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有聲書 P5 - 05 百年孤獨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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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次觀看·2025年10月24日
三月的一個星期天
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和雷梅戴斯·莫斯科特
在尼卡諾爾·雷伊納神父於客廳裏搭起的祭壇前結為夫婦
莫斯科特家四個星期以來的單經受怕至此達到頂點
一名小雷梅戴斯雖已進入青春期
卻尚未擺脫童年的習慣
母親已經給他講過青春期的變化
但二月的一個下午
他仍然驚叫著衝進房間
打斷了姐姐們和奧雷裏亞諾的談話
向她們展示內褲上一塊巧克力色的烏季
於是婚禮定在一個月後舉行
幾乎沒有足夠的時間教會他自己洗澡穿衣
讓他懂得最基本的家庭事務
他們讓他在燒熱的磚上小便
好擺脫尿牀的習慣
他們還費了不少工夫
說服他相信夫妻間的祕密絕不可外傳
因為他聽說以後既驚慌又興奮
恨不得和遇見的每一個人討論新婚之夜的種種細節
這項工作頗費心神
但當預定的假期到來
小女孩熟安人情世故
已經不遜於任何一位姐姐
唐阿波利納爾·莫斯科特
挽著小雷梅戴斯的手臂
在鞭炮聲和數家樂隊的樂聲中
走過鮮花與花環妝點一心的街道
新娘揮手致意
並向在窗口為他祝福的人們表示感謝
奧雷裏亞諾身著黑泥正裝
腳穿戴金屬搭扣的漆皮靴
數年後
面對行刑隊時
他穿的也是這一雙
他在家門前迎接新娘
隨後帶她走向祭壇
整個過程中臉色極其蒼白
喉嚨裡像有一個硬球堵著
新娘卻表現得自然得體
即使在奧雷裏亞諾為她戴戒指
卻失手落地時也沒有絲毫失態
四周一片耳語
賓客開始騷動
而他仍抬起戴著花邊手套的手
無名指勿字不動
直到新郎趕在戒指滾到門口之前
伸腳擋住
又面紅耳赤地回到祭壇前
他母親和姐姐們提心吊膽
生怕小女孩在儀式上有不得體的舉動
結果倒是他們自己師太衝上去吻他
從那天起
他就展示出責任感
大方的儀態
以及面對逆境仍波瀾不驚的控制力
他還想到留下結婚蛋糕最好的部分
盛在盤裡配上叉子
端到和塞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面前
身形魁梧的老人被綁在慄樹樹幹上
蜷縮於棕櫚葉頂棚下的一張小木凳上
飽經日曬雨淋
已失去血色
他沖雷梅戴斯感激地笑了笑
一邊用手指抓蛋糕吃
一邊哼著一首難以理解的聖詩
喧鬧的慶典一直持續到星期一早上
期間唯一不幸的人是利貝卡布恩迪亞
這本該也是他的喜事
沃爾蘇拉已經同意在同一天為他舉行婚禮
不料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星期五接到的一封信
帶來了他母親病危的消息
婚禮推遲了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接到信後
一個小時即啟程前往省城
在路上錯過了與母親的相遇
他母親星期六晚上準時抵達馬孔多
並在奧雷裏亞諾的婚禮上獻唱了
本是為自己兒子婚禮準備的悲傷慵嘆調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為了及時趕回自己的婚禮
一路跑攤了無匹馬
但當他星期天午夜時分趕到的時候
能做的只剩下打掃喜事的殘燭餘燼
從未查出究竟是誰寫了那封信
在沃爾蘇拉的拷問下
阿瑪蘭達氣得哭了起來
對著木匠們尚未拆除的祭壇
詛咒發誓以證明自己的無辜
尼卡諾爾雷伊納神父
是唐阿布利納爾摩斯科特從大澤區請來主持婚禮的
這位老人因清苦的職業而變得刻板
他膚色陰沉
瘦得皮薄骨
肚子卻渾圓凸出
一副老好人的表情
與其說是善良
不如說是天真
他本打算婚禮結束後就回到自己的郊區
但馬孔多居民的靈性貧瘠狀態
令他大吃一驚
他們按本性行事
肆無忌憚地繁衍生息
不給兒女施洗
不為節慶祝聖
考慮到世上沒有別的地方更需要上帝的種子
他決定再待一個星期來教化猶太人和外邦人
使同居的合法化
讓賓死的領勝利
然而沒有人理睬他
人們回答說
這裏很多年來沒有神父
大家一向都是直接和上帝解決靈魂問題
已經擺脫了致死之罪的污染
尼卡諾爾神父厭倦了在曠野講道
決心建造一座教堂
世界上最大的教堂
要有真人大小的聖徒群像和彩繪玻璃窗
