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词】欧丽娟《唐诗新思路》(58集全) 【古诗词】唐诗新思路（主讲：欧丽娟）_5-4-2 同類中的異數

然而 是否所有的歡場女子都是如此呢? 美麗受寵的人 是否都會這樣得意忘形呢? 答案是否定的 我們選幾個例子給大家做參考 最有名的就是我們之前提過的漢武帝寵妾李夫人 大家還記不記得她不到三十歲就死了 死前病重的時候始終不讓漢武帝見她一面 而漢武帝非常愛她呀 但是她卻是這樣的絕情 後來漢武帝生氣了 因為皇帝是不習慣被人拒絕的 所以李夫人雖然是他寵愛的人 拒絕一次還很憐惜你 拒絕兩次覺得你有個性 到第三次就生氣了 拂袖而去 那旁邊的人就勸李夫人說 你不要這樣子得罪皇帝 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 好歹也要替你還在朝廷中的父兄們設想吧 皇帝如果遷怒到你的親人身上 你不是妨害了他們嗎? 結果李夫人不就說了一句多麼有智慧的話 她說 我以容貌之好 從惟見愛性於上 夫以色識仁者 色衰而愛恥 愛恥則恩厥 各位看 所謂的女子以色識仁者 清楚顯示她完完全全知道漢武帝之所以那麼寵愛她 只是因為她長得很美 不是愛她的靈魂 不是愛她的這個人 所以她非常明白 等到有一天色衰 失去了被寵愛的憑藉之後 就會色衰而愛恥 那麼愛恥以後就會恩厥 皇帝大方給你的這些恩寵 她也會毫不留情地收回去 這就是這個睿智的女子 深切意識到的悲哀 你看 這個人並沒有因為漢武帝非常寵愛她 就驕縱任性 大肆享受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 她為什麼會備受皇帝的寵愛 關鍵就在於那薄薄的一層皮 因此你只要變醜 變老一點 不必變很多 她就會立刻轉移目標 大有其他的替代品可以選擇 她何必獨鍾你這個人呢 只有真正愛你的靈魂的人 她才會不那麼在乎你的外表變成什麼樣子 只有你的靈魂和你的心靈纔是重點 外在那些隨著時間而變化的差異 事實上關係不大 甚至可能還會覺得那一點皺紋也很美呢 所以說 李夫人不是很有高度的自覺嗎 這是一個多麼有智慧的一個人呢 可是她是出身娼家 她的哥哥李延年是個唱歌的 唱歌賣藝的人在古代 就是所謂的娼優 屬於很低賤的階層 都不是一般的良民 他們事實上也沒有受什麼教育 但是李夫人卻能夠這麼清醒 可見得人只要稍微有一點點理性 不要虛榮 應該就可以看清這一點 那麼李夫人真的是讓人非常敬佩的一位女性 當然不只李夫人 我們回到唐代來看 同樣的人裡 有一位姜懷記 徐月英 她曾經寫詩感嘆自己的悲哀 她說 未失三從 泣淚瓶 此生何用處人倫 雖然日燭生歌樂 常獻金釵與布裙 在這首序懷詩裡 她第一句就說 自己真的好不幸 失掉了三從四德的倫理保障 暴露在社會的曠野中沒有依靠 所以常常悲哀哭泣 請注意 我們現代人罵三從四德 是對女性的束縛和強害 這是對的 但是那是站在我們這個時代而言的 當你還置身於那個時代 傳統的社會結構 生活環境 思想觀念 都是傳統的框架的時候 三從四德 事實上就是對女性的保護 各位要注意這一點 我們現代人常常混淆這個差別 拿現在的價值觀去批評古人 這事實上是不公道的 當然 我們現在也絕對不是歌頌傳統的倫理 因為從公平的角度來說 它的的確確是對女性的一種束縛和自我抹煞 這是我們今天之所以要從法律制度觀念各方面 去改變社會的原因 但是不要忘記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整體的規模 當你還在那樣的社會中的時候 就要注意 你不是一走了之就可以得到平等的 沒有這回事 如果你那麼做的話 命運就會更悲慘 否則魯迅也不會很理性的追問 娜拉出走之後該怎麼辦的問題 就是提醒我們 不能用浪漫激情的心態和方法 來處理現實問題 否則就會落入到更悲慘的下場 所以說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 夫子從子的這三從 在當時的女性而言 反而是一種保護和屏障 可以讓他們得到法律所給予的地位 比較不會暴露在陌生危險的空間裡 被外力傷害 而且當受到傷害的時候 法律也會帶你去討回公道 這是我們回到當時的現實歷史處境 一定要意識到的 所以說 這位唐代的女性徐月英 就說她未失三從 氣淚瓶 她每天都在哭 好難過自己變成一朵漂泊的落花 沒有一個正常的家庭 