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故事 監獄中的鄙視鏈，原來是這樣……

曾有人當著我的面說 只有英雄的子女才值得幫助 罪犯的子女 誰管他們的死活 我是一名監獄邦教的志願者 除了協助監獄對犯人進行思想教育之外 更重要的工作是幫扶服刑人員家屬 和幫助刑滿釋放人員重新融入社會 我見過27歲就已經坐牢12次的罐頭 也見過出獄後被寺廟收容的花鼻大哥 笑咪咪地朝我雙手合十 說隨喜讚歎 在接觸了越來越多的服刑人員之後 我意識到 監獄裏的犯人其實也分三六九等 頂層的是學歷高 有文化的人 他們可能進行了職務犯罪或者經濟犯罪 這些人在監獄裏最沉默最疏離 也是獄警重點關註的對象 因為他們入獄前後的落差巨大 想不開輕生的機率也最高 我見過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前任銀行行長 他跟我說他的孩子恨他 自從他入獄之後 子女的每一封信都極盡的諷刺和咒罵 也曾見過一位曾在政府擔任要職的經濟罪犯 祖上還是老紅軍 入獄之後 他便再也不願和家人聯繫 交談時他小心翼翼的問我 能不能替他給家裏打個電話 在鄙視鏈第二層的是暴力犯罪的人 這類人往往文化程度不高 在獄中也依舊飛揚跋扈 喜歡炫耀自己曾經的暴力行徑 說實話 強姦犯並不會像美劇裏演的那樣 受到所有人的鄙視 相反的 其他犯人還會跟他開玩笑 說是不是你沒有把人服務好 所以才被告了 在我看來 監獄彷彿就是一個極端濃縮的男權社會 木牆 崇拜權力和暴力 物化女性 大奸大惡的人在裏面受到敬畏 反而是小偷小摸的人 會處在鄙視鏈的底端 就好像是 你怎麼才這麼點能耐 還有一類犯人是老年犯 他們的故事是我不願也最不忍心去了解的 我接觸過一位身患癌症的老人 是一名退休教師 她的兒子四十多歲依舊在家啃老 還欠下了高額的網貸 她為了維持生計 不得已只能去偷盜 還有一位 是我在女子監獄裏遇到的奶奶 她被丈夫家暴多年一直不敢離婚 疫情期間家裏沒有經濟來源 年過六十的她被丈夫逼迫去賣淫 一次十塊 每次聽到這種故事 我都會深刻地理解 什麼叫生活所迫 也許真的不是每一個人 都有能力改變自己的生活 犯人在監獄裏呆久了 性格就會發生畸變 逐漸形成一種監獄人格 除了屈從卑微敏感的一面之外 監獄人格的另一個面向 就是極端的自負 我見過很多服刑人員 他們因為和社會脫節太久 信息閉塞 而逐漸變得異想天開 比如初中學歷的犯人 拉著我們大談出去之後 準備如何投資封口 進行創業 年入百萬 在這些人身上 我看到了一種非常原始的 那些服刑時間較長的犯人 一開始大多對我們態度冷漠 對我們能夠提供的幫助也不屑一顧 神奇的是 只要我講起我曾經帶領團隊 創業成功市值千萬的經歷 他們都會特別感興趣 甚至會對我表現出一種 欽佩的慘魅 我想 他們是把我的故事 當成了幻想的素材 一邊異想天開 一邊躍躍欲試 還有一位刑期15年的出獄人員 我們安排他去一家服裝廠的流水線工作 工資是一個月5000元左右 他卻一本正經的跟我們說 一個月5000根本不夠我花 至少得月入過完 你們想想辦法 我要當車間的領導 而且 也並不是所有人 都會對自己曾經入獄的經歷感到自卑 我曾經回訪過一位 出獄後在工廠工作的人 為了不暴露他的身份 我還假裝成他的哥哥 向車間的領班打聽他的情況 結果那位領班馬上就拆穿了我 原來 那人到了工廠之後 非但不隱藏自己曾經打架入獄的經歷 反而和工友大肆吹噓自己的過往 好像進監獄是一份英勇 你可能會想問 我到底為什麼做這份工作 幫他們有用嗎 你知道嗎 服刑人員中 有很多都是因為社會化程度太低 法律意識淡薄才會犯罪 入獄對他們來說 不只是一種懲罰 更是一種教化 在監獄接受了 提高社會化程度的培訓之後 需要真正走入社會 檢驗教學的成果 我們在做的 就是幫助他們在出獄之後 盡快適應當下的生活 這纔是完成犯罪行為矯正的最後一步 當然 我們在選擇幫扶對象的時候 也會有所爭辯 遇到頑固不化的 也不會浪費時間 涉毒的和涉毒的 是我們最不願接觸的兩類人 我見過吸毒的人 從17歲開始到現在45歲 不間斷地反復入獄 還有開設賭場的人 每次出獄之後 就換個地方接著幹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 我們盡心盡力去幫助 就連我身邊 當了20年獄警的朋友也說 一旦接觸 就不可能完全戒掉 有些已經完全放棄改造的人 