要讓人們從羅馬來到這個不敬神的中心
敬拜上帝
他拖著一個小銅盤四處募捐
人們給了他不少捐資
但他想要更多
因為教堂得有一口聲音能震得溺水者浮出水面的大眾
他苦苦懇求
直到聲音嘶啞
渾身骨頭開始咯咯作響
到一個星期六
他連造門的錢都沒有募起
不由陷入絕望
他臨時在廣場搭起一個祭壇
星期天就像失眠症時期一樣搖著鈴鐺
召喚居民們參加露天彌撒
一些人出於好奇
另一些人出於懷舊
還有些人唯恐上帝將他們對其代理人的輕慢
視為對其本身的冒犯
都應邀而來
就這樣
早上八點的時候
半個陣子的人都聚集在廣場上
聽尼卡諾爾神父用音乞討變得嘶啞的嗓音
詠唱福音書
最後當人群開始散去
他舉手提醒大家注意
稍等
現在我們要親眼觀看上帝神力無窮的明證
方纔註記的男孩
遞過一杯熱氣騰騰的濃巧克力
他一口喝了下去
然後他從袖子裡掏出手帕擦嘴
閉上眼睛大張雙臂
隨即尼卡諾爾神父從地面憑空升起足足十二釐米
這一舉動很有說服力
一連幾天他走街串巷
憑藉巧克力的助力一再重現升空的明證
施捨源源不斷地被寄童收到口袋裡
不到一個月
教堂便得以開工建造
沒有人懷疑這一演示的神聖緣起
除了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
一天上午
人們聚集在慄樹周圍想再次見證神蹟
他只是無動於衷地看著
當尼卡諾爾神父連同身下的凳子一起離地騰空
他只在小木凳上挺了挺身
聳了聳肩膀
用拉丁語說了一句
簡單之極
這個人只是洞悉物質的第四態罷了
尼卡諾爾神父一抬手
凳子的四條腿同時落了地
他也用拉丁語說道
非也
此乃上帝存在之明證無疑
就這樣
人們知道了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口中的鬼話
其實是拉丁語
尼卡諾爾神父利用自己是唯一能與他交流的人這一優勢
試圖將信仰灌輸到他錯亂的頭腦中
他天天下午坐到慄樹下用拉丁語傳教
但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
拒不相信繁複的證明和巧克力的效應
單單要求拿上帝的照片作為憑證
尼卡諾爾神父給他帶去各種聖牌聖像
甚至包括一件維羅尼卡手帕的複製品
但是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將這些通通是做缺乏科學依據的人工製品
蓋不承認
面對他的冥頑不靈
尼卡諾爾神父放棄了向他傳福音的念頭
但出於慈悲心懷
仍舊每天來探望他
這時就輪到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轉手為功了
試圖用他理性主義者的種種策略
動搖神父的信仰
有一回
尼卡諾爾神父帶上棋盤和棋子
來到樹下
邀他下西洋跳棋
他沒有答應
理由是既然都同意遵守規則
他無法理解兩個對手如何還能爭鬥
尼卡諾爾神父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
但此後再也沒有摸過跳棋
他越來越驚歎於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睿智
便問他怎麼會被綁在樹上
他用拉丁語回答
簡單之極
因為我瘋了
從那以後
神父擔心自己的信念會動搖
就不再去探望他了
全心投入教堂的建造已加快進程
利貝卡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的未來全系於教堂的竣工
因為有個星期天
尼卡諾爾神父來家裡吃午飯時
全家人都在席間談論教堂建成後
舉行的宗教儀式將是如何的莊重堂皇
阿瑪蘭達說
最幸運的人是利貝卡
利貝卡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於是阿瑪蘭達帶著天真的笑容解釋道
因為你的婚禮將是教堂落成後舉行的第一個儀式
利貝卡試圖搶先做出評論
以現在的施工速度來看
教堂竣工起碼要等十年
但尼卡諾爾神父看法不同
鑒於信徒們捐贈日益慷慨
完全可以做出更樂觀的估計
儘管利貝卡暗暗生氣
連飯都沒有吃完
烏爾蘇拉還是贊同阿瑪蘭達的主意
並且捐出了一筆可觀的款項以加速施工
尼卡諾爾神父認為
再有一筆相同數額的捐款
教堂就能在三年內竣工
從此利貝卡不再和阿瑪蘭達說話
確信他的用心並不像表面那樣單純無辜
在當晚的激烈爭吵中
阿瑪蘭達回答
我已經手下留情了
這三年我都用不著殺你了
