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原文朗讀(配文字) P95 - 095《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九十五回 苟觀察就醫游上海 少夫人拜佛到西湖
5 觀看·2025年10月23日
第九十五回
狗觀察舊衣遊上海 少夫人拜佛到西湖
狗才自從當了兩年銀元局總辦之後 腰纏也滿了
這兩年當中弄了五六個姨太太
等那小兒子服滿之後 也長到十七八歲了
又娶了一房媳婦
此時銀子弄得多 她也不想升官得缺了
只要這個銀元局總辦由她多當幾年 她便心滿意足了
不料當到第三年上 忽然來了個九省欽差
是奉旨到九省地方清理財富的
那欽差奉旨之後 便暗省去查
這一天到了安慶
此府臺以下各官 五步林林立立
第一是個番臺 被他纏了又纏 弄得走投無路
什麼離金了 砸捐了 錢糧了
查了又查 搏了又搏
後來番臺走了小路子 向他隨緣當中去打聽消息
才知道他是個色厲內忍之流
外面雖是雷厲風行 裝模作樣
其實說到他的內情 只要有錢送給他 便萬事全休的了
番臺得了這個消息 便如法炮製
果然那欽差馬上就圓通了
回上去的公事怎樣說怎樣好
再沒有一件搏下來的了
欽差出道的時候 狗才也不免厲厲畏懼
後來見他專門和番臺為難 方纔放心
後來番司那邊設法調和了
他卻才一封諮文到府臺處
叫把銀元局總辦狗道先行撤差 交府廳看管
似本大臣徹底清查後再行參辦
這一下子 把狗才嚇得三魂去了二魂 六魄剩了一魄
他此時功名倒也不在心上
一心只愁兩年多餘銅左銀 狼狽為奸所積聚的一注大錢
萬一給他查抄了去 以後便難於得此機會了
當時奉了札子 府經廳便來請了他到衙門裡去
他那位小少爺名叫龍光 此時已長到十七八歲了
雖是娶了親的人 卻是字也不曾多認識幾個
除了吃喝嫖賭之外 一樣也不懂得
此刻他老子狗才撤差看管
他倘是有點出息的 就應該出來張羅打點了
他卻還是昏天黑地的 一天到晚躲在賭場妓館裡胡鬧
狗才打發人把他找來和他商量 叫他到外頭打聽打聽消息
龍光道 您園局差事又不是我當的 怎麼樣的作弊我又沒經手
這會兒出了事 叫我出來打聽些什麼
狗才大怒 著實把他罵了一頓 然而於時事到底無濟
只好另外託人打聽 幸得他這兩年出息得好
他又向來手筆是闊的 所有在省 印尾 後埔各園
他都應酬得面面周到 所以他的人緣還好
自從他落了府京廳之後 來探望他安慰他的人倒也絡繹不絕
便有人暗中把翻臺如何了事的一節 悄悄地告訴了他
狗才便託了這個人 去帶他竭力斡旋
足足忙了二十多天 狗才花了六十萬兩銀子
好欽差就此偃旗息鼓地去了 狗才把事情了結之後
雖說免了查辦 功名亦保住了 然而一個銀園局差事卻弄掉了
花了六十萬雖多 幸得他還不在乎此
每每自己寬慰自己道 我只當在他白當了三個月差事罷了
幸得府臺現券還好 欽差走後不到一個月 又為了他兩三個差事
雖是遠不及銀園局的出息 面子上卻是很過得去的了
如此又混了兩年 府臺掉了去 換了新府臺來
狗才便慢慢地不似從前的紅了 幸而他患囊豐滿 不在乎差事的了
閒閒蕩蕩地過了幾年 覺得住在省裡沒甚趣味
兼且得了個癥瘡之症 夜不成寐 聞聲則驚
在安慶醫了半年不見有效 便帶了全眷來到上海
在靜安四路租了一所洋房住下 遍處訪問名醫
醫了兩個月也不見效 所以又來訪祭芝 也是求見名醫的意思
已經來過多次 我卻沒有遇著 不過就聽祭芝談起罷了
