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麗娟老師主講】唐詩新思路(一)「夕陽」的一段生命史——《天淨沙‧秋思》的血脈::《天淨沙》最早的血脈來源-帝王詩人隋煬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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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觀看·2025年9月19日
那麼在這樣的一個認知之下
我們就得要來
進一步看一個問題 那就是說
這麼多的信仰意象有一個大致上的
這些時代性的差異
那麼跟我們現在所要談的天淨沙有什麼
關聯呢 其實有
所以
我們就要來進一步來談一個問題
以天淨沙來講
它裡面所出現的 當然全部都是
意象的組合 它事實上幾乎很少有動詞
這個對美國來講 他們就覺得這實在太
太迷人了 所以他們開創出所謂的意象派
那個是受到 其實蠻受到這首詩的啟發
那但是呢 這首詩裡面 我們來看一下
除了夕陽西下
這個西下有個動詞之外 全部都是
意象組合嘛 那這些相關意象的組合裡面
就有一個夕陽西下作為時間性的背景
它除了是一個意象之外 它也無形中隱含著一個
時間的一個範疇
那麼現在的問題在哪裡呢 假設說
從我們剛剛所說的那個背景
那夕陽呢 它變成一個比較是不安定的
一個世界的反應 是在比較
中晚堂的時候 那麼在這之前
那夕陽是不是純然就是絕對的
都是所謂愉悅的代表歸宿
代表歸宿的意思是說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嘛 對古人來講
看到太陽下山 那表示今天的勞苦
我們的工作可以告一個段落 可以回家享受
這個芳香的晚餐 家人的溫暖
那個是他們經常呢 在
夕陽意象底下會去反映的喔
可是 那麼現在我們就覺得很有趣的一點就是
假如我們先從這樣的一個意象的特質
來追蹤 但是呢 又同時把
天淨沙裡面所涉及到的其他相關意象
一併作為這個整體的
考察的話 那麼我們會發現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
就是說 天淨沙的這樣的意象結構群
最早 其實呢 竟然是在
隋煬帝的作品裡面出現
那這個說實在 也是我自己很意外
可是非常驚喜的發現 因為呢
隋煬帝在我們的心目中 可以說是歷史上數一數二的
暴君 昏君 然後非常的
恐怖的君王 那所以他在位也很短
那歷史對他的評價 我想這個已經不用爭議了
可是這麼一個暴虐的君王 那麼一個
橫行無道的君王 但是呢 他竟然在詩歌上
他實際上可以說是天淨沙
最早的那個血脈的來源
那麼
而且這首詩 我要介紹一下 非常有趣的是
他根本沒有詩題
所以呢 後人呢 編輯
那個時代的作品的時候 這首詩呢
只好自己派給他一個題目 就叫詩
那原因就是因為 隋煬帝他並不是為寫詩而寫詩的
他不是有一個 怎麼樣特定要創作的意象
一個intention 所以他纔去寫詩
所以他甚至寫完之後
他抒發了他的感覺之後呢 他也不去
考慮這個詩的流傳的問題 所以他也沒有必要
為他安上一個詩題 然後以便於呢
後人可以去追蹤他 掌握他
所以很明顯這首詩 從誕生到他
誕生後的這個際遇
我們都可以看出來 他完全不是隋煬帝
有意為之 他是在一種內心中
蓄積到一個很飽滿的感觸
然後他非書解不可
那麼加上他有一點文才
所以他就很自然的選擇了 這樣一個抒發形式來加以表達
而先就此而言
這事實上纔是一首真正的文學作品
因為真正的文學 他不應該是為寫作而寫作的
那麼所有的文學家 他所受到的相關訓練