利貝卡接受了挑戰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得知婚禮再次推遲
失望至極
但利貝卡向他證明瞭自己的忠貞不渝
等你準備好
咱們就私奔
利貝卡對他說
然而皮埃特羅克雷斯皮並不是敢於冒險的人
他不像未婚妻那樣性情衝動
視對承諾的尊重為不容揮霍的資本
於是利貝卡採取了更大膽的舉措
一陣神祕的風
滅了客廳裡的燈
烏爾蘇拉隨即發現這對情侶在黑暗中接吻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窘迫地向他解釋
說這要歸咎於新式煤油燈的質量問題
甚至幫他在客廳裡安上了更可靠的照明設施
但又一次
不知是燈油出了問題
還是燈芯被阻斷
烏爾蘇拉發現
利貝卡坐在未婚夫的腿上
烏爾蘇拉不再接受任何藉口
他把麵包房託付給印第安女人比希塔西翁達裏
親自坐到搖椅上監視情侶的相會
免得那些在自己的青春時代就已經過時的花招得逞
利貝卡看著烏爾蘇拉在一旁
打著哈欠昏昏欲睡的樣子
又好氣又好笑
說道
可憐的媽媽
到死也要在這把搖椅上受罪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天天去查看施工
在過了三個月受監視的愛情生活後
終於厭煩了緩慢的工程進度
決定自己出錢給尼卡諾爾神父補足完工所需要的資金
阿瑪蘭達並沒有慌張
他每天和女友們在長廊裡繡花
或做編織夥計
一邊聊天
一邊醞釀新的計策
他自以為最有效的一招
即取走利貝卡將嫁衣收入臥室衣櫃之前就放好的樟腦丸
卻因為估算失誤落了空
他是在離教堂完工不到兩個月時採取的行動
但隨著婚期臨近
利貝卡迫不及待的要試穿嫁衣
比阿瑪蘭達預計的時間提前了許多
利貝卡打開衣櫃
依次取下包裝紙和護襯布
發現從緊緞禮服
織繡紗巾
直到菊花頭冠
都被蛾子築成了粉末
他確信當初在包裝裡放過兩把樟腦丸
但這一悲劇似乎純粹出於偶然
他不敢責怪到阿瑪蘭達身上
離婚禮已不到一個月
安帕羅·摩斯科特竟然慷慨允諾
在一個星期內為他做出一身新嫁衣
那個陰雨綿綿的中午
當安帕羅抱著一堆泡沫般的織物走進家門
讓利貝卡最後一次試衣時
阿瑪蘭達幾乎要昏厥過去
他瞬間失聲
一道冷汗
眼幾倍下流
漫長的數月裡
他一直在恐懼的戰慄中
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他深信
如果最終找不到阻撓利貝卡婚禮的辦法
到了一切手段用盡的最後時刻
他不會缺乏下毒的膽量
那天下午
安帕羅以無窮無盡的耐心
在利貝卡周身上下別了千萬枚別針
利貝卡則裹在那甲冑般的斷料裡
熱得透不過氣來
與此同時
阿瑪蘭達多次亂了針腳
紮了手指
但仍以可怕的冷靜做出了決定
日期定在婚禮前最後一個星期五
方式是在咖啡中加一劑鴉片丁
不料一個更大的障礙突然出現
並且無法挽救
迫使婚禮再次無限期延遲
婚禮前一個星期
小雷梅戴斯半夜醒來
內臟打嗝般的撕裂
火熱的汁液暴湧浸透全身
三天後
他被自己的血毒死
一對雙胞胎也橫死腹中
阿瑪蘭達受到良心的譴責
他曾竊竊祈求上帝
希望發生某種可怕的事情
免得自己向利貝卡下毒
因此對雷梅戴斯的死懷有負罪感
那並不是他日夜祈禱所期盼的障礙
雷梅戴斯為這個家帶來了歡快氣息
她和丈夫在作坊旁收拾出一間小屋
用剛剛告別的童年時代的娃娃和玩具裝飾一新
她歡快的活力溢出房間四壁
像生機盎然的和風吹過秋海棠長廊
她從清晨便開始唱歌
她是唯一敢在利貝卡與阿瑪蘭達爭吵時
從中斡旋的人
她擔負起照顧和塞阿爾卡迪奧
波恩蒂亞的繁重任務
她為他送去食物
每日伺候他大小便
用肥皂和絲瓜瓤給他擦洗
為他除去頭髮鬍鬚裡的跳蚤和濕子
還讓棕櫚葉頂棚保持完好
並在暴風雨天氣用防水帆布加固
最後幾個月
她已經能夠用簡單的拉丁語與他溝通
當奧雷利亞諾和畢拉爾特爾內拉的兒子
出生後被送到家裡
並在家中舉行儀式
命名為奧雷利亞諾·和塞
雷梅戴斯決定把他認作自己的長子
他這種母性本能令烏爾蘇拉驚訝不已
就奧雷利亞諾而言
他在她這裡找到了生存的意義
奧雷利亞諾整日在作坊幹活
雷梅戴斯會在上午送起一杯布加糖的咖啡
夫婦倆每天晚上都去莫斯科特家
奧雷利亞諾和岳父一局接一局地玩多米諾骨牌
雷梅戴斯則與姐姐們聊天
或和母親商量大人的事情
與布雷迪亞家族的聯姻
穩固了唐阿布利納爾·莫斯科特在鎮上的權威
他頻繁前往省城
結果成功讓政府在鎮上建立一所學校
便交由繼承了祖父教學熱忱的阿爾卡迪奧掌管
他說服了大多數人家
將房子漆成藍色以紀念國家獨立日
應尼卡諾爾神父之請
他將卡塔利諾的店鋪遷往一條偏僻的街道
還關閉了鎮中心多處生意興隆卻友商風化的場所
