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麗娟老師主講】唐詩新思路（二）美麗的錯誤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美麗的錯誤―「只是當時已惘然」

下面這一句就是要在這樣的背景下才能理解 他說 只是當時已枉然 它就不是我們一般的意義了 我們再來訓古上面做一個說明 這個只是不是我們現在所謂的只不過是的意思 這個只是剛好相反 是就在、就是的意思 那麼這個有沒有唐代的文獻依據呢? 也有 我們請大家回顧一下 大家也耳熟能詳的一首詩 我們用那個詩來做例子 應該就足夠了 因為就這個語法學 在語彙的使用上面 它如何的變成一個轉接詞 或者是一個怎樣意義的定位 這個當然都有專家的研究了 那個研究的結果也支持這個說法 所以我想這真的就是唐代的用法 只是這個詞 請大家腦海裡面可以召喚 賈島那一首非常有名的詩 尋銀者不育 松下問童子 嚴詩採要去 只在此山中 雲深不知處 我們來看這個隻字 什麼叫只在此山中 我記得我們從小背唐詩的時候 就覺得這個只在此山中 好像怎樣都讀不通的感覺 為什麼用只呢? 因為我們的只總是有一種退一步的那種味道 只不過 這都有一種退一步的那種退讓的感覺 可是明明這首詩裡面沒有這個意味 所以那個隻字 大概在我自己讀唐詩的過程中 永遠卡在那裡 我覺得不知道怎麼樣圓滿 纔能夠解釋它的 於是我們就要回到這個專業的語法學了 這個隻字其實就是就 即 就是那裡的意思 所以沒有那麼 退一步只不過 沒有這個意思 所以我們看一下賈島的意思是說 這個童子說 嚴詩採要去 那顯然啦 下面應該就是詩人有進一步追問 那到底是到哪裡採要 所以方便我去找他 那顯然那個童子的回答就是隻在此山中 他說就在這個山中 只是雲深不知處 這山這麼大 用煙霧瞄到的 我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裡 所以我不能指點你一個明確的地點 那我想這首詩也是一個絕佳參照繫了 這個隻字它就是簡單說 用專業的語法學來講 它就是限定詞 它表示限定範圍 那所以呢 回過頭來看這個只是當其枝枉然 這裡的只是呢 就應該以當時的文化語境 當時的語言使用來理解 它的意思是 就在當時的意思 換句話說呢 這樣一來 李商隱這莫連的意思是說 這些感受 這些情絲 這些體驗 何必等到事後成為追憶 才知道它很珍貴呢 我就在當時就已經枉然了 所以這個枉然 絕對不是無知的意思 整個串讀下來 這個枉然剛好相反 或者應該說不是剛好相反 而是說它指向另外一個不同的體驗 它不是不知不覺 所以那這個枉然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一個人在這樣的狀態中 他所說的枉然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迷惘 好吧 迷惘沒有錯 但是迷惘有好幾種解釋 有一種就是無知嘛 對不對 可是我們又說無知不是 那所以這個迷惘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感受 也用迷惘來描述呢 可是它絕對不是無知 那所以呢 我想要有這個體驗 或者是說要來把這個體驗能夠說明白 我覺得當然也是要有一番經驗 那李商隱這樣的經驗太多了 可是我們一般人幾乎沒有這樣的經驗 那有這樣的經驗的人只能夠說是上帝的選民 所以你特別承受了很深刻 很痛楚的人生打擊 以至於能夠用這個角度去理解它 總而言之 我們要說的是 這個枉然的意思 是指如幻影般不真實的感覺 所以迷惘這個迷字 我們又要回到整首詩所建構出來 或所渲染出來的那種虛幻 那種迷離彈簧 然後那種無孤不清的感覺 所以呢 這樣的說法 再進一步來談 就是為什麼這麼樣珍惜當下 唯恐他失落 可是又知道他必然失落 因此緊緊抓住不放 而抓得越緊卻越感覺到他的失落的人 他心中會說我當時就已經迷惘呢 所以我的解釋是 這個迷惘就是因為 你在緊緊握著的當下 你明明還在擁有的時刻 那個具體擁有的對象 表面上是很明確的 清晰的 在你的眼前 然而正因為你已經洞視 轉瞬即逝的幻影 你也知道不多時你會失去他 以至於你越想盯著他看 你越有一種模糊不清 看不清楚的感覺 以至於這些真實的事物 就在這種緊緊要握住他 可是又更清楚地 更迅速地意識到他必然失落的那一種恐慌 以至於你反而在這個具體中看到了不真實 所以像幻影般的感覺 我想這種經驗真的不是一般人可以有的 那很不幸我有過 所以我知道 我就更清楚知道 原來他是這個意思 因此這個往然 他指的就是這一種唯恐失落 而因此恐慌 以至於反而產生了視線模糊的幻影般的感覺 而這個視線模糊 恐怕以李少穎的性格來說 