沒有合法的身份 於是就像落花飄零一樣的 任男性親見 她事實上是非常悲痛於這樣的處境的 所以她常見金釵與布裙 即使是很貧窮的金釵布裙 也就是那種貧戶的女子 但是身為良家女性 他們至少受到社會的尊重 甚至還有法律的保護 所以雖然貧窮 還是活得有尊嚴 而且他們有正常的家庭 有親人 過的是一個比較健全的人生 這就顯示出徐月英 也清楚意識到 她所在的環境是一個多麼畸形 多麼病態的處境 表面上有很好的物質享受 可是靈魂真的是在被踐踏 污染的一種情況 事實上是很卑賤的 因此當她過著 日足生歌樂的浮華生活時 她反而對金釵布裙 那種簡樸而平凡的名副 充滿了嚮往 她一方面深刻體察出 妓女身不由己 強顏歡笑的漂流本質 而且為這樣的一個本質 深深感到屈辱和痛苦 所以這麼一來 相對而之下呢 各位你們可以發現 琵琶女樂在其中的繁華高峯 卻正好就是 徐月英感到自傷的淪落不幸 這起飛是很強烈對比 到一種相反的程度呢 同樣的 北一里 也就是女妓們所聚居的地方 其中有一位白皙美麗的女子 叫王福娘 她每次宴下之際 常慘然欲悲如不勝任 何作謂之改容 久不能已 竟尋之 回答說 此宗既安可彌而不返也 又何既已返 每次之不能不悲也 遂汙也久之 這段話顯示出 她在歡場中是非常痛苦的 她不想獻身其中 可是又無法脫身 總是覺得 我這樣子的迷途 何時纔能夠回返正途 又如何能夠回返正途 這是她沒有辦法決定的 因此呢 她即使在宴會歡洽的場閤中 都會慘然欲悲 平常更是每每悲哀汙也 對照起來 請各位再看 琵琶女的 殿頭雲碧集結碎 血色羅裙翻舊屋 起飛又是天壤之別 而這位王夫娘有一天 她就流著眼淚 把一首詩交給孫起 孫起就是記載這一段描述的 那位作家 他有一本專門寫 女妓集中地北裡的 各種故事的一本書 就叫《北裡志》 所以這位王夫娘遇到了 這位孫起 就把希望寄託在她身上 她寫了這麼一首詩 她說 日日悲傷未有圖 懶將心事化凡夫 非同覆水應收得 只問先郎有亦無 請看第一連兩句 表達出自己 每天找不到出路的悲傷 她也懶得 把這樣的心事 跟一般人講 你看 她把誰當作凡夫俗子 不就是所謂的 武林年少嗎 不就是琵琶女 視為同樂者 而水乳交融的 頑固子弟嗎 但是王夫娘 卻覺得這些人 根本不配走進她的心 還竟然反過來 瞧不起他們 覺得這種人 會這樣揮金如土 縱情聲色 他們的靈魂根本有問題 因此受到這種 靈魂病態的人的讚美 跟重金的追捧 她自己還感到可恥 所以根本懶得理會這些人 而這就更顯示出一種 傲逆凡夫的高傲心性 這纔是一種 真正親近的靈魂 那麼她的第二連 她就表達出 她寄望於 具有世子身份的孫起 能夠把她贖身託籍 可見她多麼渴望 可以離開這種地方 只可惜 人家不見得有那麼多錢 而且跟你情分也沒那麼深 她為什麼要破費救你 所以雖然她得到 孫起的同情 也被寫進 北理智這部書裡面 可是孫起當時有了猶豫 委婉地拒絕了她 使得王夫娘非常難過 詩歌中所流露的悲哀 就這樣被留在全行詩裡面 我們再來看宋代的例子 北宋徽宗宣和年間 有幾位名妓 不約而同地積極表露出 和徐月英 王夫娘同樣的意願 例如吳新祭張貞奴 她美戲沐浴更衣 祝香告天 求託去聖妾 金詩的楊玉 她也不願意送往迎來 只求嫁得小明為婦 還有杭州名妓周韶 她寫了一篇白鷹舞詩 藉由開籠若放雪依去 長念觀音般若驚 來表達那一份 看破紅塵的超俗心志 再到了南宋 天台吟祭顏蕊 她就說 不是愛風塵 四倍錢緣物 用這個來吐露她無奈的心聲 你們看 他們都是同樣意識到 這種處境的本質 於是一直很努力地想要從良 像杭州名妓周韶 她甚至願意出家 長念經書度過餘生 只要能夠脫離青樓 換句話說 既然從良不得 在一個是名妓 一個是出家女尼的 這兩個選擇裡 她寧願選擇出家 因為這樣的人生 至少是自由的乾淨的 所以各位要注意 這些人的作品 跟他們的事蹟 之所以能夠留下來 是因為他們算是名妓 否則很少有人 會去記錄他們的心聲的 而能夠留下這些話語的人 都是名妓 或者是因為姿色 或者是因為才藝各方面 在當時能夠引起文人的注意 所以纔能夠讓這些詩句 和事蹟給記錄下來 那就可想而知 這些人絕不亞於琵琶女 完全有足夠的條件 享受那些物資豐厚的繁華生活 可是 他們卻穿透了 這個生活的表象 意識到他們的內在和人生 是被扭曲被踐踏的 因此他們痛恨 他們所在的這種歡暢生活 可以說 他們都是美酒華浮 驚堂浴室 收編不了的純淨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