當下祭芝到外面去應酬他 我自辦我的正事
等我的正事辦完 還聽得他在外面高談闊論
我不知他談些什麼 心裡熬不住便走到外面與他相見
他已經不認得我了 重新談起他方纔醒悟
又和我拉拉扯扯說些客氣話
我道 你們兩位在這裡高談闊論 不要因為我出來打斷了話頭
讓我也好領教領教 苟才聽說 有回身向祭芝鼓鼓而談
直談到將近斷黑時 方纔起去
我又問了祭芝他所談的上半節 方纔知道
是苟才那年帶了大兒子到杭州去成親 聽來的一段故事
今日偶然提起了 所以談了一天
你道他談的是誰 原來是當日做梁廣總督汪中堂的故事
那位汪中堂是錢塘縣人 正式夫人早已沒了
只帶了兩個姨太太赴任 其餘全眷人等都住在錢塘縣級
把自己的一個妹子接到家裡來當家
她那位妹子是個老寡婦了 夫家媒甚家累
哥哥請她回去當家自然樂從
汪府中上下人等自然都稱她為姑太太
中堂的大少爺早已亡故 只剩下一個大少奶奶 還有一個孫少爺
年紀已經不小 已娶過孫少奶奶的了
那位大少奶奶向來至家嚴肅 內外界限極輕
使南底下人都不準到上房裡去
丫頭們除了有事跟上人出門之外 不準出上房一步
因此家人們上她一個徽號 叫她於奶奶
自從中堂接了姑太太來家之後
於奶奶把她帶得如同婆婆一般
萬事都秉命而行 教訓兒子也極有一方
因此內外上下都有個賢名
只有一樣未能免俗之外 是最相信的菩薩
除了家中香火之外 還天天要入廟燒香
別的婦女入廟燒香起來 是無論什麼廟都要到的
於奶奶卻不然 只認定了一個什麼寺
是她燒香所在 其餘各廟她是永遠不去的
有一天她去燒香回來 轎子進門時
看見大門上家裡所用的裁縫
手裡坐著一件石地沙披風 便赫停住了轎
問那披風是誰教做的?裁縫連忙垂手
稟稱是孫少爺教做的 大約是孫少奶奶用的
於奶奶便不言語 等轎子抬了進去
回到上房之後 把兒子叫來
孫少爺不知救理 連忙走道
於奶奶見了,披面就是一個巴掌,問道:「你做紗披風給誰?」
孫少爺被打了一下,吃了一驚,不知何故。
及至於奶奶問了出來,方纔知道,回道:「這是媳婦要用的,並不是給誰。」
於奶奶道:「她沒有這個。」
孫少爺道:「有是有的,不過是三年前的東西,不大時事了,所以再做一件。」
於奶奶聽說,披面又是一個巴掌,嚇得孫少爺連忙跪下。
孫少奶奶知道了,也連忙過來跪著賠不是。
於奶奶只是不理,旁邊的丫頭老媽子看見了,並悄悄地去報知姑太太。
姑太太聽了,便過來說情。
於奶奶道:「這些賤孩子,我平時並不是不教訓她,她總拿我的話當作耳邊風,
出去應酬的衣裳,有了一件就是了,偏是時事了,不時事了,做了又做。
三年前的衣服,就說不時事了,我穿的還是二十年前的呢,
不要說是自己沒能耐,不能進學中舉,自己混個出身去賺錢,
吃的穿的,都是祖老太爺的,就是自己有能耐,做了官賺了錢,
也要想想朱伯爐先生、芝加格言的話,一絲一縷,當絲來處不易。
這些話,我少說點,一天也有四五遍叫她們,她們拿我的話不當話,你說氣人不氣人?」
姑太太道:「少奶奶說了半天,到底誰做了什麼來了?」
於奶奶道:「那年辦喜事,我們盤裡的四季衣服都全的,
她那邊陪嫁過來的,完全不完全,我可沒留神,就算她不完全吧,
有了我們盤裡的,也就夠穿了,叫什麼少奶奶嫌世子老了,
又在那裡做什麼十地紗披風了,你說她們闊不闊?」
姑太太道:「年輕孩子們,要時事要好看是有的,
少奶奶教訓過就是了,饒了她們叫起去吧,叫她們下回不要做就是了。」
於奶奶道:「呀,姑太太,這句話可重啟她們來了,
什麼叫做年輕小孩子,就應該要時事,要好看,
