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中國》費孝通(邊聽邊看) P2 - 01《鄉土中國》鄉土本色
10 觀看·2025年9月16日
鄉土本色
從基層上看去 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
我說中國社會的基層是鄉土性的
那是因為我考慮到從這基層上曾長出一層比較上和鄉土基層不完全相同的社會
而且在近百年來 更在東西方接觸邊緣上發生了一種很特殊的社會
這些社會的特性我們暫時不提 將來再說
我們不妨先集中注意那些被稱為土頭土腦的鄉下人
他們纔是中國社會的基層
我們說鄉下人土氣 雖則似乎帶著幾分藐視的意味
但這個土字卻用得很好
土字的基本意義是指泥土
鄉下人離不了泥土
因為在鄉下住 種地是最普通的謀生辦法
在我們這片遠東大陸上 可能在很古的時候住過些還不知道種地的原始人
那些人的生活怎樣 對於我們至多隻有一些好奇的興趣罷了
以現在的情形來說 這片大陸上最大多數的人是拖泥帶水下田討生活的了
我們不妨縮小一些範圍來看
三條大河的流域已經全是農業區
而且 據說凡是從這個農業老家裡遷移到四維邊地上去的子弟
也老是很忠實地守著這直接向土裡去討生活的傳統
最近我遇到一位到內蒙旅行回來的美國朋友
他很奇怪地問我
你們中原去的人 到了這最適宜於放牧的草原上
依舊除地播種 一家家劃著小小的一方地種植起來
真像是向土裡一鑽 看不到其他利用這片地的方法了
我記得我的老師史祿國先生也告訴過我
遠在西伯利亞 中國人住下了
不管天氣如何 還是要下些種子 試試看能不能種地
這樣說來 我們的民族確實和泥土分不開的了
從土裡長出過光榮的歷史 自然也會受到土的束縛
現在很有些飛不上天的樣子
靠種地謀生的人才明白泥土的可貴
城裡人可以用土氣來藐視鄉下人
但是鄉下 土是他們的命根
在數量上佔著最高地位的神 無疑是土地
土地這位最近於人性的神
老夫老妻白手寫老的一對 管著鄉間一切的閒事
他們象徵著可貴的泥土
我初次出國時
我的奶媽偷偷地把一包用紅紙裹著的東西塞在我箱子底下
後來她又避了人和我說
假如水土不服 老是想家時
可以把紅紙包裹的東西煮一點湯吃
這是一包竈上的泥土
我在一曲難忘的電影裡看到了東歐農業國家的波蘭
也有著類似的風俗
使我更領略了土在我們這種文化裡所佔和所應當佔的地位了
農業和油木或工業不同
它是直接取自於土地的
油木的人可以逐水草而居 漂忽無定
做工業的人可以擇地而居 遷移無礙
而種地的人卻搬不動地
長在土裡的莊稼行動不得
事後莊稼的老農也因之像是半身插入了土裡
土氣是因為不流動而發生的
直接靠農業來謀生的人是黏著在土地上的
我遇見過一位在漳北一帶研究語言的朋友
我問他說
在這一帶的語言中有沒有受蒙古化的影響
他搖了搖頭
不但語言上看不出什麼影響
其他方面也很少
他接著說
村子裡幾百年來老是這幾個姓
我從墓碑上去重構每家的家譜
清清楚楚的
一直到現在還是那些人
鄉村裡的人口似乎是附著在土上的
一帶一帶地下去
不太有變動
這結論自然應當加以條件的
但是大體上說
這是鄉土社會的特性之一
我們很可以相信
以農為生的人
世代定居是常態
遷移是變態
大旱大水
連年兵亂
可以使一部分農民拋井離鄉
即使像抗戰這樣大事件
所引起基層人口的流動
我相信還是微乎其微的
當然
我並不是說中國鄉村人口是固定的
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人口在增加
一塊地上只要幾代的繁殖
人口就到了飽和點
過剩的人口自得宣洩出外
負起鋤頭去另闢新地
可是老根是不常動的
這些宣洩出外的人
像是從老樹上被風吹出去的種子
找到土地的生存了
又形成一個小小的家族殖民地
找不到土地的
也就在各式各樣的育命下被淘汰了
或是發跡了
我在廣西靠近搖山的區域裡
還看見過這類從老樹上吹出來的種子
拼命在啃地
在雲南
我看見過這類種子所長成的小村落
還不過是兩三代的事
我在那裡也看見過找不著地的那些孤魂
以及死了給狗吃的鹿斃屍體
不流動是從人和空間的關係上說的
從人和人在空間的排列關係上說
就是孤立和隔膜
孤立和隔膜並不是以個人為單位的
而是以住在一處的集團為單位的
本來從農業本身看
許多人群居在一處是無需的
耕種活動裡分工的程度很淺
至多在男女間有一些分工
好像女的插秧
男的除地等
這種合作與其說是為了增加效率
不如說是因為在某一時間男的忙不過來
家裡人出來幫幫忙罷了
耕種活動中既不像分工專業方面充分發展
農業本身也就沒有聚集許多人住在一起的需要了
我們看見鄉下有大小不同的聚居社區
也可以想到那是出於農業本身以外的原因了
鄉下最小的社區可以只有一戶人家
夫婦和孩子聚居於一處
有著兩性和撫育上的需要
無論在什麼性質的社會裡
除了軍隊、學校這些特殊的團體外
