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中國》費孝通(邊聽邊看) P13 - 12《鄉土中國》血緣和地緣
3 觀看·2025年12月8日
血緣和地緣 缺乏變動的文化裡 長幼之間發生了社會的差次 年長的對年幼的具有強制的權力 這是血緣社會的基礎
血緣的意思是人和人的權利和義務根據親屬關係來決定 親屬是由生育和婚姻所構成的關係
血緣 嚴格說來 直指由生育所發生的親子關係
事實上 在單系的家庭組織中 所注重的親屬卻多由於生育而少由於婚姻 所以說是血緣也無妨
生育是社會持續所必須的 任何社會都一樣
所不同的是說 有些社會用生育所發生的社會關係來規定個人的社會地位 有些社會卻並不如此
前者是血緣的 大體上說來 血緣社會是穩定的 缺乏變動 變動的大的社會也就不易成為血緣社會
社會的穩定是指它結構的靜止 填入結構中各個地位的個人是不能靜止的
他們受著生命的限制 不能永久停留在那裡 他們是要死的
血緣社會就是享用生物上的新陳代謝作用 生育去維持社會結構的穩定
父子子際 農人之子橫為農 商人之子橫為商 那是職業的血緣集體
貴人之子依舊貴 那是身份的血緣集體 富人之子依舊富 那是財富的血緣集體
到現在固然很少社會能完全拋棄血緣集體 那是以親屬來擔負生育的時代不易做到的
但是社會結構如果發生變動 完全依血緣去集體也屬不可能
生育沒有社會化之前 血緣作用的強弱似乎是以社會變遷的速率來決定
血緣所決定的社會地位不容個人選擇
世界上最用不上意志 同時在生活上又是影響最大的決定
就是誰是你的父母 誰當你的父母 在你說完全是機會 且是你存在之前的寄存事實
社會用這個無法競爭又不易藏沒歪曲的事實來做分配個人的職業 身份 財產的標準
似乎是最沒有理由的了
如果有理由的話 那是因為這是安穩寄存秩序的最基本的辦法
只要你接受了這原則 我們有誰曾認真地懷疑過這事實
我們又有誰曾想為這原則探討過存在的理由
社會裡很多可能引起的糾紛也隨著不發生了
血緣是穩定的力量
在穩定的社會中 地緣不過是血緣的投影 不分離的
生於斯死於斯 把人和地的因緣固定了
生也就是血 決定了它的地
世代間人口的繁殖像一個根上長出的樹苗 在地獄上靠近在一夥
地獄上的靠近可以說是血緣上親疏的一種反應
區位是社會化了的空間
我們在方向上分出尊卑
左尊於右 南尊於北 這是血緣的左標
空間本身是渾然的
但是我們卻用了血緣的坐標把空間劃分了方向和位置
當我們用地為兩字來描寫一個人在社會中所站的據點時
這個原是指空間的名字卻有了社會價值的意義
這也告訴我們 地的關聯派生於社會關係
在人口不流動的社會中
自足自己的鄉土社會的人口是不需要流動的
家族這個社群包含著地獄的含義
村落這個概念可以說是多餘的
而窯裡 窯窯窯 窯到外婆家
在我們自己的經驗中 外婆家充滿著地獄的意義
血緣和地獄的合一是社區的原始狀態
但是人畢竟不是植物 還是要流動的
鄉土社會中無法避免的是細胞分裂的過程
一個人口在繁殖中的血緣社群
繁殖到一定程度 它們不能在一定地域上居居了
那是因為這個社群所需的土地面積
因人口繁殖也得不斷地擴大
擴大到一個程度
住的地和工作的地距離太遠 阻礙著效率時
這個社群就不能不在區位上分裂
這還是以土地可以無限擴張時說的
事實是 每個家族可以向外開墾的機會很有限
人口繁殖所引起的常是向內的精耕
精耕受著土地報酬地減率的限制
逼著這個社群分裂
分出來的部分另外到別的地方去找耕地
