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熊逸一起讀唐詩 | 一本唐詩賞析讀本 聚散篇 第30節 如有隱憂，欲說還休

第三十節 如有隱憂欲說還休 愁草事欲過象限見記 柳宗元 破蛾山前碧玉流 騷人搖柱木蘭舟 春風無限蕭香意 欲採蘋花不自由 有一種相聚很像別離 兩個人明明可以會面 卻偏要隔開一些距離 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說 卻只能詞不達意地說幾句空話 然後匆匆分手 你如果也有過這種難堪的感受 就會容易理解柳宗元的 愁草事欲過象限見記 一莫如雷 絕句是中國最短小的詩歌題材 越是短小 就越是以意在言外 言有盡而意無窮取勝 寫怎樣的內容 才最容易達到這樣的效果呢 我的答案是 寫那些沒有內容的內容 用禪宗的話講 這就叫一莫如雷 雖然沉默 什麼都沒說 但會心的人如同聽到雷鳴 所謂沒有內容的內容 當然不是真的沒有內容 而是內容太敏感 所以百轉千回 欲說還休 這樣的情感也被稱為隱痛 詩經《背風百舟》早就講過 耿耿不昧 如有隱憂 在唐朝的絕句裡邊 最能體現這種味道的 莫過於柳宗元的《酬曹誓諭》 過象限見記 倦勇的語言 在貌似沒有內容的內容裡 給讀者留下了深深的回味 在詩的題目中 酬的意思是 酬答 一定是曹誓諭先寫了一首詩給柳宗元 禮尚往來 柳宗元才寫了這首詩作為酬答 曹誓諭 一位姓曹的誓諭 到底是誰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職務是諭 這是對監察官的簡稱 唐代的監察機關叫做御史臺 大約相當於今天的紀委 御史臺每年會派出專門的官員 通常是監察御史 巡查地方州縣 審核地方官的政績和品行 曹誓諭很可能就是這樣的一位監察御史 既然監察御史要做監察工作 既然監察的對象就是地方官 那麼可想而知 他們應該和地方官保持足夠的距離 擺出高冷的姿態 做好避嫌的工作 而被監察的地方官 當然也生怕被監察御史抓到什麼痛腳 害了自己的前程 所以在接待工作上往往誠惶誠恐 不敢有半分大意 明白了唐朝官制上的這些事情 你就會知道 籌曹誓諭和籌曹次使 籌曹丞相的意義截然不同 象縣是今天廣西壯族自治區中部的象州縣 西林柳州市 柳宗元寫這首詩的時候 正在擔任柳州次使 象縣就是柳州下轄的一座縣城 曹誓諭過象縣 並不是從象縣經過的意思 而是到象縣辦事 古漢語的過有拜訪的意思 所以唐詩裡常說過某處 意思是到某處 比如過酒家 意思是到酒家 過舊宅意思是到舊宅 如果要表示路過 一般用的字是京 現在題目的意思就明確了 曹誓諭抵達象縣 寄給柳宗元一首詩 柳宗元寫了這首詩作為答覆 題目裡暗示出三個信息 第一 曹誓諭和柳宗元應該有過舊交 第二 曹誓諭到象縣應該有公務要辦 第三 曹誓諭是中央派來的監察官 象縣是柳州的下轄縣 柳宗元是當時的柳州市長 還有第四點 是題目裡沒有交代卻至關重要的 柳宗元是因為在政治鬥爭當中落敗 才被貶折到柳州這個蠻荒之地來的 全詩的字面意思大約是這樣的 碧綠的河水在破蛾山前流過 那位詩人搖搖地停住了船 美好的春風 彷彿是我們之間深厚的情誼 我想採摘水中的蘋花送給你 卻無法這樣去做 一旦把詩歌這樣直白地翻譯出來 你一定覺得莫名其妙 不明白柳宗元到底要說什麼 所以你必須先去領會 這首詩裡的一系列南方意象 首先是騷人 因為屈原的離騷 人們稱詩人為騷人 木蘭舟是南方傳說中 用木蘭雕刻的小船 後來用作船的雅稱 肖鄉是湖南境內的水系 唐朝人常常用肖鄉代指湖南一帶 今天我們不覺得湖南是個偏遠的地方 而在古代 湖南屬於楚文化的核心區 和中原的華夏文明幾乎是精味分明的 唐朝的中原人如果被貶到湖南做官 那種感受或多或少會像出國 