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有聲書 P6 - 06 百年孤獨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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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雷利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發動過三十二場武裝起義,無一成功,他與十七個女人生下十七個兒子,一夜之間都被逐個除掉,其中最年長的不到三十五歲,他逃過十四次暗殺,七十三次伏擊和一次槍決,他有一次被人在咖啡裡投毒,投入的馬前子簡足夠毒死一匹馬,
但他仍大難不死,他拒絕了共和國總統頒發的勳章,他官至革命軍總司令,從南到北,自西至東,都在他的統治之下,他也成為最令政府恐懼的人物,但從不允許別人為他拍照,他放棄了戰後的退休金,到晚年一直靠在馬孔多的作坊中製作小金魚維持生計,
他一向身先士卒,卻只受過一次傷,那還是在他簽署尼蘭迪亞協定,為長達近二十年的內戰畫上句號後自槍的結果,他用手槍朝胸部開了一槍,子彈從背部穿出,卻沒有損及任何要害部位,經過這一切,留下來的只有一條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馬孔多街道,
然而據他壽終正寢前幾年的字述,那天清晨他帶著二十一個人投奔維多利奧梅迪納將軍的時候,甚至連這事兒也沒期望過,我們就把馬孔多交給你了,我們好好的交給你,你爭取讓他變得更好吧。
這便是他臨行前對阿爾卡迪奧的全部囑託,阿爾卡迪奧對這一託付有自己的獨特理解,他從梅爾基亞德斯一本書的插圖裡獲得靈感,發明瞭一套戴世代和元帥肩章的制服穿上,腰間還跨著那位被處決的上尉的金碎馬刀,他將兩門火炮設在鎮子入口,讓他昔日的學生統一著裝,
他們聽了他的演講,群情激憤,全副武裝四處巡邏,給外人以堅不可摧的印象,這一策略有利有弊,政府的確在十個月內都沒敢進攻,可一旦行動,就派出佔絕對優勢的兵力,半個小時內消滅了迪卡。
從掌權的第一天起,阿爾卡迪奧便顯露出發號施令的嗜好,他有時一天頒布四份公告,想到什麼立即宣佈實施,他推行針對十八歲以上男子的義務兵一制,將下午六點以後還在街上行走的牲畜都徵作公用,還強迫成年男子佩戴紅袖章,
他將尼卡諾爾神父幽禁在神父寓所,並以槍決相威脅,禁止他主持彌撒或敲鐘,除非是慶祝自由派的勝利。
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不容置疑,他下令讓一支行刑隊在廣場上練習射擊稻草人,起初沒人當真,歸根結底,那不過是些還上學的孩子在辦大人。
然而一天晚上,阿爾卡蒂奧走進卡塔利諾的店裡,樂隊的小號手吹出誇張的調子跟他打招呼,引得客人笑聲連連,他當即以蔑視當局的罪名下令將小號手槍決。
凡是抗議的人,一律關進他在學校設立的一間牢房,帶上餃料,只給麵包和水,烏爾蘇拉每次聽到他任意妄為的消息都會向他大吼:「你是個殺人犯,等奧雷利亞諾知道了,會把你給斃了,我第一個去放鞭炮。」
但是這些都無濟於事,阿爾卡蒂奧繼續強化他的毫無必要的鐵腕手段,成為馬孔多有史以來最殘酷的統治者。
一次,唐阿布利納爾摩斯科特這麼評論:「現在嘗到不同滋味了吧,這就是自由派的天堂。」
話傳到了阿爾卡蒂奧那裡,他領著巡邏隊闖進屋門,砸爛傢俱,毆打女眷,把唐阿布利納爾摩斯科特拖走了。
烏爾蘇拉一邊滿心羞恥的哀嚎,一邊揮舞著塗過百油的馬鞭,穿過陣子衝進軍營的院中。
