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曼品唐詩系列::64.杜甫《蜀相》

讀讀唐詩三百首 不會吟詩 也會吟 今天跟大家分享杜甫的七律 蜀相 丞相祠堂何處尋 景觀城外 拜僧僧 應接碧草自春色 隔夜黃梨 空好音 三故頻繁天下祭 兩朝開祭 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 常是英雄 淚滿襟 三國英雄 有人尊曹 有人尊劉 有人愛周郎 有人敬關公 但是杜甫是獨尊諸葛亮的 為諸葛亮寫過將近二十首詩 特別是《安史之亂》中 杜甫流域成都 踏入蜀漢故地 親瞻諸葛武侯的遺責 親睹諸葛武侯的妙貌 對諸葛亮的敬仰之情 更如滔滔江水 一髮不熟 這首《蜀相》正是杜甫出入成都時期的作品 那先看題目吧 《蜀相》顧名思義就是蜀漢丞相 蜀漢政權有兩代皇帝 劉備 劉善 那麼他有幾個丞相呢? 丞相只有一個 就是諸葛亮 諸葛亮死後 蜀漢也就廢除了丞相制度 後來的蔣婉也罷 費玉也罷 乃至姜維 都是以大司馬或者大將軍的身份執政 那就憑這個空前絕後的丞相身份 也可以看出諸葛亮在蜀漢的地位 但是呢 杜甫這首詩卻又並非憑空懸想蜀相 而是瞻仰成都武侯祠之後的作品 武侯祠現在大家都知道是劉備和諸葛亮的合四廟 但是在唐朝 武侯祠和漢昭烈廟還是分開的 所以呢 杜甫在詩題之後自己又加了一個註 說諸葛亮祠在昭烈廟西 可見這首詩本來是仿古之後的作品 屬於登臨淮古這一類 但是呢 詩人雖然是因為瞻仰諸葛亮祠而寫的這首詩 詩題卻並不是諸葛亮祠 也不是武侯祠 而是蜀相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詩人在意的是這個人 而不是這座廟 當年諸葛亮以一人之力稱持蜀漢半壁江山 得主敬民尊 向千秋祭祀 這樣的形象對杜甫是有著巨大的感召力的 杜甫也是一個以賢臣自認的詩人 所謂許身一何與且必既與其 可是呢 他又終身蹭凳 未得施展 那此刻身處亂離之世 面對過往賢臣 他又有怎樣的感慨呢 先看首兩 丞相祠堂何處尋 僅觀城外 百參參 這一臉啊 一問一答 看似平平常常 其實氣度不凡 為什麼這樣說呢 這要看丞相 尋和百參參三個詞 丞相有什麼特殊意義呀 要知道 蜀漢自然只有諸葛亮一位丞相 但整個三國卻不止諸葛亮一位丞相吧 詩人不說蜀相 而直接說丞相 意味著什麼呀 意味著在杜甫心目中 三國時期雖然英雄輩出 但是隻有諸葛亮纔是真正的丞相 這有一種特別的推崇和特別親切的意味 這就是前人所說的小事三分 抬高諸葛 那杜甫這種抬高 當然有尊蜀漢正統的意思 但更多的還是出於對諸葛亮個人的景仰 一個丞相已經體現出諸葛亮在詩人心中特殊的地位了 那尋字又意味著什麼呢 這個尋不僅僅是地理意義上的尋找 它還隱藏著精神意義上的追尋 相當於什麼呢 相當於李清照聲聲漫一開篇那個《尋尋祕密》 或者說當代流行歌曲裡頭所謂千萬裏我追尋著你 那既然是丞相祠堂何處尋 一個尋字就意味著這不是一次隨意的春遊 而是一場虔誠的拜宴 那如果我們明白這一點 下一句也就不難理解了 所謂景觀城外百森森 一方面固然是回答了武侯辭的位置 是在景觀城也就是成都城外那個蒼蒼翠白眼睛之地 另外一方面他也講了武侯辭的精神氣象 什麼氣象呢 就是百森森 要知道百樹可不是一般的樹木 它蒼靜蔚安 驚東不凋 自有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派 那這種莊嚴肅穆不正是諸葛武侯的精神寫照嗎 所以丞相祠堂何處尋 景觀城外百森森 一開篇就以一個遠景鏡頭 勾畫出武侯辭的整體氣韻 同時呢又形成一個濃重的情感氛圍 豈得堂皇莊重 讓人肅然起敬 那有一個整體遠景 接下來呢 接下來詩人就已經射箭而上 進入武侯辭的庭院之中了 庭院是什麼樣子呀 看旱臉 應接碧草自春色 隔夜黃梨空好音 這一臉是寫近景 屬於特寫鏡頭了 寫的真是漂亮 漂亮在哪呢 他抓住了春天最典型的形象 你看應接碧草 這不是春天最經典的顏色嗎 隔夜黃梨 這不正是春天最經典的聲音嗎 春色好音 一下子就把春天的氣氛渲染到了十足 這是整體 那再看細節 碧草和黃梨相對 這是以綠對黃 顏色多鮮亮 那應接碧草不僅是綠的 它還是靜的 隔夜黃梨呢 不僅是黃的 它還是凍的 這又是一凍配一靜 凍靜相宜 你看整體感和細節處理都這麼漂亮 是不是恰似一幅如詩如畫的春光圖啊 應該讓人覺得心曠神怡了吧 如果心曠神怡 那就真是春遊啊 這首詩不是春遊 所以這個心情也絕不是心曠神怡 為什麼不是呢 看字和空這兩個字 春色宜人 卻無人見上 這纔是字春色 好音悅耳 卻無人聆聽 這纔是空好音 應接碧草字春色 隔夜黃梨空好音 一下子 武侯辭冷落寂寞的樣子 