我也從年輕小孩子上過來的,不是下孃胎就老的,我可沒那樣過,
我偏不饒她們,看拿我怎麼。」
姑太太無端碰了這麼個釘子,心裡老大不快活,冷笑道,
不要說我們這種人家,多見把披風算不了什麼,
就是再次一等的人家,只要坐起來,不拿它瞎糟蹋,
也就算得一絲一縷,想到來處不易的了。
要是天下人都像了少奶奶的脾氣,只怕那開綢緞鋪子的人都要餓死了。
於奶奶聽了,並不答姑太太的話,卻對著兒子媳婦道:「好好,怨的呢,
你們是仗了硬腰把子來的,可知道你們終究是我的兒子媳婦,
憑你腰把子再硬點兒是沒用的。」
姑太太聽了,越發氣上來了,說道:「少奶奶這是什麼話,
她是姓汪的人,花她姓汪的錢,再花多點兒,也用不著我旁人做什麼腰把子。」
於奶奶道:「就是這個話,我嫁到了姓汪的,就是姓汪的人,
管得著姓汪的事,我可沒管到別姓人家的去。」
姑太太這一氣更是非同小可,要再和她發作起來,
又愛著家人夫婦們看著不像樣,暫時忍了這口氣不再理她,
回到自己房裡,把於太太近年的所為起了個電稿,
用自己家裡的密碼編了電報,叫家人們送到電報局發到廣東。
那位梁廣志君得了電報,心裡悶悶不樂,
想了半天,才發了一個電報給錢塘縣,
這裡錢塘縣知縣,無端接了廣東一個頭等印店,
心中驚疑不定,不知是何事故。
聯盟教師也譯了出來,原來是
某寺僧名某某,不守清規,起訴訪問,提案嚴辦,
於寺含詳,共是二十二個字,
其餘便是收店人名,發店人名,即一個印字。
知縣看了十分惶惑,不知這位老先生為了甚事,
老遠地從廣東打個電報來辦一個和尚,
這和尚又犯了什麼事?杭州城裡多少紳士都不來告發,
需要勞動他老先生老遠地告起來,
又叫我作為訪案,又叫我嚴辦,
卻又只說的他不守清規四個字,
叫我怎樣嚴辦法呢?辦到什麼地步纔算嚴呢?
便拿了這封電報和姓名老夫子商量。
老夫子道,據晚生看來,
我們這位老中堂是一位阿彌陀佛的人,
聽說他在廣東殺一回強盜,
還在那強盜念一天往生咒呢。
他有到電報要辦的人,作犯的罪一定是大的。
不呀,便怕又關涉到他汪府上的事,
據晚生的意思,不如一面先把和尚提了來,
一面打個電報請示辦法,
好得他有予似含詳一句,
他默信裡頭總有一個辦法在內,
我們就照他辦就是了,老府臺亦為如何?
知縣也沒甚說的,只好照他的辦法,
立刻出了票子,傳了旨日差議去提和尚,
說馬上要人回話,
不一會兒提到了,知縣意思要先問一堂,
回想這件事又沒個原告,
那電報又叫我作為訪案的,
叫我拿什麼話問他呢?
沒奈何,叫把他先押起來,明天再問,
誰知道了明天,大清老早,知縣才起來,
門上來報汪府上大少奶奶來了,
知縣吃了一驚,便叫自己如人迎接款待,
於奶奶行過禮之後,便請見老府臺,
知縣在房中聽見十分詫異,
只得出來相見,見禮已畢,
於奶奶先開口道,
聽說老府臺昨天把某次的某和尚提了來,
不知他犯了什麼事?
知縣聽說,心中暗想,
行兮昨天料說,這和尚關涉他家的事,
這句話想是對了,
此刻他問到了,叫我如何回答呢?
可說是我訪拿的,
他更要盯著問他犯的是什麼罪,
那更沒得回答了,
於奶奶見知縣不答話,又追問一句道,
這個案又是誰的原告?
知縣道,原告嗎,大得很呢,
嘴裡這麼說心裡想道,
不如推說上次叫拿的,
他便不好再問,回想又不好,
他們那等人家,哪個衙門他不好去,
我頂多不過說府臺叫拿的,
萬一他走到府臺那裡去問,
我豈不是白捧釘子?
於奶奶又頂著問道,
到底哪個的原告,
大到那麼個樣子,也有個名?
