現在 這還不夠 我們所要講的是說 在這年以前 在光宗紹熙三年以前 在星期幾五十三歲以前 他過了什麼樣的生活 所以我們講星期幾 你就沒有辦法 你一定要結合 他的生平來講 那麼大家對於星期幾 是很熟悉的 星期幾煽動濟南人 他是生在紹興十年 紹興是南宋高宗的年號 那個時候 北方已經淪陷有十年之久 所以星期幾 是出生在淪陷區 是敵人所佔領的地方 他的祖父 他的祖父是心災 因為家中人口眾多 不能夠追隨政府南遷 所以就留在北方了 可是他的祖父 是一個非常有民族氣節的人 說從星期幾做兒童的時代 他的祖父就每每帶著這個兒童 到各地方去出遊 直攬山河 就跟他們指劃山河 講國家的興亡 講我們所經歷過的 這個戰爭的這一切的經歷 所以為什麼古人說 說是生於憂患 死於安樂 是你從憂患之中走過來 你知道這是不容易的 如果你生在安樂之中 你不知道什麼叫做患難 所以星期幾是生在淪陷之中 他的祖父給他指劃山河 他知道什麼是戰爭 他知道什麼是淪陷 他知道什麼是淪亡 所以他從少年的時候 就是有這樣的一種思想上的 一種影響 然後當他長大了 十幾歲的時候 他的祖父就叫他 是兩隨紀歷到燕山 當時這個京元 都是定都在北方的 這個大都那邊 而他是山東人 所以他的祖父讓他隨著紀歷 所以紀歷的是古代 每一年當秋季秋冬之際 年底結算的時候 有會計 要報告一年的收支 就要到首都去 很多世子就跟隨他到首都去 準備科討 所以他曾經兩隨紀歷 也到過燕山 他對於北方 對於金人的地理形勢 他有清楚的瞭解 少年 意氣正盛的 所以他二十幾歲的時候 二十二歲 那個時候淪陷區 有很多不甘於受敵人統治的人 所以就各地有很多義勇軍 就起兵了 而當辛棄機 二十二歲的時候 他也聚合了兩千人 這麼多的人 就隨意兵 就是不甘心淪陷受敵人統治的 隨意兵 所以他聚合了兩千人 可是就在同時 那個時候 有耿京 有一個農民 一個農民叫做耿京 已經聚合有十幾萬的義兵了 而辛棄機就帶領著他的兩千兵馬 就投奔了這個農民的義軍 就投奔了耿京 他後來 當他南渡以後 他講到天下的形勢 寫了十論 寫了九譯 美秦十論 還有九譯 是整個討論國家的政治 軍事 經濟 地理的各種形式的 他在十論的詳戰這一篇裡邊說 我為什麼去投奔了耿京 他自己說 他說處理之民寡謀而易舉 他說那些個扛鋤頭的 拿著籬笆的農夫 他們沒有深思遠慮 但是他們血氣很旺盛 有一種義氣 所以你號召 很多農民都來 寡謀而易舉 懼敗而輕敵 他們對於 他們禁不住失敗 一下就烏合之中就散了 所以不能夠堅戰而持久 所以這樣的義兵 人數雖多 但是不能夠持久 讀書人 所以豪傑之士 慎謀遠慮 就不肯輕舉妄動 所以人家說秀才造反 十年都不成 這個秀才十年造反 他太過於深謀遠慮了 都輕易不敢動作 所以辛起基說 一定要讀書人文人 跟農民的結合 所以辛起基那時候 就已經有這樣的眼光 而且他說讀書人文人 是不肯俯首 居於農民之下的 所以人家辛起基 有這樣的眼光還不說 有這樣的肚量 很多人不肯謙卑下來 以為這個是狂傲 這個是好 你應該謙卑的時候 就要謙卑 所以辛起基就居然就俯首 低聲下氣就侍奉了耿京 然後他就以他讀書人的智勇謀略 就說服了耿京 說我們這樣的一羣人 在淪陷區你集合了這麼多人 偶然經過幾次失敗 那烏合之中一鬨而散 沒有一個領導 沒有一個後盾 所以我們一定要 跟我們自己的祖國 跟那大後方的 自己的祖國的人連繫起來 我們這個纔是有一個長久的 一個成功的希望 那耿京聽他說 說你說得好 