他帶回六名荷槍的警察來維持秩序
這時卻沒人想起當初鎮上不準有武裝人員的協議
奧雷裏亞諾對岳父的工作效率頗為欣賞
他的朋友們卻對他說
你也會變得像他一樣胖
但長久端坐著幹活
令他顴骨線條更明顯
使他眼神更銳利
卻沒有增加他的體重
也不曾影響他的冷靜性格
相反還加深了他脣尖的筆直線條
那代表著孤獨的沉思和無情的決斷
他和妻子在雙方家裡都成功喚醒了深厚的親情
因而當雷米戴斯宣告懷孕的時候
甚至連利貝卡和阿瑪蘭達都暫時休戰
忙著編織藍毛衣
如果生的是男孩
還有紅毛衣
如果生的是女孩
幾年以後面對行刑隊
阿爾卡迪奧最後想到的人也是雷米戴斯
烏爾蘇拉吩咐關閉門窗守喪
如非絕對必要
不許任何人出入
他還要求一年之內不得高聲說話
並將一張雷米戴斯的銀版照片擺在停放遺體守靈的地方
照片上銜記著一根黑色飾帶
前面點起一盞長明燈
此後子孫們一直保持燈火不熄
他們面對照片上這個身著百摺裙
腳踏白色小靴子
投記禪意殺蝴蝶結的小女孩
卻不免困惑
難以將其與曾祖母的標準像聯繫起來
阿瑪蘭達擔負起照顧奧雷裏亞諾和賽的職責
他當作兒子撫養的這個孩子
將會分擔他的孤獨
緩解他的內疚
由於他向上帝瘋狂祈求
鴉片釘誤落在雷米戴斯的咖啡裡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帶著繫了黑紗的帽子
輕手輕腳走進家門
與一襲黑衣長袖棘手
心中彷彿暗暗淌血的利貝卡默默相會
此時此刻
連重議婚期的念頭也會被視為大不敬
戀人關係就此永遠停滯不前
淪為無人再去理會的倦怠愛情
彷彿昔日為了親吻而熄滅燈火的情侶已被拋棄
屈從於死神的淫威
方向迷失
希望破滅
利貝卡又開始吃土
沮喪多日後
十字繡活動已經恢復
一天下午兩點
酷熱的死寂中
突然有人推開大門
房主震顫不已
長廊裡刺繡的阿瑪蘭達及其女友
臥室裡瞬息手指的利貝卡
廚房裡的烏爾蘇拉
作坊裡的奧雷裏亞諾
甚至立樹下孤零零的何塞
阿爾卡迪奧波恩迪亞
都感到房子在大地的震動中搖搖欲墜
來人是一個身材過人的大漢
他粗壯的胸背幾乎擠不進門
他野牛式的脖子上掛著救難聖母像
雙臂和胸前
附滿神祕的刺青
右手腕上緊緊纏著十字架嬰孩護符銅手鍊
十字架嬰孩
是帶著濃厚烏素色彩的護身符
據說貼身攜帶並以自身的鮮血侍衛後
能令主人力大無窮刀槍不入
這個大漢的身體經風吹日曬變成棕褐色
短髮豎起好像騾子的鬃毛
下鶴堅毅眼神悲傷
他的腰帶比馬肚帶寬兩倍
靴子帶護腿和馬刺
靴跟釘著鐵掌
走到哪裡都給人以地震般的站立感
他拎著幾個破舊的搭鏈
穿過客廳和起居室
像一陣風暴般出現在秋海棠長廊
驚得阿瑪蘭達和女友們一動不動繡花針停在空中
他用疲倦的聲音說道
唉
隨手將搭鏈往縫紉桌上一丟
靜止走向家中深處
他向利貝卡也打了個招呼
唉
利貝卡看著他從自己臥室門前經過嚇呆了
他對奧雷裏亞諾也打了招呼
唉
奧雷裏亞諾正在作坊工作臺前
全神貫注地幹活
這個大漢沒在任何人的身邊停留
直接走向廚房
在那裡才第一次停住腳步
結束了從世界另一端啟程的旅行
唉
烏爾蘇拉瞬間愣住
看著他的眼睛隨即發出一聲驚呼
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
高興得又哭又叫
這個大漢是和塞阿爾卡蒂奧
他像離開時一樣赤貧
烏爾蘇拉還得給他兩個匕首付顧馬的錢
和塞阿爾卡蒂奧說的西班牙語
摻雜著水手的黑話
家人問他都去了哪裡
他回答
那邊
他把吊牀置在為他安排的房間裡
睡了三天三夜
醒來後吃了十六個生雞蛋
便直接去了卡塔利諾的店裡
他那超長的身材
在女人當中引發了好奇和恐慌
他要求奏樂
並請所有人喝甘蔗酒
他打賭說能同時和五個男人掰腕子
那些人確信無法撼動他的手臂後
不禁發出了感慨
這不可能
他有十字架嬰孩
卡塔利諾不相信這類角力花樣
押上十二匕鎖
賭他挪不動櫃檯
和塞阿爾卡蒂奧將櫃檯從原地搬起
舉過頭頂又放到大街上
結果出動了十一個男人
才把櫃檯搬回去
在節慶般的狂熱氣氛中
他在櫃檯上展示了自己那令人難以置信的洋務
上面紅藍兩色縱橫交錯
附滿多種語言的刺青
那些女人飢渴地圍在他周圍
他問誰肯出最高價
最有錢的一個願出二十匕鎖
他又提議所有女人一起抽籤
十匕鎖一個簽號
這是個誇張的價格
最紅的姑娘一夜也不過掙八匕鎖
然而所有女人都表示同意
女人們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十四張紙條上
放在一頂帽子裡
然後每人抽出一張
最後抽到只剩兩張了
中獎者將在其中產生
和塞阿爾卡蒂奧建議
每人再出五匕鎖
我就讓你們兩個分享
他以此為生