應該是為了一個真誠的感受
或者是一個睿智的洞見去運用的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底下
應該是內心中有一個非常飽滿
那麼預積到非突破不可
非越過那個臨界點而無以宣洩的時候
作品是在這樣的一個時刻誕生
那麼那個應該是會最感人的
我想這個是一個創作心理的一個我們的看法
所以回到隋煬帝的這個詩
鄭有詩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真的是非常的驚喜驚訝
然後驚愕
因為第一個
他完全違反我們對這位暴君的認識
第二個
他的內容竟然如此跟天淨沙這麼神似
所以那個瞬間
我其實突然之間領悟到很多的道理
我們先沒有看這首詩之前
我先談一下
就是我真的覺得隋煬帝
也許他在政治上是非常失敗的
但是作為一個詩人
他其實真的是非常的優秀
而且這個優秀並不是來自於他
文學技巧上面的高超
剛好完全相反
反而是來自於他的內心
他事實上跟所有最偉大的詩人一樣的寂寞
那麼為什麼他那麼寂寞
那麼他明明是一個暴君擁有天下為所欲為
但實際上他內心就是那麼的寂寞
以至於他在那麼寂寞到無以復加的情況之下
那麼就在一個行盡的路途當中
有感而發
信手拈來隨地取材
於是就組合了這一首
將來是天淨沙最早的一個血脈的淵源
我在這邊先簡單抒發一下我的感受
就是我那一瞬間所感覺到的領悟
那就是原來隋煬帝會這麼暴虐
是因為他內心中有一個沒有辦法填補的空洞
那個空洞是權力沒有辦法滿足的
因為權力這種東西它是會無限擴張
那麼它是沒有極限的
所以我們才會說權力使人腐化
絕對的權力使人腐化
可是從另外的角度來講
權力的滿足也是沒有止境的
所以當他在一個一個的階段中
達到一個無限權力的擴張之後
其實接踵而來的就還是一種不能滿足的空虛
所以他非要一直不斷擴張不可
而那個不斷的擴張
由於在古代的專制之下沒有制衡的力量
所以他就變得一直是向外擴張
那麼最後內心的空洞是越來越大
而也不能夠透過權力的外向擴張而得到滿足
以至於他的內心就是一直處在一種不安定
然後一個沒有辦法填補的黑洞裡面
所以我讀到這首詩
內心中最大的感觸是
他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寂寞的人
然後他的寂寞不能透過一般人用平等的對待
彼此的慰藉來獲得滿足
因為帝王是不可能有朋友的
他也絕對不可以有朋友
因為這是這種極權的本質
以至於他是一個其實是一個非常可憐的人
因為他沒有辦法透過凡人能夠得到的管道
讓他的心裡面的寂寞空虛
得到慰藉
於是剛好就用他手上所擁有的無限的權力來彌補
但是權力本身它事實上就是一個抽象
而且它的本質就是你只能不斷的擴張
以至於這個人就被這樣一個不斷擴張的權力給摧毀
但是他的內心似乎沒有辦法真正獲得
連平凡人都能夠擁有的幸福
所以我們現在來看一下這首詩
大家就可以感受到我為什麼這樣去談隋煬帝
從此之後我對於隋煬帝也未知改觀
因為我覺得這個人原來有我們不知道的那一面
就是在他非常殘暴的外表底下
他其實有一個非常脆弱
而且比一般人都還要孤獨的靈魂
那這首詩呢
所以就叫做詩
原因就是因為他不是為了寫詩而寫詩
我想恐怕就是他在權力擴張的過程中
然後全天下奔跑
因為這個人很不安於事
他當了大概是十一年多還是十幾年的皇帝
可是他真正留在長安
在他的辦公桌前面辦公的時間不到一兩年
所以他大部分的時間不是到江都
就是開運河造龍船
然後到處就是在做這種
我們感覺上是物慾的滿足
其實這就是我們在歷史上看到他的形象
然後廣徵柳樹
然後造麋樓
那都是各式各樣的慾望的滿足的追求
那結果呢
他應該就是在這樣一個到處奔波
表面上又是要奔馳到下一站去享樂的這個路途上