這時阿爾卡蒂奧已經準備就緒,正要下令執行槍決。
烏爾蘇拉喊道:「我看你敢,砸中!」
阿爾卡蒂奧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第一記鞭子就抽了過去。
烏爾蘇拉喊道:「我看你敢,殺人犯,婊子養的,你把我也殺了算了,省得我丟人,養了你這麼一個怪物。」
他毫不留情地鞭打,一直把他逼到了院子深處,像蝸牛似的縮成一團。
唐阿布利納爾摩斯科特被綁在柱子上昏迷不醒,原先立在同一位置的稻草人經受演習的彈雨早已支離破碎。
行刑隊的小夥子們四處奔逃,害怕烏爾蘇拉拿他們出去,但是烏爾蘇拉都沒看他們一眼。
他任憑身上制服破爛的阿爾卡蒂奧在一旁又疼又怒地吼叫,解開繩索,把唐阿布利納爾摩斯科特帶回了家。
離開軍營前,他還釋放了那些囚犯,從那時起,鎮上的事便由烏爾蘇拉做主了。
他恢復星期天的彌撒,停用紅袖章,廢除那些輕率無禮的條令。
他固然性格堅強,仍不禁為自己的不幸命運哀痛。
他感覺如此孤單,只好到被人遺忘在慄樹下的丈夫那裡徒勞地尋求陪伴。
你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
他向丈夫傾訴著,頭上的棕櫚葉頂棚在六月的雨水中搖搖欲墜。
你看看家裡都空了,孩子們四散在外,又只剩下咱們兩個,跟當初一樣。
何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身陷於無意識的深淵,對烏爾蘇拉的哀怨無動於衷。
剛發瘋那會兒,他還能用半吊子的拉丁語急切地表達日常需要,在偶爾恢復理智的短暫時刻。
阿瑪蘭達送來食物時,他還會訴說最令他煩擾的痛苦,順從地讓他拔火罐和敷戒指泥。
但當烏爾蘇拉來他身邊訴苦時,他已經完全脫離現實。
烏爾蘇拉給坐在小木凳上的他一點一點擦身,同時把家裡的近況講給他聽。
奧雷利亞諾去打仗了,四個多月了,到現在也沒有他的消息。
烏爾蘇拉一邊說,一邊用沾了肥皂的絲果瓤給他擦背。
荷塞阿爾卡迪奧回來了,變成比你還高的大個兒,渾身都是刺青,但他回來就給這個家丟臉。
他隨即發現,聽了這些壞消息丈夫似乎很難過,於是他決定說謊。
你別信我跟你說的話,他說著往丈夫的便利上撒灰塗以便鏟走。
荷塞阿爾卡迪奧和利貝卡結婚是上帝的安排,他們現在挺幸福。
謊言說得越來越真誠,最後連烏爾蘇拉自己也從中獲得了安慰。
阿爾卡迪奧已經是個穩穩當當的大人了,而且非常勇敢,穿上制服跨上馬道可精神了。
這好像在跟一個死人說話,因為荷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不會再為任何事操心。
但烏爾蘇拉仍舊說個沒停,在他眼裡,荷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是那麼的溫順那麼超然,就決定給他鬆開繩索。
可是他甚至沒離開小木凳一步,任憑日曬雨淋一如往昔,彷彿那些繩索毫無必要。
實際上是某種比任何有形捆綁更加強大的束縛將他緊箍在慄樹樹幹上。
將近八月,漫長的冬天初始,烏爾蘇拉終於可以告訴他一個近乎事實的消息。
你瞧,好運還沒離開我們,阿瑪蘭達和擺弄自動鋼琴的意大利人要結婚了。
阿瑪蘭達和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得到了烏爾蘇拉的信任,友情日深。
這一回烏爾蘇拉認為沒有必要再監視他們見面了,這是一段暮色戀情。
意大利人每天傍晚登門,釦眼裡別著一枝稚子花,把比特·拉克的《十四行詩》譯給阿瑪蘭達聽。
他們待在瀰漫著牛稚和玫瑰香氣的長廊裡,他朗讀,而阿瑪蘭達編織袖口花邊,對戰爭中的種種動亂和噩耗都毫不關心,直到不堪文字的煩擾才躲進客廳。
