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八百年 西周地獄笑話："熟人"齊哀公，"蠻夷"楚熊渠【大周八百年】084 周夷王的諸侯糾葛

大家好 我是姬維義 此前三集中 我們介紹了貢義孝儀中的前三位 按照順序 本集的主人公自然該輪到周儀王了 如果說貢王 儀王和孝王時期的故事稍顯平淡無味的話 那麼周儀王執政時期的故事 尤其是發生在他和諸侯間的故事 就足以用乍獵來形容了 而這一切都要從他和諸侯間的微妙關係說起 自武王伐紂後的首次分封算齊 到貢義孝儀時期 諸侯的士氣大多和周天子一樣 都傳了六到八代人 在周初 諸侯們本是一起打天下的親戚 因為不同的戰略目標 這才背井離鄉 到邊陲開枝散葉 到了西周中期 各諸侯國大多度過道祖且姬 創業維艱的初創期 在各自的封地過上了安穩日子 但正如所有大家族的通病一樣 經過這麼多代人的繁衍 不管是周人的宗室 還是諸侯的宮族 人數相較周初都翻了好幾番 親戚多了 再加上平時嫌有走動 因此親戚間的關係自然就變得疏遠了 關係遠了 天子與諸侯間 諸侯與諸侯間的摩擦也就變得越來越多 越來越難以調和 《史記周本紀》記載 早在沐王時期 諸侯有不沐者 府侯嚴於王 作羞行僻 按照這個說法 履行是在諸侯不沐的背景下制定的 但諸侯間日益增長的矛盾 顯然無法僅靠一步刑罰就能彌合 其後 共王繼位 天子也下場和諸侯幹架了 只因為密康公沒有將三位美女獻上 因此共王滅了密國 儘管密國很可能不是畸形諸侯 而是自西周初年就延續下來的友邦小國 但共王的做法顯然是開了個極壞的頭 自此之後 周天子和諸侯間的隔閡也就越來越深了 在往後 翊王之時 王室遂衰 失人作次 翊王死後 孝王又帶頭打破嫡長子稷承製的繼位鐵律 待到孝王駕崩 《史記周本紀》記載 諸侯復立翊王太子謝 視為夷王 關於這句話的信息量 我們上回曾詳細說過 在傳統宗法之下 復祀子稷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由於孝王破壞了嫡長子稷承順序 因此周王室此時分化出了兩個派系 一方面 太子謝雖然沒能繼承父親翊王的王位 但他畢竟是大宗嫡子 在法理上還是王位繼承的頭號人選 另一方面 孝王雖說是小宗 但他畢竟在天子的位置上坐了多年 有了自己的羽翼和親信 就算他如《清華簡射命篇》中所說 在當政時就有意培養太子謝接班 但誰能保證他的親兒子對王位沒想法呢 如此 當孝王死後 周王室的權力交接表面看似平靜 但臺下難免暗流湧動 其中作為孝王在位時的既得利益者 姬內公卿們的態度難免有些曖昧 他們未必就樂見大宗歸位 因此太子謝想要復位 一個明智的做法是向姬外的諸侯求助 畢竟嫡長子稷承製並非周王室獨有 而是在諸侯國中廣泛實施的 試問各國國君 誰還沒幾個謀圖兄終弟結的野心家弟弟呢 所以維護周王室大宗的嫡長子稷承製不被破壞 對姬外諸侯們而言都是切身相關的頭等大事 果然 太子謝得到了諸侯們的擁護 被覆立為天子 坐上了本該屬於他的周王寶座 史稱周夷王 或許是周夷王的上位仰仗於諸侯的努力 因此當夷王接待來訪的諸侯時 都給予他們超規格待遇 《禮記·焦特生》記載 所謂堂本意是指宮室的前廳 也就是君主們日常處理政務 舉行朝敬之禮的地方 為了區分尊卑之別 堂往往會比地面高出一段距離 根據《禮記》記載 天子的堂高九尺 諸侯的堂高七尺 大夫的堂高五尺 侍的堂高三尺 所謂天子明堂 就是周人首創的明正教之堂 除了對堂的高度有要求外 周禮中對於人們在堂上的行為 也有著很嚴格的規範 比如堂主人在上堂時 