突然之間看到
也許是轎子車馬之外的那個即將墜落的夕陽
於是他就寫了這樣一首詩
他說寒鴉飛樹點
流水繞孤村
斜陽欲落處
一望暗銷魂
就這樣短短的五言詩
那我想就是他真的在奔馳中
他實際上感覺到的就是那個奔馳帶給他的
沒有盡頭的那一種悲哀
所以等著他的下一站不是更大的滿足
而是他也知道在追逐這個慾望的滿足
事實上是也是很痛苦的
但是他除了這樣的方式之外
他沒有別的方式可行
所以一個在奔波的人
雖然表面上是成功的
我舉的是我的一個朋友的朋友的例子
表面上他是一個很成功事業的一個企業人士
幾乎天天在搭飛機
可是這位朋友跟我說
有一天他就在飛機上面
因為太累了睡著了
然後突然醒來
然後看著那個飛機外面無限的雲空
然後剛好有一片斜陽滿天的彩霞
本來應該很絢爛很壯麗很美
他說不
當他那一瞬間看到的時候
他覺得他沒有根
他在漂泊
所以眼淚就掉了下來
所以我想我慢慢從隋煬帝
從這些跟我完全不一樣的人的身上
我終於體會到
很多我們原來體會不到的東西
原來不斷的奔馳
就算他帶著成功的榮光
可是對當事人來講
他會感到疲憊
他會感到空虛的
因為那是不著根的
他不能夠安定下來好好品味
好好感受到他所擁有的東西
所以其實反而是一種無根的漂泊
於是我們來看這個隋煬帝
他果然看到那個夕陽的一瞬間
他說他看到的是含鴨飛樹點
就是那幾隻會在日本的卡通中會出現的含鴨
代表不吉利
因為牠是烏黑的
聲音是很嘈雜的
粗啞的
所以太奇妙了
隋煬帝他這一瞬間
他想的不是我下一站的更大的享樂
他竟然觸目看到的是含鴨樹點
而這個含鴨樹點飛翔在無限的高空中
其實在一個高反差之下
牠其實是更渺小
更飄盪無依
所以這個樹點
如果你跟整個天空作為背景來進行觀察的話
你會發現這個高反差
其實你感受到的是
看到含鴨樹點的人
他的心中也跟含鴨一樣
是在無盡的天空中
可是找不到方向
而且是架空的
無依的
接下來我們看到的是
流水繞孤村
這句其實很有名
因為這句話在宋詞
它是被原封不動挪用過去的
在秦關的詞裡面
所以實際上
宋詞他們非常喜歡套用唐詩
其中有一個是隋煬帝的詩
他一字不漏
被秦關拿去用了
所以流水繞孤村
這也是隋煬帝在奔馳的道路中
觸目可見尋常景色
可是這個尋常景色
他感覺到的不是吹煙裊裊的那種溫馨
他看到的竟然是繞孤村
有一個孤村就這樣子
雖然有流水周繞
可是似乎就在一個曠野上
它又是一個孤立的存在
所以我們從含鴨樹點
跟這個孤村的意象
我們已經被逐漸帶到隋煬帝
那種孤絕的心境中
然後這時候夕陽就跳出來了
他說斜陽欲落處
那個斜陽在天上
而且是在那個天際
應該說在天際
然後搖搖欲墜
那麼欲落這個欲字
它讓我們感覺到它有一種驚惶
有一種不安定的感受
就是這個夕陽是非常脆弱的
因為它稍縱即逝
所以它再接下去
就會墜落到地平線之下
然後天下整個世間就會陷入黑暗
所以用這個欲落
我們感覺到的是隋煬帝
他的一種驚惶
他覺得怎麼辦
他就快要墜落了
然後光就要陷入到陰暗之中了
然後這個大地
我現在還在道路上奔馳
可是我的下一站不曉得在哪裡
因為接下去
就是會被一片的黑暗吞噬
所以我想這個斜陽欲落處
所帶來的
那真的是所謂的不安定的感受
那有趣的是
果然隋煬帝他說
我一望暗銷魂
他說我一看到這個即將墜落的夕陽
就不經銷魂了
這個銷魂可不是那個至樂的那種境界
不是
這裡的銷魂就是斷腸
就是腸未知斷心未知碎
然後我整個靈魂幾乎
為了看到這一瞬間的夕陽
然後就要崩潰了
所以已經要斷腸銷魂的人
他當然這個師哥就停在這裡了
下面他已經沒有辦法控制
他那個心碎的感覺
所以這個詩就再次告一個段落
所以這首詩的這個文脈的進行
跟他意象的累積
還有他情緒的發展
我們會發現都是指向銷魂
就是指向斷腸
那麼所以我們真的不知道
夕陽在這個
我們真的不知道
斜陽已經欲落了
那斜陽帝還在奔馳的道路上