阿瑪蘭達的善解人意,以及不失分寸又包容一切的溫柔,織起一幅無形的網羅把男友圍在其中,他不得不用自己未戴戒指的蒼白手指生生撥開,才能在八點時告辭離去。
他們用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收到的意大利明信片做成一本精美的圖冊,裡面的圖畫都是幽靜園林中的戀人,配以重劍的紅心和鴿子掀起的金色緞帶。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一邊瀏覽明信片一邊說,我知道佛羅倫薩的這個公園,你一伸手,鴿子就落下來吃食,有時看著一幅威尼斯的水彩畫,思鄉之情使運河中污泥和腐敗水產的氣味昇華成了花朵的幽香。
阿瑪蘭達一時嘆息,一時歡笑,幻想著第二故鄉,在那裡,容貌俊美的男男女女說著孩童的語言,古老的城市昔日榮光不再,只剩下出沒於瓦礫間的貓。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曾經穿過大洋上下尋索,曾經在利貝卡衝動的糾纏中錯生激情,最終找到了真愛,愛情的幸福帶來了生意的興隆。
他的商店那時幾乎佔據了整個街區,堪稱幻想的溫牀,裡面有能以鐘琴報時的佛羅倫薩鐘樓仿製品,有索倫託的八音盒,有一開蓋便奏起五音曲的中國香粉盒,以及一切所能想象的樂器和一切所能構想的上弦裝置。
他的弟弟布魯諾·克雷斯皮負責商店的業務,因為他自己單單照管音樂學校就忙不過來,多虧了他那五光十色的玩物博覽,土耳其人大街變成了一方和諧的綠洲,令人淡忘了阿爾卡第奧的種種專橫和遙遠的戰爭夢魘。
沃爾蘇拉恢復星期天彌撒的時候,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捐贈給教堂一架德國黃蜂琴,組織了一個兒童唱詩班,教他們唱格里高利聖詩,為尼卡諾爾神父晨譽的儀式平添了幾許亮麗色彩,沒有人懷疑阿瑪蘭達會是一位幸福的棋子。
他們不刻意推進戀情,任憑心中的感情自然發展,最後只差定下婚期,他們沒遇到什麼阻礙,沃爾蘇拉為當初反復推遲利貝卡的婚期這一失誤暗中自責不已,不願意重蹈覆轍增添懊悔。
戰爭的戕害,奧雷裏亞諾的遠走,阿爾卡迪奧的暴行,以及荷塞·阿爾卡迪奧和利貝卡的被逐,都令為雷梅戴斯的扶桑退居其次,不再那麼嚴格。
婚期在望,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暗示將收養奧雷裏亞諾·荷塞為長子,他一直待她以父親般的親切,一切都預示著阿瑪蘭達將一帆風順地走向幸福。
然而與利貝卡相反,她絲毫不顯急切,一如染桌布、織濤袋、繡孔雀那樣,她耐心等待著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向內心的煎熬屈服。
她盼望的時刻與十月不祥的陰雨一同到來,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拿過她膝上的袖框,雙手緊握她的手,不能再等了,我們下個月就結婚。
阿瑪蘭達碰觸到她冰冷的雙手時沒有顫抖,她像隻抓不住的小動物似的縮回手去,繼續自己的活計,微笑著說道:「別天真了,克雷斯皮,我死也不會和你結婚的。」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瞬時崩潰,她不顧羞恥地哭泣,絕望地幾乎扭斷手指,但無法令阿瑪蘭達改變主意。
別浪費時間了,這便是阿瑪蘭達的全部回應:「如果你真那麼愛我,就請不要再進這個家。」