就已經悅然直上了 武侯當年赫赫工業 疑愛巴蜀 難道已經被人遺忘了嗎 這是多麼令人感慨啊 這是一層意思 那還有一層意思 碧草固然是春天最美的顏色 但它並不自知 它也不是為了諸葛亮而生長 黃梨固然是春天最美的聲音 但它也不自知 而且也不是為了諸葛亮而歌唱 所謂庭草字春無關人事 黃櫻空轉 只意傷情 所有的人事代謝 靈骨變遷 在大自然面前 彷彿都沒有了痕跡 也沒有了意義 這不是一種更深意義上的寂寞嗎 所以說 這一聯是漂亮的 卻又是寂寞的 這就是以樂境謝哀 那英雄寂寞 當然會激起詩人的無限感慨 花鳥也許不知道諸葛武侯的功業 詩人也許遺忘了諸葛武侯的功業 但是杜甫卻不能忘情於武侯 所以他進一步往前走 進入殿堂之中 參拜諸葛武侯的妙貌 那景聯也就隨之而來 由景到人了 三固平凡天下計 兩朝開計 老臣心 這一聯啊 真是濃墨重彩 字字千鈞 把諸葛亮的人生際遇 政治理想和功勳業績 都凝煉在了這十四個字之中 三固平凡天下計 什麼是平凡呢 平凡就是頻頻啊 就是好多次啊 劉備三固茅廬 是諸葛亮一生事業的開始 諸葛亮自己在前出師表裡不是說過嗎 臣本不宜 公耕於南陽 苟權性命於亂世 不求文達於諸侯 先帝不以臣卑鄙 偽自妄屈 三固臣於草廬之中 資臣以當世之事 猶是感激 遂許先帝亦屈斥 那麼三固茅廬的結果到底是什麼呀 是下一句啊 兩朝開計 老臣心 諸葛亮一生 輔佐劉備劉善父子 所謂開 是開創基業 所謂計 是起臥匡註 無論是先註後註 也無論是創業首成 諸葛亮都誕經節律 始終不渝 這裡頭當然有匡扶漢室 安頓天下的政治理想 但是一定也有誓死知己 知恩圖報的老臣之心吧 換句話說 正因為有劉備的三固頻繁之成 才會有諸葛亮的兩朝開計之報 也才會有日後的 公蓋三分國 明成八正圖 才會有最後的六出其山 星雲五丈 那杜甫半夜五猴辭的時候 安史之亂尚未平定啊 山河瘡已百姓失所 他多麼希望能再出現這樣的君臣關係 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像諸葛五猴那樣 得主眷顧 精忠報國呀 所以說這連是在謝諸葛亮 但是呢又是反映了杜甫的內心世界 是真正意義上的筋骨呼應 是杜甫和諸葛亮跨越幾百年的情感交流 這裡頭不僅僅有諸葛亮的老臣之心 更有杜甫本人的老臣之心 所以才能這麼字字諸跡 力重千軍 那問題是諸葛亮匡扶天下的政治理想 最後實現沒有啊 看未來 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史英雄 淚滿襟 這一臉啊 真是屬相的點睛之筆 為什麼說他是點睛之筆呢 因為他把個人情懷放大了 實現了一種超越 誰都知道 諸葛亮六出祁山 病死五丈垣 被罰不成 機智耳末 這本身確實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史英雄淚滿襟 但是呢 歷史上這樣機智耳末的英雄 又豈止諸葛武侯一人 杜甫一生以賢臣自詡 希望治君堯舜尚 再世風俗春 可是現實呢 卻是國破家亡 身如飄棚 這不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史英雄淚滿襟嗎 所謂壯志難酬 古今是一樣的 所以這個英雄是誰呀 這個英雄不是諸葛亮 或者說不只是諸葛亮 不是杜甫 或者說不只是杜甫 是古往今來 所有這樣有志向的人 看到這種情形 身處這種情形 都會淚下沾襟 這是一個好處 那還有一個好處 這一連時 在沉鬱頓挫之中 另有一種豪邁悲壯 豪邁悲壯在哪呢 在於即使知道難以獲勝 也還是要出師 這就是一種為了理想 死生已知的態度 有這樣態度的人 無論文官武將 都是英雄 那我們當代 周恩來總理 所說的難酬倒海亦英雄 不也是這個道理 所以杜甫這首詩流傳之後 就產生了特別深遠的影響 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 也就成了千古悲劇英雄 共同的心聲了 比方說唐代政治家王書文 在永真革新失敗之後 就曾經反復引誦此詩 謂之流涕不已 南宋愛國將領宗澤臨終之前 也是念著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之後 才三呼杜合而亡 所謂長歌蕩呼 大概就是這樣一種偉大的力量吧 再讀一遍 丞相祠堂何處尋 景觀城外百森森 應接碧草自春色 隔夜黃梨空好印 三顧頻繁天下計 兩朝開計老塵新 出師未捷身先死 長使英雄淚滿襟 一連講了這麼多感慨滄涼的懷古詩 該換換口味了 盛夏時節也正是大家敞開胸懷 痛飲狂歌的時候 所以下一首 跟大家分享李白的《槍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