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眼前 作家陳年喜：在萬米礦洞，我第一次知道人的血是熱的、非常的腥

我小學同學還有我愛人的弟弟 就死在山西的一個地方 那天晚上過鳳林洲大橋 讓我知道現在非常的記憶深刻 天非常的寒冷 月亮非常的明亮 整個黃河在鳳林洲大橋就在那鋪開 在閃閃兩手的這個地方鋪開 整個的月光就是照著黃河水 波瀾壯闊的這樣的黃河水 我突然想到我們多少陝西的青年 像打工的青年 活生生的 懷揣著各種理想的 朝氣蓬勃地從這個大橋過了山西 而他們利用另外一種形式又回到他們故鄉 這個非常殘酷吧 江山如此壯闊 人生如此無奈 可能受傷 死亡 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 就是我們有時候工友 我們晚上在一塊喝酒打牌 非常的高興 但是比如說我是明天的班 我就睡覺了 剛打過牌的這些人 他們是夜班 那我睡覺他們就上班了 但我一覺醒來 他們被窩得空空蕩蕩 他們出事了 對於我們來說 你說你有什麼辦法 你說什麼呢 什麼都不用說 你說誰的責任呢 誰也沒有責任是吧 你找不到誰的責任 那只有默默地接受 所以當然心裡痛死湖北 我們心裡會傷感好幾天 無精打采地去上班 但是你還得真正地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所以我們這種人變得 像我們這種人變得非常的 怎麼說 特別抗壓 甚至後來變得就是 心理素質真的挺好的 任何的大風大浪 其實都可以承受 因為都直面過那麼多生死的問題了 對 其實我後來 我到了全國非常多的地方 我到了美國的什麼大廈 什麼什麼什麼唐人街 什麼什麼五號大道 六號大道 這樣這樣 好萊塢這樣 我覺得這對我們來說 沒有什麼好心情的 它不就是一滴一滴的汗 一點一點的力量 來完成這樣的所謂的偉大的建築嗎 您會想像或者恐懼自己的死亡嗎 說不恐懼 那肯定是不存在的 真的是恐懼著自己的死亡 其實我們在外面打工 甚至我們在家走的時候 有很多事情都有交代 比如說誰欠我的錢 我欠誰的錢 大概家裡人都知道 其實我們假如在外面出事了 或者我們死亡了 沒有過多的牽絆 就家人來禮物 我們的賠償款就可以了 其實我們在礦山 什麼東西都做得很 其實做得很清晰 比如說我們原來 就是看到礦山肯定有個小本 記住我今天 我這個月還有多少工資 我上了多少個班 我欠過誰的錢 誰欠過我的錢 其實就像戰士上戰場一樣 他會有一個紙條放在他的包裹裡面 其實我們都是有這樣的準備的 您有一首詩叫 有誰讀過我的詩 其實那個感覺是有點卑微的 希望被聽到 希望被看到 您心裡想的自己 想要的讀者是什麼樣的人 其實每個人在內心世界來說 他無論處在什麼位置 處在什麼角落 他其實都是希望別人看到 別人認可的 這是所有人的一個訴求 所以對我也是一樣 我寫了這樣大量的詩歌 有一個訴求是什麼呢 就是讓讀者們 讓這個時代 甚至更遙遠的時代的人知道 在這個歷史這樣一個所謂的瞬間當中 有些人是這樣一種生活 有些人是這樣一種命運 在聚光燈之外 照不到的地方 他們存在過 努力過 生活過 拼搏過 而在歷史 所有的歷史進程當中 這樣的人比比皆是 所以我們對我個人來說 也沒有太多的抱怨 抱怨自己的命運 或者抱怨時代都沒有 我覺得這樣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您在礦上其實工作了16年 第一次去到礦洞的時候 是多大的時候 是什麼樣的情景怎樣的 我去礦的時候是1999年 我已經29歲了 將近30歲了 我之所以去 是因為我和父母們 已經不在一塊生活了 我成家了 我兒子出生了 那你必須獨立生活 農村那個世界 像我們家鄉那個 你沒有任何資源 那你就要出門打工 所以我們為什麼去到礦山打工 因為我們家鄉那一撥人 我們的同齡 比如我們年少年長的 都去到礦山 去到哪兒呢 就去到秦嶺金礦 其實離我們家鄉也不遠 200多公里 有一天我一個初中同學 