烏爾蘇拉覺得自己羞愧得要發瘋,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百般哀求,卑躬屈膝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
她在烏爾蘇拉的懷裡哭了一個下午,而烏爾蘇拉恨不得出賣自己的靈魂,換取對她的安慰。
雨夜裡,常可見到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的身影,她擎著一把醜傘,在屋子附近遊蕩,期望看到阿瑪蘭達臥室裡一點燈光。
她的衣著打扮也從未像那段時間那樣考舊,她那受難君王一般的莊嚴頭顱,顯出一種奇異的偉大風姿。
她去哀求阿瑪蘭達的女友,就是那些和阿瑪蘭達一同在長廊裡刺繡的女郎,請她們從中說情。
她拋下生意,整日待在殿後寫下狂熱的短小的信件,連同花朵的寶貝與蝴蝶標本寄給阿瑪蘭達,但又被她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她關在屋裡無休無止地彈古絃琴,一天晚上她唱了起來,馬孔多在睡夢中驚醒,心神俱醉,那琴聲不似這個世界所有,那飽含愛意的歌聲也不會再現人間。
一時間,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看見鎮上所有的燈火都亮了,唯獨阿瑪蘭達的窗前依舊黑暗。
十一月二日,亡靈節,她弟弟打開殿門,發現所有的燈都亮著,所有的八音盒都在奏樂,所有的鐘錶都停在一個永恆的時刻。
在這紛亂的合奏中,皮埃特羅·克雷斯皮伏在殿後的寫字臺上,雙腕用剃刀割破,雙手浸沒在一盆安息香水裡。
烏爾蘇拉決定在家為她守靈,尼卡諾爾神父反對舉行宗教儀式,也不同意將她葬在公墓裡。
烏爾蘇拉頂撞了她,儘管您和我都理解不了,但這個男人是一位聖徒,所以我要違背您的意思,把她安葬,就葬在梅爾吉亞德斯的墓旁邊。
烏爾蘇拉得到了整個鎮子的支持,葬禮極其隆重。
阿瑪蘭達沒有離開臥室,她在牀上聽見烏爾蘇拉的哭聲,湧進家中的人群的腳步聲和滴雨聲,然後是一片深沉的寂靜,帶有被踐踏花朵的氣味。
很長一段時間,每到傍晚,她依然會聞到皮埃特羅克雷斯匹身上的薰衣草餘香,但她還能剋制住不至於陷入瞻望。
烏爾蘇拉拋棄了她,那天下午,當阿瑪蘭達走進廚房,把手伸到爐子的炭火中,她甚至沒有抬頭表示同情。
阿瑪蘭達在劇痛中失去了痛感,只聞到自己皮肉燒灼的焦味,這是治療悔恨的一劑猛藥。
很多天來,阿瑪蘭達在家裡的時候都把手浸在一個盛著蛋清的碗裡,當燒傷痊癒時,那些蛋清似乎也使她心中的創傷癒合。
這場悲劇為阿瑪蘭達留下的唯一外在痕跡,便是裹在傷手上的黑紗,阿瑪蘭達到死也沒有摘下。
阿爾卡第奧顯出少見的慷慨,下令全鎮為皮埃特羅克雷斯匹受喪,烏爾蘇拉將此視為羔羊迷途之返。
但她錯了,烏爾蘇拉已經失去阿爾卡第奧,不是從阿爾卡第奧穿上制服的時候,而是從一開始。
她自認為把阿爾卡第奧當兒子養育成人,就像撫育利貝卡那樣,既無優待也無歧視。
當阿爾卡第奧還是個孤獨的孩子時,時常擔驚受怕。
她經歷了失眠症的肆虐,見證了烏爾蘇拉的實幹熱情和塞爾卡第奧布恩迪亞的瘋癲,奧雷裏亞諾的高深莫測,以及阿瑪蘭達和利貝卡之間的殊死對抗。
奧雷裏亞諾教她讀寫,但同時總想著別的事,彷彿一個陌生人。
奧雷裏亞諾的衣服小了,就送給她,讓比希塔西翁裁改。
阿爾卡第奧為著過大的鞋子,改小的褲子,以及自己女人般的臀部而深深苦惱。
她從來沒有像與比希塔西翁和卡塔烏雷用他們的語言交談那樣,與其他人自由地交流過。
實際上,梅爾基亞德斯是唯一關心她的人,給她念那些難以理解的手稿,教她銀版照相技術。
沒有人想到,她暗地裡如何為梅爾基亞德斯的死哀哭,又以怎樣的瘋狂徒勞地鑽研她留下的手稿,試圖使她重返人間。