你說得很好 所以就派遣辛起基 就帶領著一羣義兵 就渡江南來 就來到了建康 當時宋高宗就正在建康 所以當辛起基見到了高宗 奉表南歸 然後高宗就給了他一個職務 就授他做右城務郎 所以他就負責再回到淪陷區 去阻止那些義兵 可是沒想到 就在辛起基帶著一批義勇的 人士渡江南去的時候 出了一個漢奸 我們中國歷史上 永遠既然有那忠義奮發的 那些個光偉俊傑的英雄志士 我們中國有一向也有 那些貪圖小利的漢奸走狗的人物 千古以來 這兩類人都是有的 所以就在辛起基離開的時候 有一個小人叫做張安國 他貪圖自己的富貴 因為金人許給他 你如果把這個義軍的首領耿京殺死 我們給你多少多少的 金銀財寶利祿的酬勞 所以張安國就把耿京殺死了 那些義軍就散去了 所以辛起基從南方回來 聽說耿京已經被殺死了 殺死了你這是如何 就算了吧 沒有了 你後盾你那十幾萬的義勇軍都沒有了 人家辛起基英雄豪傑之士 怎肯就此罷休 所以辛起基就帶著他少數的 十來二十個人 就衝到金人的營中 當時張安國因為他把自己的義軍的領導殺死了 那金人正在給他慶功 要給他很多利祿的酬勞 正在那裡飲酒慶賀的時候 辛起基他們少數的一羣人 衝到帳幕之中 衝到帳幕之中把張安國殺了 人家沒有 人家衝進去 活捉了張安國 在那個千軍萬馬的敵人的營帳之中 活捉了張安國 帶上他上馬 不眠不休 不喫飯也不睡覺 就是連夜的不停止 就活捉了張安國 把他捆在馬上 就帶到建康 帶到戰康 把這個張安國獻給南宋的朝廷 在建康 把他正法了 把張安國正法了 所以辛起基晚年寫了一首詞 壯碎荊棘 勇萬夫 謹長圖濟 渡江出 燕餅葉醋 銀葫蘆 我漢見趙飛進不古 以我當年 二十多歲的辛起基 能夠有這樣的勇氣 壯盛英幹 這樣的聲名 他以為 只要他來到江南 那還不是轉眼之間 一兩年兩三年 我就可以把師弟收復了 抱著這樣的豪情 壯志 辛教訓就來到江南 來到江南你要知道 他以一個北方人 來到南方 而南方很多苟且偷安的人 都是主和 他是主戰 而不但是政治的主張不同 而且我們中國地方這麼廣大 所以常常有一些地域的限制 有一些語言的隔閡 所以南人北人 一向有這樣的地方的 這種見解 這種鬥爭 所以他來到南方 一直不得志 鳳鳥難歸 然後他就給他一個 什麼小的職務呢 讓他到江陰縣去做遷判 做一個縣裡邊的小曙官 他的豪情壯志 哪一天才會實現 讓他去 做這個江陰遷判的曙官 後來 等到這個宋高宗死了 孝宗即位了 高宗死了 孝宗即位了 那孝宗即位 就召對 那賈軒當年壯碎旌旗 勇萬夫 也是很有聲名的 所以孝宗就召對他 他當時就對孝宗說 主將危險 須戒兩懷 我們要想南方能夠安定 一定要懷南懷北 要作為我們長江的屏障 所以他就上一個奏訴 他說我要練民兵 來防守兩懷 我們常常說的十論九義 都是在孝宗的時候 他上了十論九義 上了十論九義 好 孝宗說好 於是當新賈軒33歲的時候 就讓他去滁州 滁州正是南北交界的一個地方 歐陽修曾經寫過 這個《醉翁亭記》 在滁州 正是在南北交界的一個地方 就滁州 因為是南北交界的地方 正是在戰場的前線 所以滁州的老百姓 逃的逃 走的走 一切商業零落 一切市場荒蕪 是一個非常荒涼的一個小城 新旗雞來了以後 馬上招募流亡 就是把那些流亡走的人都招回來 馬上就練了民兵 馬上設立了屯田的制度 而且減少賦稅 使大家都回來 不但農人的賦稅減少 商人的賦稅也減少 沒有兩年 滁州的氣象就完全改觀了 所以新甲軒不但是一個有智謀 不但是有魄力 真是能夠實踐 