他知道我的狀況 說礦山找了很多 拉夾子車的工人 還有一個缺口沒找到 你去不去 我說那我是巴不得 我要趕緊去 我要解決 馬上過年了 我要解決過年費的問題 所以我就去了 整整路上顛簸 第二天顛簸了一天 到了礦山 到了礦山我覺得 那不是 那完全不是我想像的一個世界 我覺得我再怎麼有想像力 都想像不到那樣一個世界 秦嶺是在那邊 它特別龐大 山形特別龐大 每一條溝特別長 三四十公里那麼長的溝 兩邊全是礦洞 一個挨著一個挨著 全是白花花的岩石 就從山頂 爆炸出來的岩石推到洞口 形成很漫長的閘坡 人就像螞蟻一樣 那你像每一個洞口 就像一個洞口挨著100人算 那一條溝差不多有一萬多人 所以 就說那時候秦嶺金礦有百萬大軍 一點也不誇張 我當時去到那個洞裡 其實已經是一個包廢的洞 就開了很多年 裡面其實也沒有礦了 但是他做一個很便宜的 包給另外一個老闆 就說這個老闆招我們去幹 我當時其實做什麼呢 就是把那個整個原來開過的地方 重新用水洗一遍 原來留下的礦子殘渣 重新洗一遍 然後抽一架子水拉出來 好漫長的鄉道 非常破爛的一個路 高高低低坑坑窪窪的 我這裡就開始拉抽 老闆很聰明 在洞口安裝了一個棒 一分錢一斤 你拉一噸兩千斤能掙二十塊錢 但你要很長時間才能拉一次 一天拉三四次就不錯了 那個礦洞如此的深 和那山的整個山體全都打穿了 裡面就像一個迷宮一樣 有的朝上走 有的朝下走 有的裡面全是積水 我就是幹這個幹了 大概有一年不到一年的時間 我就後來去做抱朴工 其實您同事當中也有出現過這種 受傷的甚至宿命 非常之多 作為抱朴工這個行業 一般人能做到十年 就是完美完絮地保留下來 都是挺難的 我覺得我有一年 也是開始到一個新的洞口 洞口特別深 大概有兩萬米這樣一個深度 我們當時是坐著礦車進去 坐著礦車到了 大概一萬多米的一個盡頭 它有個下坡 漫長的下坡 這個我們也是需要坐著一個貫車下去的 正好下面上了一個貫車 和我們交換 交換的下面就是一個受傷的人 用一個被子包裹著 和我們交換 那我們 就是他往下走的礦車是 它和走平線的礦車是不同的 所以我們下去必須坐他那個 切換 把他放在我們這個貫車裡面 我然後再坐到那個貫車下去 當我進了這個貫車一看 貫車下面全是血 腳沒地方放 那就是這個人留下的血 但這個人出去了還在不在 這個事情會非常短時間的處理完 我們也不知道 他還活著沒有活著我就不知道 其實我當時有一個印象 就是人的血是熱的 人的血非常腥 是有一種腥味 比任何動物的血都要腥味大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人的血是這樣的 心裡好長時間都解不開這個事情 大家這樣拿命換工資 能掙到多少錢 我覺得其實掙錢很有限 我覺得我在南元 我在2002年吧 那個整整在礦上幹了九個月 掙了一萬塊 但那時候就算是比起一般人工資高了 差不多一個月一千塊左右吧 其實自己是完全捨不得花的是不是 就是盡可能想省給家裡 那真的是 我說一個笑話別人可能不相信 我有一次就是掙了一萬塊 從河南到我們家他也不是很遠 搭巴車也要從早上的四點 走到晚上的九點多 我可以到我們家鄉那個鎮上 就差不多能回家 就發了一萬零幾十塊錢 這幾十塊錢其實你僅僅是夠 回來的車費是夠 但是沒有吃飯的錢 假如你要吃飯是要把你一萬塊錢打破的 但是我們內心覺得 哎呀我這回能給家裡交一萬塊錢 我覺得我好幸福呀 我好有成就感 所以在路上那裡坐車是沒有商量的 就這個錢買了 零錢買了車票 一直整整一天十幾個小時都沒吃沒喝 哎呀從礦山堅持到家 到家的時候把這一萬塊錢整數的一撻錢交給家裡 覺得哎呀我好有成就感 這樣的 我人生有兩個場嘛 一個場是礦山 一個場就是家鄉 其實我和這個世界別的沒有太大的聯繫 我到2015年的時候 因為我就離開了礦山 我到2020年的時候我就離開了城市 我不再也不再外面打工了 也不再外面做文字工作了 就要回到家鄉 那我熟悉的礦山就家鄉這一塊 我必須寫家鄉這一塊 最重要的原因是還有一個呢 是我家鄉 人員大概不用十年就沒有人員了 