學校裡獲得的關注和尊敬,掌權後的發號施令和榮耀四射的制服,使她從苦澀過往的壓抑中解脫出來。
一天晚上,在卡塔利諾的店裡,有人放膽說了她一句,
你不配姓這個姓。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並沒有下令將那個人槍決。
她說道,我很榮幸,我不是布恩迪亞家的人。
瞭解她身世祕密的人,從這句反駁推響她自己也已知情。
其實她一直蒙在鼓裡。
畢拉爾特爾內拉,她的母親,曾經在照相暗示裡令她熱血沸騰。
對她而言,畢拉爾特爾內拉是無法抗拒的誘惑,就像對當初的和塞阿爾卡迪奧和隨後的奧雷裏亞諾一樣。
儘管畢拉爾特爾內拉已經失去迷人的風采和笑聲的魅力,她仍然尋著她的煙味,四處尋找她,找到她。
開戰前不久的一個中午,畢拉爾特爾內拉比平時晚了一些來學校接她的小兒子。
阿爾卡迪奧就在她用來午休,後來增設了料靠的房間裡等她。
孩子在院中玩耍,她則躺在吊牀上等待,焦渴得渾身顫抖。
她知道畢拉爾特爾內拉一定會從這裡經過。
她來了,阿爾卡迪奧抓住她的手腕,想把她拉到吊牀上。
畢拉爾特爾內拉驚恐地說,
我不能,不能,你不知道我多想讓你高興,但是老天在上,我不能這樣。
阿爾卡迪奧以家傳的超凡力氣攬住她的腰,肌膚相觸讓她感覺世界在融化。
別裝聖女了,說到底,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個婊子。
可悲的命運,令畢拉爾一陣噁心,她只得強行忍住。
她低聲說,孩子們會知道的,最好是你今晚別栓門。
當天夜晚,阿爾卡迪奧躺在吊牀上等待,狂熱地發抖,她沒有睡覺。
凌晨,聽著蟋蟀無休無止地紛亂鳴叫和時衡準確無誤地報時,越來越覺得自己受了騙。
正當焦慮變為怒氣的時候,門突然開了。
幾個月後,面對行刑隊,阿爾卡迪奧將會回想起此時發生的一切。
教室裡迷離的腳步聲,板凳的磕絆聲,最後是黑暗中的軀體以及另一顆心臟的搏動引起的空氣悸動。
她伸出手,碰到了另一隻即將在黑暗中沉溺的手,摸到有兩枚戒指戴在同一根手指上。
阿爾卡迪奧感覺到她手上的筋脈,她厄運的薄度,感覺到她濕潤的手掌上生命線在拇指根部被死亡的魔爪掐斷。
她知道這不是她等待的女人,因為這個女人散發出的不是煙味,而是發辣的芳香氣味。
而且她霜如鼓杖,乳頭如男人的一樣,陰部尖石渾圓,像針子,並且這個女人的興奮顯出聲色,她的溫存不無慌亂。
她是處女之身,名字居然叫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在西班牙語中,這個名稱是有智慧的意義的。
畢拉爾特爾內拉付了這個女人五十匹索,那是她畢生積蓄的一半,讓這個女人來做如今她正在做的事。
阿爾卡蒂奧多次看見這個女孩在父母開的日用品小店裡看店,但從未留意過,因為這個女孩擁有一種罕見的美德,只在適當的時機現身,平時都無人察覺。
但從那天起,這個女孩便纏上了她,就像到她腋下尋找溫暖的貓,她每到午休時間就來學校。
而這個女孩的父母收了畢拉爾特爾內拉的另一半積蓄,也不加阻攔。
晚些時候,政府軍將他們趕出了學校,兩人便在店後的黃油罐頭與玉米袋中間恩愛。
到阿爾卡蒂奧被任命為軍政首領的時候,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女兒。
親戚中只有荷塞·阿爾卡蒂奧和利貝卡之情,那時候他們與阿爾卡蒂奧的親密關係與其說是出於親情,倒不如說是源於同謀間的慼慼。
荷塞·阿爾卡蒂奧已然低頭負起了婚姻的重惡,利貝卡憑著不屈的性格,貪婪的情慾和執著的野心吸納了丈夫超常的精力,使他從一個遊手好閒尋花問柳的男人變成了一頭幹活的巨大牲口。