在實踐上真是見到功效的人 後來南宋就發生了一個寇亂 就是南宋就發生了所謂察寇之變 那個時候就讓新旗雞 做江西提典刑御 是掌管法律的 來緝捕盜賊的 就讓他去捉拿查商 後來形成的寇亂 都是因為賦稅 苛捐重稅 所以這些個查商就形成了寇亂 於是新旗雞也討平了查商的寇亂 做了江西的提典刑御 然後他做了湖北安撫使 當時各地的盜賊方起 他就替朝廷平定了各地方的這種戰亂 而在他平定了戰亂以後 他就給皇帝上了一個奏訴 論盜賊詐質 他說平定盜賊 我新旗雞是盡量去平定了 但是這是一個盜賊 是什麼人成為盜賊呢 他說因為一個官吏 做官的人 有殘民害物的政治 而沒有政府管他 就是這些貪官污吏 他們是殘害人民 貪贓枉法 而州不敢問 縣不敢問 州縣的人不敢給那些個 當官的而殘民害物的人 不敢給他們懲罰 是田野之民 所以他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告訴 沒有一個公平的法律 可以給他們一個正義 這不是我說的話 這是新旗雞說的 說民不為盜 去將安之 你政府沒有給他一個活路 人民不做強盜 他做什麼去呢 新旗雞說了 說民為國本 人民本來是國家的根本 是貪吏迫使為盜 是那貪贓枉法的官吏 迫使老百姓 結果成為盜賊的 他說今年剿除 明年剷宕 今年你說消滅這些盜賊 明年也消滅盜賊 他說就譬如一棵樹 你日割月削 每一天砍伐它 不損責者 你總是殺老百姓 而貪官污吏 逼迫老百姓去做盜賊的 所以新旗雞雖然替朝廷 平復了這些盜賊 可是他上一個論盜賊渣子 他說慾望陛下 他說我就希望皇帝你 慎此治盜之尤 你要好好想一想 是什麼使他們做盜賊的 講求明道之術 你要講求的是從根本上 使人民根本就不會去做盜賊 無圖是平道之兵 你不要只是仗著軍人 去殺死他們來消滅他們 他說皇帝 你要下詔命給各州各縣 不要迫害老百姓 要以慧養元元為義 你要注意對於老百姓的 按舉樂業 於是他不但是在效忠的時候 寫了這個論盜賊的渣子 他同時還給皇帝寫了一段話 我簡單地念一念 因為像新旗雞這樣子 你想他要責備這些貪官污吏 哪個貪官污吏不痛恨他的 所以新旗雞就跟皇帝說了 他說臣我固為一身酒飲 我是孤獨的一個人 我是危險的 多年來我固為一身酒飲 和陛下保全 恃有可為 殺身不顧 我是蒙皇帝你保全了我 那麼多人都痛恨我 你保全了我 所以凡是有我 可以為國家效力的地方 殺身不顧 我自己的性命 我不顧念 況陛下 負臣以暗查之權 則臣以長勤之任 何況皇帝你 你交付給我暗查的權柄 你要求我的 是長勤的這種責任 封部之內 在我所管理的 這一個地區之內 立有貪濁 職所當問 在我所管理的地區 如果有貪官污吏 我就要管他們 職所當問 可自盡貪濁之力 臣當不畏強欲 次第暗奏 我一個一個要把貪官都整治了 然後他又說了 他說臣生平剛濁之心 他說我這個人的性格 平生這樣剛強 不善於圓滑處事的 年來不被眾人所容 我跟這些貪官污吏鬥爭 誰不被他們所容受 故恐言未脫口 而禍不懸中 我真是擔心 我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呢 他們的迫害 就已經來到我的頭上 這就是他在淳熙年間 給孝宗所上的一個奏摺 而我們等一下要看的 這個水龍吟 就是在這種種的遭遇之後 所寫的一首詞 我們現在先結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