他曾與一群無國籍的水手
一起周遊世界六十五次
當晚與他在卡塔利諾殿裡同牀的女人
將他赤身裸體帶到舞廳
讓大家觀賞他從前額到後背
從脖頸到腳趾
通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皮膚
沒有紋刺青
他沒能融入家庭
他白天睡覺
晚上就去煙花賭巷賽力氣
難得幾次沃爾蘇拉把他拉到餐桌前
他表現得迷人又可親
特別是當他講述異國冒險的時候
他曾經遭遇海難
在日本海漂流了兩個星期
以死於日曬病的同伴屍體為食
那一次次用海水醃製
又經陽光烤熟的肉質
有種甜美的味道
在孟加拉灣一個陽光燦爛的正午
他們的船殺死了一條海龍
他們還在龍腹中發現了一名十字軍戰士的頭盔
搭扣和武器
他在加勒比海見過維克多修斯的海盜幽靈船
船帆被死亡的陰風扯得七零八落
桅杆被海蟑螂注食
幽靈船再也找不到瓜德羅普島的方向
烏爾蘇拉坐在桌邊哭個不停
彷彿在閱讀一封封從未抵達的家書
閱讀荷塞阿爾卡迪奧講述的英雄業績和不幸際遇
他抽泣著說
家裡有這麼多房間
我的兒子有那麼多吃的都餵了豬
但在內心深處
他無法把那個被吉普賽人帶走的男孩
和這個吃午飯能吃掉半扇乳豬
放屁能令花兒枯萎的巨漢聯繫起來
其他家人的感覺也是如此
阿瑪蘭達聽到他在席間如野獸般打嗝
無法掩飾自己的厭惡
阿爾卡迪奧從未得悉自己身世的祕密
對他刻意博取好感的問長問短
幾乎不加理睬
奧雷裏亞諾試圖重溫兩人共肅一世的舊日時光
重拾少年時代的默契
但荷塞阿爾卡迪奧都已忘卻
因為海上生涯裡有太多事情塞滿了記憶
只有利貝卡一見面就被他征服
那天下午看見這個巨漢從自己臥室門前經過
他就覺得比起這個呼氣好像火山爆發
全家都為之震顫的陽剛化身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
不過是個好感時髦的文弱小子
利貝卡尋找一切藉口
接近荷塞阿爾卡迪奧
有一次荷塞阿爾卡迪奧肆無忌憚的上下打量著他
對他說
你很有女人味兒
小妹妹
利貝卡失去了自制力
又開始以往日的狂熱吃泥土和牆皮
飢渴的瞬息手指
拇指上甚至都結出了繭子
他嘔出混雜有死水質的綠色液體
他夜夜不眠
燒熱的顫抖
在瞻望中掙扎
只等到凌晨時分
整棟房子因荷塞阿爾卡迪奧的歸來而震顫
一天下午
全家人都在午睡
利貝卡再也無法忍受
去了荷塞阿爾卡迪奧的房間
利貝卡發現
荷塞阿爾卡迪奧穿著短褲
醒著
躺在用纜繩綁在柱子上的吊牀裡
他盯著那花式繁複的巨大神軀大感震驚
不禁想要退回去
他辯解道
對不起
我不知道您在這兒
他壓低了聲音
以免驚醒旁人
到這兒來
荷塞阿爾卡迪奧說道
利貝卡照做了
他站在吊牀前流出冷汗
感到五臟六腑都糾結在一起
而阿爾卡迪奧用指肚撫摸他的腳踝
然後是小腿肚
然後是大腿
嘴裡喃喃地說道
小妹妹
一股強似龍捲風
卻又驚人精準的力量將他攔腰舉起
三兩下扯去內衣
像撕裂一隻小鳥一般
他得努力支撐著纔不至於死在當場
他感謝上帝讓自己擁有生命
隨即失去神志
沉浸在由無法承受的痛苦生出的不可思議的快感中
撲騰掙扎於吊牀
這熱氣騰騰的泥沼間
噴出的血液被泥沼像吸墨紙一般吸收了
三天後
他們在五點鐘的彌撒上結為夫婦
何塞·阿爾卡迪奧前一天去了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的商店
看見他正在給學生上古絃琴課
但並沒有把他叫到一邊迴避學生
我要和利貝卡結婚了
他說道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頓時臉色煞白
把琴交給學生宣佈課程結束
等到堆滿樂器和上弦玩具的廳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說道
她是您的妹妹
何塞·阿爾卡迪奧回答
我無所謂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用散發出薰衣草氣味的手帕擦了擦額頭
這回被天理
他解釋道
另外法律也不允許
何塞·阿爾卡迪奧失去了耐心
倒不是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所講的道理
而是他那副蒼白的臉色更讓人惱火
去他的天理
我來是為了告訴你
不要再費心去問利貝卡什麼
但當看到皮埃特羅·克雷斯皮眼眶濕潤
他粗暴的態度軟了下來
他換了一副腔調
好吧
如果您真喜歡我們家
那還有阿瑪蘭達呢
尼卡諾爾神父在星期天的講道中
聲明何塞·阿爾卡迪奧和利貝卡不是兄妹
沃爾蘇拉視此事為不可想象的失禮