不能快步急走以顯其高貴 下堂時則要快速走動以示其謙遜 可見堂上之人的地位是很高的 因此古人對父母的尊稱就是高堂 而在東漢時 劉秀手寡的姐姐看上了大臣宋弘 因此讓劉秀前去探聽宋弘的口風 不料遭到對方婉拒 宋弘不願拋棄原配妻子 留下了貧賤之交不可忘 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千古名言 是啊 糟糠之妻尚不下堂 可週怡王卻在會見諸侯時下堂了 這顯然是違背周禮的 至於周怡王此舉是為了表達 還是諸侯太過強勢 逼著天子下堂來見 就不得而知了 正所謂投之以桃報之以李 周怡王禮遇諸侯 自然也會得到諸侯們的回饋 《所傳昭公二十六年》記載 簡單翻譯一下 一次周怡王突然身患惡疾 諸侯們紛紛在各自封地內舉行了忘祭 以祈禱天子儘快恢復 可見周怡王的病 還是牽動了天下諸侯之心的 照理來說 周怡王禮遇諸侯 諸侯也敬重周怡王 應該天下太平 內外和諧才對 但偏偏就在周怡王繼位後的第三個年頭 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發生了 齊國的國君齊哀公 竟然在朝見天子的時候 被天子用一種極其殘忍的方式殺害了 那麼周怡王為什麼要對齊哀公痛下殺手呢 關於齊哀公的慘死 古本朱書記年中是如此記載的 周怡王三年 王制諸侯 烹齊哀公於鼎 也就是說 堂堂齊侯 西周在東土最重要的諸侯之一 竟然被周怡王用鼎給活活煮熟了 鑒於場景太過殘忍 容易引發生理心理雙重不適 我這裡不想腦補 也奉勸各位看官也不要腦補 那麼這位被周天子用非常規的極刑 有關西周時期的齊國士氣 《史記齊太公釋迦》和《釋本》中都有詳細記載 比照齊太公是武王老丈人的這層關係 我們可以將齊國士氣與周王士氣一一對應起來 如此齊哀公竟然是和周昭邦同輩 是周牧王的父輩 周貢王的祖輩 周怡王的曾祖輩 和周怡王足足隔了四個輩分 兩人見面時 周怡王還得喊齊哀公一聲 高祖舅舅 看到這裡 看官們或許會有這樣的疑惑 為什麼到了西周中後期 齊國的士氣才僅僅傳了四代人呢 按照我們此前介紹過的西周年代來推定 武王伐周發生在公元前1046年 翊王元年的天災旦發生在公元前899年 因此當周怡王在位時 距離齊太公旅上 牧野鷹羊已經過去160到180年 但期間卻只有四位齊侯 就算齊國國君都有長壽基因 這種傳法未免也太極限了吧 不過我們暫時先不糾結齊國的士氣之謎 繼續說齊哀公這次前往中周的宋明之旅 在這個天子烹殺諸侯的弔詭故事中 換句話說 齊哀公到底犯了何等嚴重的滔天大罪 居然令周怡王痛下殺手 而且下手還下得如此之重呢 關於這一點 齊太公釋迦的記載只有五個字 幾侯贈之周 也就是說周怡王烹殺齊哀公 是因為幾國的國君盡顯了禪言 不過幾國的國君到底說了怎樣的禪言 實際中並沒有詳細記載 此後詩本中引用漢末大儒宋中的話 說哀公荒淫填油 作桓詩以賜之也 不過即使齊哀公在作風上有問題 也不至於招致被周怡王烹殺的厄運吧 總之從起因到經過再到結尾 齊哀公的死都太過蹊蹺 留給後人無限的遐想空間 不過悲劇終究是發生了 而且此事就如蝴蝶效應一般 首先是當齊哀公死後 由於群龍無首 齊國陷入了長達三代人的混亂 《史記齊泰公釋迦》記載 這句話似乎透露出一個很隱祕的信息 周天子在烹殺了齊哀公後 並沒有按照嫡長子繼承製 禮哀公之子繼位 而是立了齊哀公的弟弟為國君 是為齊胡公 這不免令人費解 作為嫡長子繼承製的既得利益者 周怡王本來就是被諸侯們扶上王位的大宗嫡子 怎麼轉頭又讓齊國的繼承順位失序了呢 同時繼位之後的齊胡公幹的第一件事 