知縣此時主意已定,便道,
是閩浙總督昨天電閘叫拿的,
於奶奶吃了一驚道,
他有什麼事犯到福建去,
要那邊電閘來拿他?
知縣道,這個世聲哪裡知道,
大約福建那邊有人把他告發了,
於奶奶低頭一想道,
不見得。
知縣道,沒有人告發,
何至於驚動到督帥呢?
於奶奶道,這個吧,
此刻還不知道他犯的是什麼罪,
老府臺也不便問他,
拿他擱在衙門裡倒是個累贅,
念他是個佛門子弟,
準他交了保吧。
知縣道,這是上縣電拿的犯人,
似乎不便交保。
於奶奶道,交一個靠得住的保人,
隨時要人隨時交案,似乎也不要緊。
知縣道,那麼世聲回來,
交保出去就是。
於奶奶道,交誰保呢?
知縣道,那得要他自己找出人來。
於奶奶道,就是我來保了他吧。
知縣心中只覺好笑,
因說道,府上這等人家,
少夫人出面保個和尚,
似乎叫旁人看著不大好看,
不如少夫人回去,
叫府上一個管家來保去吧。
於奶奶臉上也不覺一紅,說道,
那就叫我的教父據個名,可使得。
知縣道,這也使得。
於奶奶便叫跟來的老媽子,
出去叫教父阿三據保狀,
馬上保了和尚出去。
知縣便道,如此少夫人請寬坐,
世聲出去,發落了他們。
說吧,便到外頭去,叫傳弟保。
原來知縣心中早就打了主意,
知道這裡面一定有點蹊蹺,
不過看著那於奶奶也差不多有五十歲的人,
疑心不到那裡去就是了,
但是叫他們保了去,
萬一將來汪中堂一定要人,
他們又不肯交,未免要怪我辦理不善。
所以特地出來傳了弟保,
定要他在保狀上也據了名字,
並交代他切要留心,
如果被他走了,追你的狗命。
那弟保無端背了這個幹係,
只得自認晦氣,頂命下去。
這件事早又傳到姑太太耳朵裡去了,
不覺又動了怒,
詳詳細細的又是一個電報到廣東去,
此時錢塘縣也有電報去了,
不一日就有回電來,
和尚仍請拿辦,
便請到西湖邊某圖某寶地方,
鵝圈某某經社屋內查抄本宅屍臟,
並將房屋發封云云。
知信一見有了把握,
立刻斥差去提和尚,
立時三刻就要人,
一面親自坐了轎子,
帶了差役書吏叫弟保領路,
去查封臟屋,
到的那裡入門一看,
原來是三間兩進的一所精緻房屋,
後面還有一座兩畝多地的小花園,
外進當中,
供了一尊歌謠觀音大事像,
有幾件墓於中慶之類,
入到內進,
只見一律都是紅木家貨,
擺設的都是下鼎商儀,
牆上的字畫,
石居祈求是汪中堂的上款,
再到房裡看時,
紅木大牀,
流蘇熟羅杖子,
裝斂器具應有盡有,
甚至便壺馬桶也不宜一見,
衣架上掛著一領袈裟,
一頂僧帽,
牀下又放著一雙女鞋,
還有一面小鏡架子,
掛著一張小照,
仔細一看,
正是那個於奶奶,
織線先拿過來,
揣在懷裡,
書裡便一一查點東西登記,
差一早把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和尚,
及兩個老媽,
及個丫頭拿下了,
查點已畢,
便打道回衙,
一面發出封條,
把房屋發封,
織線回到衙門時,
誰知於奶奶已在上房了,
見了面就問道,
聽說老斧臺,
把我西湖邊上一所別墅封了,
不知為著何事?
織線回來時,
本要到上房更衣歇息,
即見了於奶奶,
不覺想起一樁心事來,
便道,
世上是奉了老中堂之命而行,
回來問過了,
果然是少夫人的,
自然要送還,
此刻世生,
要去發落一件稀奇古怪的案件,
就在二堂上問話,
又對儒人道,
你們可以到屏風後面看看,
說著匆匆出去了,
正是,
只為遭逢強令尹,
頓叫潰殺少夫人,
不知那錢塘縣出去,
發落什麼稀奇古怪案件,
期待下回再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