永遠不肯原諒
當他們從教堂回來的時候
他禁止這對新人再邁進家門
對他來說
他們就等於死了一樣
因此他們到公墓對面租了一間小屋
屋裡唯一的傢俱是何塞·阿爾卡迪奧的吊牀
新婚之夜
一隻蠍子鑽進了拖鞋
遮了利貝卡的腳
他的舌頭為此都麻痺了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度過一個驚世駭俗的蜜月
鄰居們因驚醒整個街區的叫聲而恐慌
每夜八次
連午睡時段也有三次
他們祈禱那種肆無忌憚的激情
不要侵擾死人的安眠
奧雷裏亞諾是唯一關心他們的人
他給他們買了一些傢俱
並送錢過去
直到何塞·阿爾卡迪奧恢復常態
開始耕種與家中院子相鄰的無竹土地
阿瑪蘭達卻永遠無法擺脫對利貝卡的怨恨
儘管生活為他帶來了超出夢想的滿足
沃爾蘇拉不知如何洗刷恥辱
他主動提出讓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每個星期二仍來家中共進午餐
後者平和而不失尊嚴地戰勝了挫折
出於對這一家人的尊敬
他在帽子上仍然繫著黑紗
並很樂意親近沃爾蘇拉
為他帶來異國的禮物
葡萄牙沙丁魚
土耳其玫瑰果醬
還有一次是一條精美的馬尼拉大披巾
阿瑪蘭達總是親切殷勤地款待他
他揣測他的喜好
為他扯掉襯衫袖口的脫線
在他過生日時
送上意達繡著他姓名縮寫的手帕
每個星期二吃過午飯
阿瑪蘭達在長廊裡繡花
而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則陪伴一旁
其樂融融
對皮埃特羅克雷斯皮而言
這個他一向當小女孩對待的姑娘
不亞於全新的發現
這個姑娘雖然外表缺乏魅力
但卻擁有罕見的感受力
能體會世間萬物的美好
還蘊含一種不為人知的柔情
一個星期二
發生了眾人意料中早晚會發生的事
皮埃特羅克雷斯皮向阿瑪蘭達求婚
阿瑪蘭達沒有停下手裡的活計
等耳邊火熱的紅潮退去才開口
震驚的聲音顯出老成持重
當然可以克雷斯皮
但要等了解更深的時候
太著急總是不好
烏爾蘇拉困惑不已
儘管對皮埃特羅克雷斯皮抱有好感
他仍然無法確定
他經歷了與利貝卡風波重重的漫長戀愛後
做出這一決定
從道德角度來看
究竟是好是壞
而其他人沒有這樣的顧慮
最後他只好將此事
當作無從判斷的事實接受下來
奧雷裏亞諾是家中的主心骨
他的意見神祕難解
卻又不容質疑
更為烏爾蘇拉平添一重困惑
現在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
這句話的含義
烏爾蘇拉幾個月後才明白
但那時已是奧雷裏亞諾
當時所能給出的最坦誠的意見
不光涉及婚嫁
也適用於戰爭以外的所有事項
他自己面對行刑隊的時候
仍將無法理解
一系列微妙又無可抗拒的偶然事件
是如何將他引向那個結論的
雷梅戴斯的死
並未引起他所擔心的震驚
而更像是一種沉鬱的憤怒
漸漸轉化為寂寞消極的挫敗感
與當初他任命選擇獨身時的感受相仿
他重新沉浸到工作中
但保留了與岳父玩多米諾骨牌的習慣
在那個因手喪而陷於沉寂的家裡
晚間的交談加深了兩個男人的友誼
岳父對他說
再結婚吧 奧雷裏亞諾
我還有六個女兒可選
選舉前夕
唐阿布利納爾·摩斯科特頻繁出行
有一次歸來後為國家的政局憂心忡忡
自由派已決意開戰
奧雷裏亞諾那時還完全不明白
自由派和保守派的區別
岳父為他做了簡要介紹
他說到所謂的自由派都是些共濟會分子
心術不正
主張絞死教士
實行世俗婚姻並允許離婚
承認私生子和婚生子享有同等權利
試圖分裂國家
建立聯邦制
以剝奪最高當局的權利
而保守派不同
他們直接從上帝那裡獲得天賦權柄
以維護公共秩序和家庭道德為己任
他們是基督信仰和當局權威的捍衛者
絕不允許國家分裂搞自治
出於人道方面的情感
奧雷裏亞諾對自由派關於私生子的主張頗有好感
但他難以理解
為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竟會鬧到發動戰爭的地步
在他看來
岳父為了選舉
請求調來六個荷槍實彈的士兵
由一名士官率領
進駐這個沒有絲毫政治熱情的小鎮
實在有些小題大做
士兵不僅進駐了鎮子
還挨家挨戶收繳獵槍砍刀甚至是菜刀
然後才給21歲以上的男子
分發寫有保守派候選人名字的藍色選票
和寫有自由派候選人名字的紅色選票
選舉前夜
唐阿波利納爾·莫斯科特
親自宣讀了一份公告
從星期六午夜開始
48小時內禁止販賣酒精飲料
禁止非同一家庭的三人以上聚會
選舉順利進行
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星期天早上八點