如果分出去的細胞能在荒地上開墾
另外繁殖成個村落
它和原來的鄉村還是保持著血緣的聯繫
甚至用原來地名來稱這新地方
那是說否定了空間的分離
這種例子在移民社會中很多
在美國旅行的人如果只看地名
會發生這是個柔亂了的歐洲的幻覺
新英倫、紐約、新約克是著名的
倫敦、莫斯科等地名在美國地圖上都找得到
而且不止一個
就拿我們自己來說吧
血緣性的地緣更是顯著
我十歲就離開了家鄉吳江
在蘇州城裡住了九年
但是我一直在各種文件的籍貫向下
填著江蘇吳江
抗戰時期在雲南住了八年
籍貫毫無改變
甚至生在雲南的我的孩子也繼承著我的籍貫
他的一生大概也得老是填江蘇吳江了
我們的祖宗在吳江已有二十多代
但是在我們的燈籠上卻貼著江夏沸的大紅字
江夏是在湖北
從地緣上說
我有什麼理由和江夏攀關係
真和我的孩子一般
憑什麼可以和他從來沒有到過的吳江發生地緣呢
在這裡很顯然
在我們鄉土社會裡
地緣還沒有獨立成為一種構成團結力的關係
我們的籍貫是取自我們的父親的
並不是根據自己所生或所住的地方
而是和姓一般繼承的
那是血緣
所以我們可以說
籍貫只是血緣的空間投影
很多離開老家漂流到別地方去的
並不能像種子落入土中一般長成新村落
他們只能在其他已經形成的社區中設法插進去
如果這些沒有血緣關係的人
能結成一個地方社群
他們之間的聯繫可以是純粹的地緣
而不是血緣了
這樣血緣和地緣才能分離
但是事實上
這在中國鄉土社會中卻相當困難
我常在各地的村子裡
看到被稱為客邊、新客、外村人等的人物
在戶口冊上也有著名寄籍的
在現代都市裡
都規定著可以取得該地公民權的手續
主要的是一定的居住時期
但是在鄉村裡居住時期並不是個重要條件
因為我知道許多村子裡已有幾代歷史的人
還是被稱為新客或客邊的
我在江村和陸村調查時都注意過這問題
怎樣才能成為村子裡的人
大體上說有幾個條件
第一是要生根在土裡
在村子裡有土地
第二是要從婚姻中進入當地的親屬圈子
這幾個條件並不是容易的
因為在中國鄉土社會中
土地並不充分自由買賣
土地權受著氏族的保護
除非得到氏族的同意
很不易把土地賣給外邊人
婚姻的關係固然是取得地緣的門路
一個人嫁到了另一個地方去
就成為另一個地方的人
入贅使男子可以進入另一地方社區
但是已經住入了一個地方的外客
卻並不容易取得本地人做妻子
使他的兒女有個進入當地社區的機會
事實上大概先得有了土地
才能在血緣網中生根
這不過是我的假設
還得更多比較材料加以證實才能成立
這些寄居於社區邊緣上的人物
並不能說已插入了這村落社群中
因為他們常常得不到一個普通公民的權利
他們不被視作自己人
不被人所信託
我已說過
鄉土社會是個親密的社會
這些人卻是陌生人
來歷不明
形跡可疑
可是就在這個特性上
卻找到了他們在鄉土社會中的特殊職業
親密的血緣關係限制著若干社會活動
最主要的是衝突和競爭
親屬是自己人
從一個根本上長出來的枝條
原則上是應當痛癢相關
永無相通的
而且親密的共同生活中
個人互相依賴的地方是多方面和長期的
因之在授受之間
無法一筆一筆地清算往回
親密社群的團結性
就依賴於各分子間都相互地
拖欠著未了的人情
在我們社會裡看得最清楚
朋友之間搶著回帳
意思是要對方欠自己一筆人情
像是投一筆資
欠了別人的人情
就得找一個機會加重一些去回個禮
加重一些
就在使對方反欠了自己一筆人情
來來往往
維持著人和人之間的互助合作
親密社群中
既無法不互欠人情
也最怕算帳
算帳清算等於絕交之諱
因為如果相互不欠人情
也就無需往來了