就我原來高中畢業那個時期 我們那個村有三千人口 現在我們有統計不到五百人口 這五百人口當中還有三百人口 在外面已經有房子了 我們這一代人家如果死亡了不在了 那這個地方孩子們永遠也不可能回來 所以這個地方它重新變為一個沒有人員的地方 就像這個地方從來沒有人來過 它大概變得沒有任何記憶 所以我覺得我還是迫切地寫下來 在這個地方曾經有一群人生活 他們怎麼樣去生活 發生過什麼樣的故事 您這裡面其實寫到一句話 就說是有時候我們回憶過去的時候 回憶一次相當於是重活一回 那對於您寫這本書 可能有時是重活一回 有時候是死一回 對於您來說 哪些東西可能在寫的過程中 可以痛苦到這種程度 會讓你自己覺得其實是相當於死了一場 其實寫了大量的故事 其實都是很悲傷的 其中有一個故事叫《樂壇》 就是寫了一個人因為修路的原因 爆破後來葬身在樂壇裡面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最悲哀的是 落乾年之後 他的兒子成為我的同伴 礦山的同伴 當我問起他兒子 他父親的一些細節的時候 他茫然無知 他們最親的人 也不知道他們做過哪些事情 其實這是一個非常悲哀的事情 我在寫這個時候 其實是非常痛苦的 很痛苦 其實每一代人 之所以他有他的那種生活方式 有他的人生理念 說你的父親沒有給這個家庭帶來太大的改觀 而造成我自己現在對這個世界的生活的無能為力 我覺得這個邏輯 某種程度上應該是 它不應該是父子之間的 這樣一種赤裸裸的關係 你應該理解你的父輩那一代人 他們時代的侷限性 他們的選擇的那種狹窄 當你過了幾十年 你覺得我一生就是處在這樣一個 受過高等教育 我是在這樣一個 充滿了機遇的時代 但你兒子就帶回來 看你依然覺得你和你這個時代是不匹配的 是吧 你這個時代為什麼那麼多的成功人 而你不是一個特別成功的人 其實都有侷限 所以我覺得我們這本書的初衷 我覺得一代代人 他的命運滄桑 應該得到更年輕的人的理解 應該更去看到 您會不會覺得我們這一輩年輕人 其實我們相對來說 對家鄉那個距離更遠 心理距離更遠 好像更無所可依 年輕的這一代人 像我孩子這麼一代人 其實他和家鄉沒有關係 他沒有關係 但是隻要你們這一代人 對故鄉還有記憶 對你出生地還有記憶 那這個也會成為你的 永遠糾結的一個地方 永遠一個痛點 其實你也不可能再和他發生關係 但是在內心世界 你還是想把他烏託邦化 這個其實帶著非常浪漫的 或者是非常無奈的一個想像的世界 正規人在這個世界上 肉體 我覺得肉體和靈魂相比 比較肉體都不是特別重要 終究內心世界 內心有的有一個點 這個點往哪兒放 你沒有地方放的話 永遠在這個世界當中懸浮漂浮 所以您說的那句話 就是想家本身這件事情 可能比家本身還要美好 對 我現在就好像 我們想家對於我們來說 也並不美好 我們想家的 比較而言 想家比家美好的多 因為我們有這樣的 一年一年的想家 是讓我們活活的一年又一年 真的是這樣 這就是每個人的心理吧 對於您來說 安放您內心的那個東西 其實就是您的家鄉嗎 對 就是這樣的 就是我心安處是故鄉 我和家鄉的這樣的勾連 就是這樣的 少年的童年的記憶 那些牧師的記憶 現在因為還有一層勾連 就是我們終究要終老在這裡 終老在這片山林裡 所以這是我們的出生地 也是我們的葬身地 您在裡面寫說 故鄉是人的宿命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句話是怎麼理解呢 為什麼就大致的 一個地域出來的人 他命運大致都差不多 選擇的路向方向都差不多 那一定是我們從小所受的教育 所受環境的影響 種種的就是看見看不見的 這些東西對你的影響 在左右著你 為什麼就是我們會上礦 因為我們 首先我們需要上礦 需要打工 那還有一個外部因素 就是礦離我們家很近 假如這礦流非常遙遠 我們可能也不會去打礦 所以它真是你宿命的重要部分 我之前看您一篇媒體採訪 裡面其實您說 會覺得自己這一輩子 其實相對於不是那麼成功的一生 