如果再向南 到廣西柳州這種地方 那就是萬裏投荒了 肖鄉作為詩歌意象 通常有相思和死別兩種含義 傳說大順南巡死在蒼無之夜 他的兩個妃子 俄皇女嬰聞訊之後南下奔喪 走到香水的時候 因為忍不住悲傷跳進香水自盡 李白有一首《遠別離》說 遠別離 古有黃鷹之二女 乃在洞庭之南 肖鄉之譜 講的就是這個傳說 再看蘋花 這是一種水生植物 有點像四葉草 南北朝時期 柳運寫過一首著名的江南曲 採蘋 肖鄉 故人 相思 這幾個意象的關聯 就是由這首詩奠定下來的 聽舟採白蘋 日落江南春 洞庭有歸客 肖鄉逢故人 故人何不返 春華復英晚 不到心之樂 只言行路遠 再回到詩句 柳宗元有感於春風無限 肖鄉意 於是欲採花向故人曹氏玉表達心意 但欲採而未採 因為不自由 為什麼不自由呢 柳宗元沒有說 讀者可以想像的空間就很大了 簡單來想的話 曹氏玉是監察官 柳宗元是地方官 曹氏玉搖著木蘭舟的象限 就是柳宗元的轄區 所以兩個人必須小心避嫌 被監察的官員 不該和負責監察的官員眉來眼去 思鄉授受 否則再清白也會百口莫辯 往複雜一點來想 柳宗元屬於政治鬥爭當中 剛剛被打倒的一個派系 而且敗得很慘 看來再不會有翻身的機會 任何人對他都避之唯恐不及 他自己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雖然有千言萬語 有無限肖鄉意 想對故人傾訴 但生怕一不小心就連累了對方 也會把自己置於更加險惡的境地 所以不如就讓故人 搖著木蘭舟 遠遠地和自己保持距離 多少話欲說還休 索性也就不說了 兩個人就這樣貌似重逢 卻並沒有真的相逢 貌似離別 卻看不到彼此揮手自滋去 這樣的聚散纔是最煎熬的 二 不自由的不同向度 你也許還記得 初中語文課裡學過魯迅的 《為了忘卻的紀念》 文章裡有一段很著名的意味深長的話 年輕時讀向子妻思舊父 很怪他為什麼只有寥寥的幾行 剛開頭卻又殺了尾 然而現在我懂得了 魯迅這樣的心態 還有他那句 淫霸低眉無血處的詩 不正是對春風無限 肖鄉意欲採蘋花不自由的再現嗎 你也許會問 柳宗元如此充滿隱痛的詩 難道不會被政敵抓到口實嗎 就算字面上什麼都沒說 但這份態度分明已經道出了一切 如果這樣的問題真的問到了柳宗元頭上 其實他還大有辯解的餘地 他應該會說 你完全理解錯了 欲採蘋花不自由 是說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採蘋花 來獻給曹氏玉啊 這樣的辯解完全可以成立 因為在唐朝人那裡 不自由的意思 既可以是自由被限制 也可以是不由自 也就是情不自禁的意思 表示前一種意思的詩 比如白居易的 莫嫌山木無人用 大盛龍秦不自由 出自感所見 表示後一種意思的詩 比如杜牧的百感中來不自由 叫聲孤起西洋樓 出自登池州九峯樓記張戶 現代漢語裡的自由 只剩下第一種意思 它是從佛教來的 佛教認為 人生百態都是由業力牽引的結果 並不是自由意志 自由選擇的結果 所以人才會永遠陷在 六道輪迴的苦海裡出不來 只有涅槃才能得到解脫 獲得絕對的自由 今天人們談起自由 常說的一句話是 沒有絕對的自由 而自由這個詞 在佛教裡出現的時候 指的還真的就是絕對的自由 和絕對的自由相伴隨的 還有絕對的自在 也就是說 你的存在僅僅因為你的存在而存在 而不依賴於任何人 任何事 任何環境 自由自在這個成語就是這麼來的 不自由的兩種含義 在這首小詩裡可以同時成立 這既是詩的麻煩 也是詩的魅力 如果取第二種含義的話 正因為春風無限 蕭香意 情意太深太重 詩人才會情不自禁地 非要去採蘋花不可 一首剛剛還飽含著隱痛的詩 一下子就變得春光明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