但是親屬不管怎樣親密
終究還是體外之際
雖說痛癢相關
事實上痛癢是走不出皮膚的
如果要維持這種親密團體中的親密
不成為不是冤家不碰頭
也必須避免太重疊的人情
社會關係中權利和義務
必須有相當的平衡
這平衡可以在時間上拉得很長
但是如果是一面倒
社會關係也就要吃不消
除非加上強制的力量
不然就會折斷的
防止折斷的方法之一
是減輕社會關係上的擔負
舉一個例子來說
雲南鄉下有一種稱上叢的錢匯
是一種信用互助組織
我調查了參加叢的人的關係
看到兩種傾向
第一是避免同族的親屬
第二是側重在沒有親屬關係的朋友方面
我問他們為什麼不找同族親屬入叢
他們的理由是很現實的
同族的親屬理論上
有互通有無相互救濟的責任
如果有能力有好意
不必入叢就可以直接給錢幫忙
事實上這種慷慨的親屬並不多
如果拉了入叢
假若不按期交款時
礙於人情不能逼
結果叢也吹了
所以他們乾脆不找同族親屬
其他親屬如舊家的人
雖有入叢的
但是也常發生不交款的事
我調查時
就看到一位叢手為此發急的情形
他很感慨地說
錢上往來
最好不要牽涉親戚
這句話就是我剛才所謂
減輕社會關係上的擔負的註解
社會生活愈發達
人和人之間的往來也愈繁重
單靠人情
不易維持相互間權利和義務的平衡
於是當場算清的需要也增加了
貨幣是清算的單位和媒介
有了一定的單位
清算時可以正確
有了這媒介
可以保證個人間所得和所欠的信用
錢上往來
就是這種可以當場清算的往來
也就是普通包括在經濟這個範圍之內的活動
狹義地說就是生意經或是商業
在親密的血緣社會中
商業是不能存在的
這並不是說這種社會不發生交易
而是說他們的交易是以人情來維持的
是相互饋贈的方式
實質上
饋贈和貿易都是有物相通
只在清算的方式上有差別
以饋贈來經營大規模的易貨
在太平洋島嶼間還可以看得到
梅拉諾斯基所描寫和分析的
庫魯制度就是一個例證
但是這種制度不但複雜而且很受限制
普通的情形是在血緣關係之外去建立商業基礎
在我們鄉土社會中
有專門做貿易活動的階級
階級時常不在村子裡
而在一片空場上
各地的人到這特定的地方
各以無情的身份出現
在這裡大家把原來的關係暫時擱開
一切交易都得當場算清
我常看見隔壁鄰舍
大家老遠地走上石多裡
在階級上交換清楚之後
又老遠地揹回來
他們何必到階級上去跑這一趟呢
在門前不是就可以交換的嗎
這一趟是有作用的
因為在門前是鄰舍
到了階級上纔是陌生人
當場算清是陌生人間的行為
不能牽涉其他社會關係的
在從階級貿易發展到店面貿易的過程中
客邊的地位就有了特殊的方便了
積極在血緣性社區邊緣上的外邊人
成了商業活動的媒介
村子裡的人對他可以講價錢
可以當場算清
不必講人情
沒有什麼不好意思
所以依我所知道的
村子裡開店面的
除了窮苦的老年人擺個攤子
等於是乞丐性之外
大多是外邊來的新客
商業是在血緣之外發展的
地緣是從商業裡發展出來的社會關係
血緣是身份社會的基礎
而地緣卻是契約社會的基礎
契約是指陌生人中所做的約定
在訂定契約時
個人有選擇的自由
在契約進行中
一方面有信用
一方面有法律
法律需要一個同意的權力去支持
契約的完成是權力義務的清算
需要精密的計算
確當的單位
可靠的媒介
在這裡是冷靜的考慮
不是感情
於是理性支配著人們的活動
這一切是現代社會的特性
也正是鄉土社會所缺的
從血緣結合轉變到地緣結合
是社會性質的轉變
也是社會史上的一個大轉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