廣場上安放了一個木箱
由六個士兵看守
投票完全自由
這一點奧雷裏亞諾可以作證
他幾乎一整天都和岳父一起監督
確保每人只投一次
下午四點
廣場上響起一陣軍鼓聲
宣告投票結束
唐阿波利納爾用帶有自己簽名的標籤封住票箱
當晚他和奧雷裏亞諾玩多米諾骨牌時
命令士官打開票箱計票
紅色選票與藍色選票的數目不相上下
但士官只留下十張紅色選票
其餘用藍色選票補足
然後他們用新標籤重新封好票箱
第二天一早便送去省城
奧雷裏亞諾說道
自由派一定會開戰的
唐阿波利納爾沒將視線從自己的多米諾骨牌上移開
如果你是指換票的事
那他們不會已經留下一些紅的
免得他們有意見
奧雷裏亞諾明白了反對派的不利地位
如果我是自由派
我就要為選票的事開戰
岳父從眼鏡上方瞟了他一眼
奧雷裏亞諾
如果你是自由派
就算你是我女婿
也看不著換票的事
真正在鎮上激起民憤的
不是選舉的結果
而是士兵們沒有歸還查收的武器
一群婦女找到奧雷裏亞諾
請求他向岳父要回那些菜刀
唐阿波利納爾莫斯科特非常含蓄地向他解釋
士兵們已經把查莫的武器運走了
作為自由派準備開戰的證據
奧雷裏亞諾對此沒做任何評論
但有天晚上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和
馬格尼菲克·比斯巴勒
跟其他朋友談論菜刀事件
他們問他是自由派還是保守派時
他沒有猶豫就說道
如果一定要當什麼
我當自由派
因為保守派竟是欺騙子
第二天
應朋友之請
他去拜訪阿利裏奧·諾格拉醫生
求治並不存在的肝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阿利裏奧·諾格拉醫生
幾年前來到馬孔多
帶著一藥箱無味的藥丸
和一塊無法令人信服的行醫招牌
上面寫著一釘入一釘出
這是順勢療法中以毒攻毒的原則
其實那只是偽裝
那幅平庸醫生的無辜外表下
隱藏著一個恐怖分子
借著極稀的高筒靴
遮住相伴五年的腳鐐
在懷部留下的疤痕
他是在參加聯邦派的第一次起事時被捕的
然後喬裝改扮逃往了庫拉索
被迫披上了他在這個世界上最增物的一副教室袍
漫長的逃亡歲月過去
從加勒比海各地來到庫拉索的流亡者帶來令人振奮的消息
他大受鼓舞
登上走私販的帆船
隨身帶著一瓶瓶純由白糖製成的藥丸
和一張他自己偽造的萊比錫大學文品
出現在裏奧阿查
但他隨即失望地痛哭起來
聯邦派的激情
在流亡者的口中
被描述成一觸即發的火藥桶
其實早已淪為對選舉的渺茫幻想
懷著受挫的苦澀
以及尋找一處安穩地方養老的渴望
這位冒牌的順勢療法醫生
逃到了
他在廣場的一側租下一間小屋
在這擺滿空藥瓶的陡市裏過了幾年
生計全仰仗那些已經試遍所有醫藥
最後只靠糖丸了作安慰的病人
在唐阿波利納爾莫斯科特
有名無實的統治期間
他那煽動者的天性一直無用武之地
追憶往昔
與笑喘作鬥爭
他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大選的臨近
使他重新找到了啟示的機會
他與鎮上缺乏政治素養的年輕人建立聯繫
暗暗展開教唆工作
票箱中出現大量紅色選票
唐阿波利納爾莫斯科特歸因於年輕人的追星獵奇
但其實這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強迫自己的門徒投票
好讓他們認清選舉
不過是一場騙人的鬧劇
他說道
唯一有效的就是暴力
奧雷裏亞諾的大多數朋友
都為剷除保守秩序的念頭所鼓舞
但沒人敢拉他下水
這不僅因為他與李政的關係
也和他孤僻頓式的性格有關
另外眾所周知
他在岳父的授意下投了藍色選票
因此他表露自己的政治態度純屬偶然
為不存在的病痛去求診
更是完全出於一時的好奇心
豬圈般的陋室裡
豬網橫斜
樟腦味撲鼻
他見到的是一個渾身灰塵頗似蜥蜴的人
喘息間費力呼嘯作響
醫生一言不發
先把他領到窗前檢查下眼瞼
不是這裡
奧雷裏亞諾按照人家事先所教的說道
他用指尖按住肝部
加了一句
是這裡
疼得讓我睡不著覺
於是阿里裏奧諾格拉醫生推說陽光太強關上了窗
隨即向他簡潔的解說
為什麼刺殺保守派是一種愛國行為
連續幾天
奧雷裏亞諾都在襯衣兜裡揣著小藥瓶
每兩個小時取出一次
倒出三粒藥丸在手上
然後放進嘴裡慢慢含服
唐阿波利納爾摩斯科特嘲笑他竟然相信順勢療法
但那些知情人都把他當成又一個加入的同伴
幾乎所有建村元老的兒子都參與其中
但沒人知曉他們所醞釀的行動的具體內容
然而有一天
醫生向奧雷裏亞諾吐露了祕密
他終於弄清了密謀的詳情
雖然當時他確信剷除保守黨政權刻不容緩
但這一計劃仍令他不寒而慄