甚至會在刑滿釋放之後 期待再次入獄 有一個在火車站偷竊的慣犯 前後已經坐牢六七次了 他曾大言不慚地跟我說 覺得坐牢挺好的 刑滿釋放就當是放放風 在外面轉一圈 等到天冷了再回來坐牢 監獄裏會發冬衣 吃得香睡得暖 沒什麼不好 坐牢被他說的 如同度假一樣輕易 我還參與過另一個司法類公益項 是充當少年犯的監護人 因為未成年罪犯 在被警方提審時 需要監護人的陪同 而他們的父母 他們本來的監護人 往往都是文化水平過低 或是已經失聯多年 正是這群少年犯 讓我見識到了人心中純粹的惡 我曾經做過一名 15歲男孩的司法陪夥 他的罪名是帶頭輪姦了一個 比他年紀更小的女孩 當我問他 有沒有想過這件事 會對女孩帶來多大的傷害時 他頭也不抬的反問我 是不爽嗎 是我沒讓他滿足嗎 那些暴力犯罪的少年們 面對我們時大多態度惡劣毫無悔 唯獨講起他們的犯罪經過時 細緻入微 滔滔不絕 甚至熱血沸騰 個個都覺得自己是 港片裡的蠱惑仔 我從他們興奮的目光背後 看到了一種 殺人只為練練膽的無知的殘餘 除了監獄裡的犯人 監獄外的服刑人員家屬 其實也一直是需要幫助的群體 因為往往一個家庭中 只要有人犯罪入獄 社會就會用 教導無方的罪名 綁架服刑人員的父母長輩 又以血脈相承的邏輯 打壓著他們的子女 讓他們在被迫 承受著異樣眼光的同時 還要對抗無盡的自我懷疑 和深深的羞恥 也因為如此 在接觸服刑人員家屬的過程中 我聽過的謊話不計其數 最常見的 就是在被走訪時 家屬會因為羞於承認 而謊報家人罪行 比如把販毒說成肇事逃逸 把輪姦說成喝酒打架 這是害怕我們志願者 在聽了那些罪名之後 轉頭就走 其實這些謊話都很容易拆穿 我們只是不願去破壞 那脆弱的體面 但另一種謊言 之前有位犯人的妻子跟我哭訴 說自己的兩個兒子 在學校被老師歧視 甚至被教導主任毆打 還給我看了視頻 我當時聽完義憤填膺 直到當地教育局 親自出面解釋 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原來那一家人 根本就是三代惡霸 爺爺從前就是村裏的老村霸 村裏面要修路半場 都需要向他交保護費 孩子的爸爸 也是掃黑除惡期間 被抓的涉惡人員 兩個孩子才上初中 就已經成了校霸 勒索欺壓同學 勾結校外閒散人員 在校門口收保護費 那個視頻其實是校領導出面 在驅趕那些小混混 加上有些高年級同學 幫著老師一起 才發生了 我在視頻裏看到的那一幕 這種拿我們的善良當槍使的人 也不是個例 我還走訪過一個奶奶 她的兒子因為詐騙進了監獄 她一個人帶著孫子生 她住的自己名下 三萬一坪的公寓 卻謊稱這是她租的房 溝通時話裏話外 都在暗示我們給她捐款 我們走後 她竟然還以我們的名義 去要挾居委會 給她加更多的福利和關註 還有的人 一次走訪後就賴上我 有一位服刑人員的妻子 在接受了我們機構的一次捐款之後 依舊以各種理由問我要錢 甚至有一次 她直接站在菜場的攤位前 給我打電話 讓我給她轉買菜的錢 遇到這樣的人 確實令人憤怒又興奮 但依舊有更多的家庭 是值得我們去幫助的 最開始接觸那些 服刑人員子女時 看他們生活條件困難 我主要是為他們捐贈物資 後來我遇到一個男孩 他因為父親入獄而遭受校園霸凌 我見到他時 他被同學打到鼻樑骨折 整個鼻子歪向一邊 和他相依為命的爺爺 因為羞於起恥家裡的情況 一直瞞著沒有報警 那時候我才慢慢意識到 比起經濟援助 司法方面的援助 纔是服刑人員家庭更需要的 很多家庭在家人犯罪入獄之後的 第一反應 就是像這樣 躲起來 因為害怕周圍人的閒言碎語 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庭 在親人出事後的很長時間 都處於一種應激的狀態 焦慮 敏感 高度緊張 之前有一位父親跟我說 自從他的兒子進去之後 他每次出席社交聚會 都會壓力很大 別人寒暄時問一句 你兒子最近在幹嘛 都會讓他草木皆兵 那位父親曾經是一名 立過很多功的軍人 退役之後 也有體面的工作和社會地位 卻因為兒子涉毒入獄 頂不住心理壓力 和妻子搬家 換手機後 躲著不見任何人 曾有人當著我的面說 只有英雄的子女才值得幫助 罪犯的子女 誰管他們的死活 但在我看來 他們只是一群 不得不自我流放的 離群索居的人 他們向外界發出的求助信號 往往比常人更加微弱 所以 更需要有人 來做這些信號的放大器和接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