他們的家清潔整齊,每天清晨利貝卡都打開門窗,墓地的風從窗子進自院門出,裹挾著屍骨稀出的消石,在家中的牆壁和傢俱上都附了一層泛白的粉末,想吃泥土的饑渴,父母骨質的喀啦喀啦響聲,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的優柔寡斷激起的厭煩心緒。
這些都被拋在了記憶的角落,他不受戰亂的影響,從早到晚都在窗邊刺繡,等到陶瓷的鍋碗瓢盆開始在碗廚裡顫抖就起身熱飯,過了很久才會出現那幾隻邋遢的獵犬,然後是腳踏帶馬刺的高筒靴肩胯雙重獵槍的巨人。
他有時會帶回一頭鹿,更多的時候是一串兔子或野鴨。
一天下午,上任不久的阿爾卡迪奧突然登門,自從離家後他們再沒見過他,但他表現得那樣親熱,他們便邀請阿爾卡迪奧共享野味。
直到喝咖啡的時候,阿爾卡迪奧才說明來意,他收到一份針對河塞·阿爾卡迪奧的起訴,起訴人說他開始在自家院子裡耕地,後來擴展到四周鄉林的土地,趕著牛推倒籬笆掀翻棚屋,甚至強行佔據了周邊最好的田地。
有些農民的土地他不感興趣沒有霸佔,但卻向他們強行徵租,每個星期六扛著獵槍帶著獵犬前去收取,河塞·阿爾卡迪奧對此並不否認,他的理由是搶佔的這些土地是河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當年建村時分掉的,而他認為可以證明自己的父親從那時起就失去了理智,因為他處理的實際上是自家的財產。
這一申辯其實毫無必要,阿爾卡迪奧並非來此主持公道,他僅僅是來建議設立一個財產登記處,使河塞·阿爾卡迪奧能合法擁有強佔的土地,條件是後者委託當地政府來行使徵租的權利。
他們達成了協議,數年以後,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審核地契時,發現從院落所在的小丘直到視野盡頭的所有的土地,包括公墓在內,都在他哥哥名下,而阿爾卡迪奧在任職的十一個月內不僅收取地租,還向喪家索要在河塞·阿爾卡迪奧的土地上下葬親人的費用。
烏爾蘇拉幾個月後才知道這個已經眾所周知的消息,因為人們不願增添她的痛苦,有意隱瞞。
她一開始就有些懷疑,她裝作自豪的樣子告訴丈夫,阿爾卡迪奧在蓋房子,她一邊說,同時試著往丈夫的嘴裡灌進一勺加勒巴牧糖漿,但她隨即下意識地嘆了口氣,哎呀,我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晚些時候,她得知阿爾卡迪奧不僅蓋好了房子,還訂購了一套維也納傢俱,由此懷疑得到證實,她果然在濫用公款。
一個星期天,彌撒結束後,烏爾蘇拉看見阿爾卡迪奧正在新家和手下玩牌,就朝她喊道,你是我們家的敗類,阿爾卡迪奧沒有理睬她。
直到那時,烏爾蘇拉才知道阿爾卡迪奧有一個六個月大的女兒,而和她未婚同居的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又懷孕了,她決定給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寫信,不管她在哪裡,告訴她這裡的情形。
然而那段日子裡接連發生的事件,使烏爾蘇拉沒能實現想法,甚至讓她後悔會冒出這樣的念頭。
戰爭,從那時起不再是遙遠模糊的字眼,而是實實在在地變成了嚴峻的現實。
二月末的時候,馬孔多來了一位風塵僕僕的老婦人,騎著一頭駝著掃帚的驢子,她一副人畜無傷的樣子,巡邏隊為家盤問就放了進來,把她當成了從大澤區那些村莊常來的小販中的一個。
她禁止來到軍營,阿爾卡迪奧在曾經的教室如今的後方基地接待了她,四周的吊牀或捲起或系在鐵環上,角落裡堆著蹤蹊,步槍卡冰槍和獵槍散至一地。
老婦人先立正行了個軍禮,然後才自曝身份。
我是格雷格里奧史蒂溫森上校。
他帶來了壞消息,據他說自由派的最後幾個抵抗據點都危在旦夕,奧雷裏亞諾上校正邊戰鬥邊向裏奧阿查一側撤退,他是受上校的委派來向阿爾卡迪奧報信的。