可是他周遭只有一個孤村
那他前途在哪裡
他要到哪裡去
先只講當天的晚上的這個歸宿
都已經秒不可循
我覺得這已經透露出
不只是他那一天的具體的特定的感受而已
我覺得這已經是
斜陽帝他整個生命的感受
不然他不會去特別注意到這些意象
然後忍不住寫下一首詩
因為他實在也蠻忙的
他享樂好像都來不及了
因為據說他的迷樓裡面有幾十個房間
每一個房間裡面都有一個角色美人
那所以這個斜陽帝顯然他真的非常的不快樂
可是他沒有辦法用一種平衡的方式
來解決他心靈的問題
那麼所以我們再次
要為斜陽帝的人格造型做一點補充
可能也可以做一點平衡
就是說真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可是相反的其理亦然
就是可恨之人也會有可憐之處
他為什麼變得這麼可恨
如果我們再去探本溯源
說不定他也有一些
我們只要能夠感同身受
設身處地
也會體會到的一種無奈跟心酸
原來他是一個這麼不快樂的人
然後他找不到
什麼方式可以讓自己的心靈得到平靜
以至於他只好濫用他所擁有的極權
結果就完全失控
好像一個沒有辦法控制情緒的人
可是他駕著高速的馬車
一路往前奔馳到最後遇到懸崖
他也沒有辦法煞住
然後就整個墜落
我覺得斜陽帝在這首詩裡面
給我的一個重新的體會
就是他的人格造型
事實上是會更立體
他事實上有我們看不到的那個心靈的層面
而這個都是我們只從歷史的角度讀不到的
這也就是文學非常讓我們覺得很有趣的地方
然後在這首詩
我們簡單談到這裡
可是回到我們的天淨沙
很明顯這裡的夕陽
已經不是我們剛剛所說的
在中晚堂之前
那個比較是正面的代表歸宿的夕陽了
而這種非常少數的突破
就是由斜陽帝這個獨特的帝王詩人
所造成的
那麼也是在他很獨特的生命史
他很獨特的心境底下
他完全不理會整個時代的時候
由他的自我去達到這樣的一種
與眾不同的夕陽新意象
那麼這樣的夕陽新意象
我們來看一下
他已經跟這個馬志遠的天淨沙
在意象的相關上
有高度的雷同跟重疊了
例如說寒鴉的意象
然後流水、孤春
這個孤春就是天淨沙的
小橋流水人家的那個人家
然後斜陽欲落處也就是夕陽西下
遺忘暗銷魂的銷魂
其實也就是斷腸人在天涯
我們已經覺得
幾乎是有六成以上的重疊了
然後我們在天淨沙裡面
看到這個古道
當然在隋煬帝的詩裡面沒有提到
可是既然一個人可以看到
寒鴉、流水、孤春又有夕陽欲落
那他一定是在道路上
所以我們對這首詩可以發現
他隱而未顯
但是必然而然的那個背景
其實跟天淨沙已經又更進一步的雷同了
而且我覺得隋煬帝應該就是覺得
我是在一個天涯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這個世上有什麼我的立足之處
那裡會有溫暖的燭光
會有歡迎我的笑靨
會有打從心底
為我的成功感到高興
也為我的失敗感到悲傷
然後會願意跟我一起
來這個領受生命的各種喜怒哀樂的人
我覺得他在心理上
大概也真的覺得
我就是一個斷腸人在天涯那種感覺
所以才會遺忘暗銷魂
那所以我想要看天淨沙這一首傑作
他當然有非常多美學的層次可以分析
可是我吳寧希望透過一個
詩史的主題學的觀察
讓我們更清楚的知道
一方面是他有緣有本
他是在一個中國漫長的詩歌史上
逐漸被累積出來的
他背後有強大的後盾在幫助他去創造傑作
這是第一點
所以我們看一首作品
絕對不要截斷重流
也絕對不要只定位在一個焦點
而是應該看到他在整個文化裡面
那種非常一致的一個藝術的長河
那這一來我們的視野會更開闊
那第二個
我是很想藉這個機會來幫隋煬帝
開展出另外一個人格的層面
讓我們重新認識我們所不知道的隋煬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