家庭總是最基本的撫育社群
在中國鄉下這種只有一戶人家的小社區是不常見的
在四川的山區種梯田的地方
可能有這類情形
大多的農民是聚村而居
這一點對於我們鄉土社會的性質很有影響
美國的鄉下大多是一戶人家自成一個單位
很少屋檐相接的鄰舍
這是他們早年拓殖時代人少地多的結果
同時也保持了他們個別負責獨來獨往的精神
我們中國很少類似的情形
中國農民聚村而居的原因大致說來有下列幾點
一、每家所耕的面積小
所謂小農經營
所以聚在一起住
住宅和農場不會距離的過分遠
二、需要水利的地方
他們有合作的需要
在一起住
合作起來比較方便
三、為了安全
人多了容易保衛
四、土地平等繼承的原則下
兄弟分別繼承祖上的遺業
使人口在一地方一代一代的積起來
成為相當大的村落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
中國鄉土社區的單位是村落
從三家村起
可以到幾千戶的大村
我在上文所說的孤立、隔膜
是就村和村之間的關係而說的
孤立和隔膜並不是絕對的
但是人口的流動率小
社區間的往來也必然疏少
我想我們很可以說
鄉土社會的生活是富於地方性的
地方性是指他們活動範圍有地域上的限制
在區域間接觸少
生活隔離
各自保持著孤立的社會圈子
鄉土社會在地方性的限制下
成了生於斯死於斯的社會
常態的生活是中老適鄉
假如在一個村子裡的人都是這樣的話
在人和人的關係上也就發生了一種特色
每個孩子都是在人家眼中看著長大的
在孩子眼裡周圍的人也是從小就看慣的
這是一個熟悉的社會
沒有陌生人的社會
在社會學裡
我們常分出兩種不同性質的社會
一種並沒有具體目的
只是因為在一起生長而發生的社會
一種是為了要完成一件任務而結合的社會
用Townies的話說
前者是German Shaft
後者是Gazelle Shaft
用Durkheim的話說
前者是有機的團結
後者是機械的團結
用我們自己的話說
前者是禮俗社會
後者是法理社會
我以後還要詳細分析這兩種社會的不同
在這裡我想說明的是
生活上被土地所幼住的鄉民
他們平素所接觸的是生而與居的人物
正像我們的父母兄弟一般
並不是由於我們選擇得來的關係
而是無需選擇
甚至先我而在的一個生活環境
熟悉是從時間裡
多方面經常的接觸中所發生的親密的感覺
這感覺是無數次的小摩擦裡討戀出來的結果
這過程是論語第一句裡的
習字
學是和陌生事物的最初接觸
習是討戀
不亦約乎是描寫熟悉之後的親密感覺
在一個熟悉的社會中
我們會得到從心所欲而不於規矩的自由
這和法律所保障的自由不同
規矩不是法律
規矩是習出來的禮俗
從俗即是從心
換一句話說
社會和個人在這裡通了家
我們大家是熟人
打個招呼就是了
還用得著多說嗎
這類的話已經成了我們現代社會的阻礙
現代社會是個陌生人組成的社會
個人不知道個人的底細
所以得講個明白
還要怕口說無憑
畫個鴨
簽個字
這樣才發生法律
在鄉土社會中
法律是無從發生的
這不是見外了嗎
鄉土社會裡從熟悉得到信任
這信任並非沒有根據的
其實最可靠也沒有了
因為這是規矩
西洋的商人到現在還時常說
中國人的信用是天生的
類於神話的故事真多
說是某人接到了大批瓷器
還是他祖父在中國時訂的貨
一文不要地交了來
還說著許多不能及早寄出的抱歉話
鄉土社會的信用
並不是對契約的重視
而是發生於對一種行為的規矩
熟悉到不加思索時的可靠性
這自是土氣的一種特色
因為只有直接有賴於泥土的生活
才會像植物一般的在一個地方生下根
這些生了根在一個小地方的人
才能在悠長的時間中
從容的去摸熟每個人的生活
像母親對於她的兒女一般
陌生人對於嬰孩的話是無法懂的
但是在做母親的人聽來都清清楚楚
還能聽出沒有用字音表達的意思來
不但對人
他們對物也是熟悉的
一個老農看見螞蟻在搬家了
會忙著去田裡開溝
他熟悉螞蟻搬家的意義
從熟悉裡得來的認識是個別的
並不是抽象的普遍原則
在熟悉的環境裡生長的人
不需要這種原則
他只要在接觸所及的範圍之中
知道從手段到目的間的個別關聯
在鄉土社會中生長的人
似乎不太追求這籠罩萬有的真理
我讀《論語》時
看到孔子在不同人面前說著不同的話
來解釋孝的意義時
我感覺到這鄉土社會的特性了
孝是什麼?
孔子並沒有抽象的加以說明
而是列舉具體的行為
因人而異地答覆了他的學生
最後甚至歸結到心安二字
做子女的
得在日常接觸中去摸熟父母的性格
然後去成他們的歡
做到自己的心安
這說明瞭鄉土社會中
人和人相處的基本辦法
這種辦法在一個陌生人面前
是無法應用的
在我們社會的極速變遷中
從鄉土社會進入現代社會的過程中
我們在鄉土社會中所養成的生活方式
處處產生了流弊
陌生人所組成的現代社會
是無法用鄉土社會的習俗來應付的
於是土氣成了罵人的詞彙
鄉也不再是衣錦榮歸的去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