阿爾卡迪奧應當放棄抵抗投降以換取敵人保障自由派生命財產安全的允諾。
阿爾卡迪奧用憐憫的目光打亮著這位奇怪的信使。
他看起來與一個逃難的老婦人沒什麼兩樣。
您自然是帶來什麼書面證明瞭,阿爾卡迪奧問道。
信使回答,自然是沒帶,這不難理解,當前形勢下不能帶任何會連累別人的東西。
他說著從內衣裡掏出了一條小金魚放在桌子上,我想有這個就足夠了。
阿爾卡迪奧確信那條小金魚出自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之手,但也可能是別人在戰前購買,亦或偷搶得來,因而不足為憑。
信使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甚至不惜泄露一項軍事祕密。
他透露自己即將趕赴庫拉索,招募整個加勒比海地區的流亡者,籌集武器裝備,計劃在年底登陸殺回國。
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支持這一計劃,不同意當下再做無謂的犧牲。
但阿爾卡迪奧沒有動搖,他下令將信使關押起來,直到弄清他的身份,並決心誓死守衛峽地。
他無需等上很久,因為自由派勢力的消息不斷傳來,而且越發確切。
三月末,提前到來的雨季的一個清晨,幾星期以來緊張的平靜,被尖利的軍號聲促然打破,隨後一聲炮響,教堂的尖塔轟然倒塌。
阿爾卡迪奧的抵抗決心與瘋狂無異,他手下不過五十來人,裝備低劣,每人至多能分到二十發子彈。
但是這些人,他舊日的學生,受他那慷慨激昂的宣言所鼓動,變得熱血沸騰,時刻準備著為一項無望的事業獻出生命。
紛亂的軍靴聲,互相矛盾的號令聲,令大地震顫的炮火聲,慌亂的射擊聲,無畏的軍號聲。
在這片混亂中,自稱格雷格利奧是地文森上校的男人,設法與阿爾卡迪奧對上了話。
他說道,請不要讓我蒙受羞恥,戴著鐐銬穿著女人的破褸死掉,如果我非死不可,請讓我戰鬥而死。
他說服了阿爾卡迪奧,阿爾卡迪奧下令給他一支槍和二十發子彈,讓他帶著五個人保衛軍營,他自己則領著參謀部衝向抵抗前線。
阿爾卡迪奧沒能到達通往大澤區的路,街壘都已經被清除,守軍在無遮無擋的街道上作戰。
他們先用步槍直到子彈耗盡,然後用手槍對步槍,最後展開肉搏戰。
在陣子失守前,一些用棍棒和菜刀武裝起來的婦女衝到街上。
阿爾卡迪奧在混亂中發現阿瑪蘭達正像一個瘋子一樣四處找他,身上還穿著睡衣,手持合塞阿爾卡迪奧布溫迪亞的兩把老式手槍。
他把步槍交給一位在戰鬥中弄丟了武器的軍官,拉上阿瑪蘭達逃向鄰近的街巷帶他回家。
沃爾蘇拉等在門口,紛飛的榴彈已在鄰居家的牆上打出了一個窟窿,他卻全不在乎。
雨停了,街面變得像泡化的肥皂,又軟又滑,而且黑暗中遍佈出遠近距離。
阿爾卡迪奧把阿瑪蘭達交給沃爾蘇拉,想去對付兩個從街角胡亂開槍的士兵。
但老手槍在衣櫃裡收藏多年之後,失去了效用。
沃爾蘇拉用身體護住阿爾卡迪奧,想把他拉進家門。
快進來,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再發瘋了。
士兵們瞄準了他們,其中一個士兵喊道,放開那個男人,女士,不然後果自負。
阿爾卡迪奧把沃爾蘇拉推向家門,隨即投降了。
很快,槍聲停息,鐘聲敲響,不到半個小時,抵抗被徹底粉碎。
阿爾卡迪奧的人一個也沒活下來,但在戰死前,拉上了三百個士兵陪葬。
最後被攻佔的堡壘是軍營。
那個自稱格雷格利奧,史蒂文森上校的人,釋放了囚犯,命令他的人上街戰鬥。
他身形靈活,彈無虛發,將二十發子彈從不同窗口射出,給人以此地有重兵把守的印象。
於是進攻者開炮,將軍營轟為平地。