我們還可以再加上一個因素 就是他的眼眶已經被淚水所飲滿 以至於更看不清楚 因為他知道他擁有的一切都即將失去 所以他已經在這種準備失去 可是又有誰能夠承擔這種失去的 這種巨大的恐懼呢 於是李少穎在這種悲痛中 又忍不住營造出淚水 滿淚水模糊的視線 所以你握在手中那麼珍貴的東西 你失去不起的東西 他反而更加不真實 所以我想這種不真實的幻影般的感覺 貫串全篇 我認為從最後這兩句來說 前面中間那四句的那一種虛幻感 就已經不完全只是追憶的幻影而已了 而更在於李少穎很獨特的人格特質 他不要追憶的時候 就對於他現在還在擁有的東西 就已經有了幻影般的 不真切的 然後捉不緊的那種感覺 那麼這樣的解釋 我覺得對於整首詩的有機體來說 應該是更一致 而且更能夠切入到李少穎的獨特性 可是這會不會是孤正隱逸呢 會不會只是他這一首詩 才這樣子的一個寫法呢 實際上不然 李少穎的作品裡面 很多地方都反映出類似的這種人格情調 那麼我們找最接近錦瑟詩的那個詩例 來印證 那就是《菸臺四首》 裡上有一組很獨特的詩 裡面也是 真的是拆碎七堡樓臺 光彩輝煌 可是片片斷斷 有很多是難以理解 可是就是非常美的一個組合 那這個《菸臺四首》是由春夏秋冬所組成 我們來看一下 其中的冬 也就是第四首 它裡面其實有一句 跟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一往然 簡直如出一轍 它有一句是說 當時歡向掌中消 我們來看到這是當時 就是當時 他說我當時擁有的那個快樂 就在我的手掌中 就這樣子的消失了 消滅了 消亡了 所以這不就呼應了我們剛剛的解釋嗎 對他來講 李商隱說 我當時擁有的快樂 就在我緊緊的 想要牢牢的留住他的這個手掌中 他還是那樣子的必然的失去了 所以李商隱他簡直就是活在一種 我眼睜睜的 就是望著我最珍貴 我失去不起 我現在還擁有的東西 卻一定要失去 要被剝奪的那一種苦痛中 那這已經是他人生 可以說是很基本的一種體驗 所以這個當時歡向掌中消 不也就是藍田日暖欲生煙 可是可待成追憶 當時已枉然 所以握在手掌中的東西 永遠會從指縫中流失 這樣子的體驗 同樣在煙臺四首的另外一首 就是《秋》這首詩裡面 又再度出現 他說 歌脣一世閒語堪 要唸堪 這個也是格律的影響 但是意義不變 他說 歌脣一世閒語堪 可惜心相守中固 我們可以看到很有意思 這個可惜心相守中固 不也用同樣的一個意境嗎 同樣都是握在手中 那一半心相那麼美好 那麼完美 為什麼握在手中 因為捨不得他呀 我們常常說 掌上明珠 不就是我們也想要 牢牢握在手裡面去呵護 去愛惜的那一種珍貴的感覺嗎 那麼李商隱說 我這樣握在手裡的那一片心相 可惜就在我的手掌中 牢牢握著不放的手掌中 它就這樣子的凋零了 所以就在煙臺四首裡面 我們就看到兩個完全如出一轍的意象 都是用握在手中的那種 無比珍惜的感覺 可是同時我們又看到李商隱說 就在我握著不放的手掌中 它就是要消失不見 那李商隱就是這樣子不斷的眼睜睜 就看著他不能失去的東西 就這樣無情的失去 所以我們再回來看邱的 這個可惜心相守中固 前面還有一句 他說歌脣一世閒語貪婪 那這就整合起來更接近錦瑟的整體的精神 什麼叫歌脣 所以顯然李商隱這個人 他說我的五官裡面 用來歌詠生命之歌的這一雙脣 它是要用來歌唱人生的 即使人生帶給他的是痛苦 可是我都是要引誘痛苦 我要把淚水畫成珍珠的 可是我這樣子一輩子 是要用這樣一個春心 我要這一片春心來引誘這個生命所帶給我的一切 但是這其中實際上是有無限的哀苦 以至於我閒語貪 那什麼叫閒語 其實就是含淚 所以我是含著眼淚 看著這個人生風景 可是我要努力用一片最美好的心意來回應 老天所給我的這一趟人生之旅 可是啊 可惜心相守終故 所以呢 這人世間對李商隱來講 即便所擁有的片刻的幸福美好 也都要在他僅僅想要把握 僅僅珍惜而不忍放棄的這種心情之下 終究還是要失去 所以難怪他會閒語貪 那所以呢 我們剛剛說李商隱為什麼會只是當時一往然 這個往然是看不清楚 看不真切 視線模糊 淚眼朦朧 也就是從這個閒語貪可以反覆 這個 形成的一個理想 所以我想有過這樣經驗的人 應該都可以接受這樣的說法 而李商隱呢 他真的是人生就在點點的淚水當中 他努力要唱出淒美的天鵝之歌 裡面有死亡有絕望 可是他就是永不放棄 對這樣一個人生的一種 敏銳的體驗跟全力的珍惜 即使他所珍惜跟體驗的 是一般人大概都不能承受的苦痛 這就是很獨特的李商隱 所以呢 我想在這首景色的天鵝之歌裡面 我覺得李商隱他是非常清楚的知道 他是這樣的性格 他過的是這樣的人生 而這就是他最與眾不同 也可以說呢 他給予自己人生最獨特的一種造型 也可以說是他生命的一種 非常特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