阿里裏奧諾格拉醫生是個信奉個人暗殺的狂熱分子
他的方案可歸納如下
將一系列個人行動匯成一次全國範圍內的總工
剷除當局官員及其親屬
特別是孩子
以達到將保守主義斬草除根的目的
唐阿波利納爾·莫斯科特
他的妻子和六個女兒
自然全在目標之列
奧雷裏亞諾波蘭不禁地對阿里裏奧諾格拉醫生說道
您不是什麼自由派
您什麼派也不是
您就是一個屠夫
醫生平靜地回答
這樣的話把藥瓶還給我
你不再需要了
六個月後
奧雷裏亞諾才得知
醫生當時曾宣佈他已無可救藥
說他性格被動
生性孤僻
是個感情用事沒有前途的傢伙
他們擔心他會泄密
試圖困住他
奧雷裏亞諾打消了他們的顧慮
他不會說出一個字
但在刺殺莫斯科特一家的晚上
他們將會看見他守在門口
他表現出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那計劃只得無限期推演
就在這段日子裡
烏爾蘇拉詢問他對皮埃特羅
克雷斯皮及阿瑪蘭達成親的意見
他於是回答說
現在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
從一個星期前開始
他就在襯衣下藏著一把老式手槍
並監視著自己的朋友們
每天下午
他與荷塞阿爾卡迪奧和利貝卡喝咖啡
他們的家開始有些樣子了
從七點起
他跟岳父玩多米諾骨牌
午飯時他會與阿爾卡迪奧聊天
後者已經長成一個身材睽違的少年
因戰爭的迫近越來越興奮
在學校裡比阿爾卡迪奧還要年長的學生
跟剛學會說話的孩子混在一起
自由派的激情在那裡傳播開來
他們談論著槍斃尼卡諾爾神父
將教堂改成學校
實現自由戀愛
奧雷利亞諾試圖抑制他的狂熱
勸他要小心謹慎
阿爾卡迪奧聽不進他冷靜的說理
和對現實的客觀估計
當眾斥責他性格軟弱
奧雷利亞諾等待著
終於
在十二月初
烏爾蘇拉驚慌失措地衝進了作坊
開戰了
實際上戰爭三個月前就開始
整個國家都進入戒嚴狀態
唯一及時獲得情況的人
是唐阿布利納爾·莫斯科特
但他連自己妻子都沒告訴
直到一支小部隊突然趕到控制了陣子
他們用騾子拖著兩門輕型炮
在拂曉前巧無聲息地入駐
把軍營紮在學校
下午六點開始實施戒嚴
這次搜查比前次更加嚴格
挨家挨戶連農具也沒收了
他們把阿里裏奧諾格拉醫生拖出來
綁在廣場上的一棵樹上
未經審判就地槍斃
尼卡諾爾神父
試圖憑藉騰空的神技令軍方折服
結果一個士兵用槍託給了他一下
打破了他的腦袋
自由派的群情洶湧
在無聲的恐懼中沉寂
奧雷裏亞諾面色蒼白
沉默寡言
繼續和岳父玩牌戲
唐阿布利納爾·莫斯科特
儘管還擁有陣上軍政首領的頭銜
實際上又一次淪為傀儡
所有決策都由一位尚未做出
他的部隊每天都要徵收一筆特殊的治安稅
在他的命令下
四個士兵把一個被瘋狗咬過的女人
從家中強拖出來
當街用槍託活活打死
軍事佔領兩個星期後的一個星期天
奧雷裏亞諾走進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家
像往常一樣從容地要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只剩下他們兩人在廚房裡時
奧雷裏亞諾的聲音裡
憑添了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權威
叫小夥子們準備好
我們要開戰了
赫裏內勒多·馬爾克斯無法相信
他問道
那用什麼武器呢
用他們的
奧雷裏亞諾回答
星期二午夜
在一次近乎瘋狂的行動中
二十一個不到三十歲
用餐刀和尖鐵棍武裝起來的男子
由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率領
奇襲軍營繳獲武器
並在院中將上尉和四個殺害那女人的兇手槍斃
當夜
在行刑槍聲響起的同時
阿爾卡第奧被任命為鎮上的軍政首領
那些已成家的起義者
甚至沒有時間與妻子告別
只能任由他們從此自生自滅
黎明時
在擺脫了恐懼的鎮民的歡呼聲中
他們出發去投奔革命將軍維多利奧·梅迪納
據最新消息說
他的隊伍正在馬納烏雷一帶活動
出發前
奧雷裏亞諾把唐阿布利納爾·莫斯科特從衣櫃裡請了出來
您不用緊張
岳父
新政府會保證您本人和您家人的安全
唐阿布利納爾·莫斯科特
南疆眼前腳踏高筒靴
肩跨步槍的陰謀家
於晚上和他玩多米諾骨牌到九點的那個人聯繫起來
他喊道
這真荒唐
奧雷裏亞諾
奧雷裏亞諾回答道
這一點也不荒唐
這是戰爭
另外請不要再叫我奧雷裏亞諾了
我現在是奧雷裏亞諾·波恩迪亞上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