指揮進攻的上尉驚奇地發現,瓦礫堆裡只有一個穿著襯褲的男人死在那裡。
沒有子彈的步槍,仍被乍離身體的手臂緊緊抓著。
他那頭像女人一樣的濃密的頭髮,用髮梳挽在頸後,脖子上的披巾上掛著一條小金魚。
上尉用靴子尖翻過屍體,照亮著男人的臉,頓時愣住。
他喊了一聲:「賤鬼!」
其他軍官圍了上來,瞧瞧這傢伙都跑到哪兒來了。
是格雷格利奧,史蒂文森。
天亮的時候,經過軍事法庭的及時審判,阿爾卡蒂奧被判處槍決。
在公墓的牆前執行。
在生命的最後兩個小時裡,他無法理解為什麼自童年時代起一直折磨他的恐懼感消失了。
他無動於衷地聽著冗長的指控,甚至沒法去展現自己剛剛獲得的勇氣。
他想著沃爾蘇拉。
沃爾蘇拉這會兒應該和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溫迪亞在慄樹下喝咖啡。
他想著八個月大的女兒還沒有名字,想著即將在八月出生的孩子。
他想著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
昨天晚上,他還給她留了一頭鹿淹起來,準備星期六中午吃。
他想著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披散在肩頭的髮絲和他彷彿出自人工的睫毛。
他想著他的親人,並無感傷,只是在嚴格盤點過往時發現,實際上自己是多麼熱愛那些曾經恨得最深的人。
軍事法庭的庭長開始宣讀最後的判決。
阿爾卡蒂奧這才意識到已經過去兩個小時。
庭長說道,儘管業已證實的指控不足以構成宣判依據,然而被告人犯下了可怕的瀆職罪行,導致其下屬作出無謂的犧牲,僅此已足夠被處以即刑。
置身於滿目瘡痍的學校,他曾在這裡第一次感到權力帶來的安全感,他曾在一旁幾米開外的房間裡出嘗情愛的滋味。
阿爾卡蒂奧感到這樣煞有介事的死亡不免可笑,其實他在意的不是死亡,而是生命。
因此,聽到死刑判決時,他心中沒有恐懼,只有留戀。直到被問及最後的願望,他才開口,他的聲音非常平靜。
告訴我女人,給女兒起名烏爾蘇拉。
她頓了一下,重複到烏爾蘇拉,跟她祖母一樣。
再告訴她,如果生了男孩,就叫他荷塞阿爾卡蒂奧,但不是隨他伯父的名字,而是隨他祖父。
行刑前,尼卡諾爾神父想要引他作懺悔。
我沒有什麼可懺悔的。
阿爾卡蒂奧喝過一杯黑咖啡,便聽候行刑隊處置。
行刑隊的首領是一個擅長緊急槍決的老手,他擁有羅格·卡爾尼塞羅這樣的姓名絕非偶然。
卡爾尼塞羅,在西班牙語中的意思是屠夫。
走向墓地的路上,細雨綿綿不絕,阿爾卡蒂奧望見星期三的曙光閃現在地平線上。
留戀之情隨著塵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好奇感。
當行刑隊命令他靠牆站好的時候,他纔看見利貝卡。
利貝卡頭髮如詩,身穿帶玫瑰色花朵圖案的外衣,正打開屋門。
他努力想讓利貝卡認出自己,實際上利貝卡只是偶然向牆邊瞟了一眼,立時驚呆,然後才勉強反應過來,向他揮揮手以示告別。
阿爾卡蒂奧也同樣揮揮手。
在被一排黑洞洞的槍口瞄準的瞬間,他聽見梅爾基亞德斯彷彿教皇通譽的吟唱,聽見還是處女的桑塔索菲亞德拉比達在教室裡迷離的足音。
同時鼻中感受到曾在雷梅戴斯屍體鼻腔內發覺的冰塊般的尖冷。
他想起來了。
糟糕,我忘了說,如果生女兒,就叫她雷梅戴斯。
一時間,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折磨他一生的全部恐懼重又湧上心頭。
尚未下令開槍,阿爾卡蒂奧幾乎來不及挺胸抬頭,就感到不知從哪裡流出的滾燙液體在大腿間灼燒。
他喊道,混蛋,自由黨萬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