甚至是失敗的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個結論呢 其實真的 像我自己來講 我覺得是特別失敗的一生 自己也沒有給自己去 博弈一些東西 給整個家庭 也沒有帶來任何的回報 因為我們依然還生活在 那樣一個偏遠的農村 雖然我們這個時代 如此地高速發展 物質如此地豐富 其實我們和那個時代 保持還是有一個很遙遠的距離 還有一個失敗呢 其實我覺得我 一生就這樣嘛 也碌碌無為 但我一生 在這個世界上 沒有發出任何一個聲響 平平白白的一個人 還有身體如此地不堪 身體如此地糟糕 從哪個層面衡量 都是很失敗的 其實我覺得一個人在世界上 他能走到哪一步 很多東西都是有宿命在裡面的 其實要是過那種所謂的 洞房酒歷 紙賊金迷的生活 也不是我們想像的 也不需要那個生活 我唯一的生活 我唯一的願望是 每個人身體都挺好 平平安安 但恰恰是每個人身體都不好 每個人都不平安 您現在的身體狀況怎麼樣 還行吧 但主要是腸胃病 腸胃病是不可逆的 它不斷地加深嘛 這個病其實也沒什麼辦法 沒任何辦法 它就會造成了肺的慢慢地纖維化 就是你的肺泡 慢慢消失 但最後會 最後的結果就是窒息 就因為肺沒功能了 它需要有漫長的過程 您經歷過 而且其實是思考過非常多的 身邊的人的生死 包括是一個群體的這種生死 這個會讓您在日常生活中 會有一種沉重感嗎 我覺得我和很多的人 背負的東西都不一樣 我背負了太多的東西 不但背負了我自己 背負了我那個龐大的群體 因為我知道現在還有 我在打工的階段 認識了非常多的工友 他不下一百個工友 一百個工友命運各不相同 死亡的 受傷的 出國的 改行的 什麼都有 這些人依然在牽絆著我 依然在牽絆著我 常常回憶起我們在工作當中的 那種合作 那種撕裂 那種矛盾 這些東西永遠在牽絆著我 並且我其實已經從這個群體當中 我已經離開了好多年了 就是這些人群 其實也不理解我 每一次就是我們偶爾會通訊打電話什麼的 他說你混得可 現在可好了 可牛了 可成功了 又不是我們這一群人了 怎麼也是不是都不記得我了 但是可能都無處可說 甚至你都不知道該怎麼提起這種情緒 我無處可說 我說過實驗 說的其實都無意義 那有人不是說 說你操這些 瞎操這些有什麼意義嗎 有必要操嗎 但是你把它放下了 根本放不下來 真的放不下來 您牽掛那麼多過去的工友 夥伴 他們的後來的生活 這會讓您在自己生活中 有點甚至不敢讓自己太幸福 或者說對幸福會有種羞恥感嗎 那真的是有這樣的 比如說我有一次 從我們小區來西安 上車的時候就碰到了兩個當年的工友 特別好 我們在一個宿舍住了好長時間 他們說他們現在改行 在西安做建築業 他說一天上十幾個小時 一個月大概四千塊錢 我想著我現在也不用他們的辛苦 因為我收入也比他們高一些 我突然感覺到 這真的對他們來說 我覺得對他們來說 好像真的有點不公平在裡面 但是你說怎麼樣就不公平 又說不出來 所以我就是 他們兩個的車票我就給他買了 對他們來說 可能四千塊錢是遠遠不夠用的 家裡人都要花錢 對我來說 給他們兩個每人買一張車票 就是一百塊錢 多花一百塊錢 心理平衡一點 因為我會從看您的書當中會覺得 其實在家鄉的時候 也有一個階段 年輕少年也有點孤獨 處於一個生悶氣的階段 想從事文化工作 沒有機會從事 然後到礦工這一段 其實周圍工友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然後包括現在您和文學圈 其實也不是屬於主流的 這樣的從業者 您會心理上更親近於哪一個群體 我首先定義 其實我還是一個農民 一輩子本身也沒走出來 身體也沒走出來 心靈世界也沒有走出來 雖然這個地方 您說是家鄉 真正是安放 讓我安心吧 也不能讓我安心 我回到家裡依然是焦慮的 我覺得我依然是這個世界上 永遠漂浮的那一粒塵埃 不過是我從家鄉飄出來 飄起來 然後就混成又落在這個地方 它是這樣一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