就是洗都蒲姑 蒲姑本是殷商王朝的東土諸侯 此前我們在說周公建燕時曾介紹過 周滅蒲姑後 齊泰公在其附近興建了雍丘城 成為齊國歷史上的第一個首都 雄中帝極的齊胡公如此急迫的遷都 可見他在雍丘城中根基不穩 因此只能選擇到蒲姑立足 果然不知是出於怨恨還是眼紅 齊哀公的頭目幼帝商也坐不住了 拿與其黨率雍丘人襲攻殺胡公而自立 視為獻功 獻功元年竟逐胡公子 殷襲蒲姑都致靈資 你看看 就因為齊哀公的橫死 他的兩位弟弟為爭奪軍位而手足相殘 還讓齊國連續遷了兩回都 不過齊獻功這次所遷的靈資之地 倒是在此後的數百年再被變遷 直到戰國後期被越邑所攻破 齊獻功殺了哥哥 又將侄兒們驅逐出境 雖然短暫坐穩了位置 但他的報應還是落在了他的孫子齊立公身上 齊泰公釋迦中說 到了周宣王在位之時 立公暴虐 齊人慾立之乃與公殺立公 胡公子亦戰死 正所謂冤冤相報何時了 齊哀公的這兩個不省心的弟弟 互相爭權奪利了數十年 最終落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在這個只有齊人受傷的世界裡 周天子倒是連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最終齊人立了立公的兒子赤為文公 誅滅了殺害立公的七十位罪人 總算為這場鬧劇畫上了句號 而這一切苦難的源頭 都拜崩殺齊哀公的周怡王所賜 至於近縣常言的己侯更是讓齊人恨了九世 不過齊人向周王室復仇的膽子是沒有的 但他們找己人報仇的膽子不僅有 而且很大 於是在春秋初期 齊相公伐滅己國 讓這個同姓但不同緣的鄰居徹底消失 報了先祖齊哀公的大仇 按照當時的慣例 家仇最多隻能追溯五世 因此齊國滅己的做法 受到了當時諸多衛道士的批評 但公羊狀的作者卻不理這套 替齊國人說了句公道話 九世有可以復仇乎 雖百世可也 好了 說回周怡王 齊哀公的死顯然嚴重破壞了他和諸侯們 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良好關係 同時周怡王這暴虐且不講理的執政風格 也讓某些本來就不服周的諸侯國 變得更看不起周王朝了 在遺亡時期的諸侯國中 第一個跳出來公開造反的是南土的楚國人 楚國的早期故事 我們此前已有專門探討 在他們的發家史中半本寫著勵志 半本寫滿心酸 但總體上看 自西周早期到昭王時期 身處金蠻之地的楚人 對周王朝及其禮樂文明還是有皈依情結的 自從熊懿被周成王封為紫厥諸侯後 更是盡心盡力的為周天子束手南途 並在昭王的兩次南巡中充當嚮導 指引周王師渡過旱水 只可惜在一場不知是天災還是人禍的意外後 本該凱旋而歸的周昭王 竟然不明不白的淹死在旱水中 這個故事 我們在此前的昭木之史中已有詳述 或許是昭王死在荊楚 使得周人對楚國再沒好臉色 或許是透過昭王之死 楚人也看到了周王朝的虛弱 總之 自西周中期開始 楚國人與周王朝的距離開始越隔越遠 不論在物理上還是在心理上 就在這個階段 楚國出了位趕向周王叫板的標誌性人物 他就是熊渠 《史記楚世家》記載 熊渠是楚國始封君熊懿的玄孫 楚國的第六代國君 眾所周知 牛人都是不按套路出牌的 而熊渠在位以後 便做了一件重要的大事 遷都 此前我們說過楚國始封君熊懿 從弱國盜牛的故事 他當時祭祀的就是楚人的新都邑怡屯 根據《清華簡.楚居篇》的記載 當楚人在怡屯繁衍生息快兩百年後 熊渠決定將都城遷到發建 有關怡屯和發建的所在 傳世文獻中基本沒有記載 但結合出楚材料中 早期楚人的活動蹤跡看 從西周早期到中期 再到後來的春秋時期 楚國都城的變遷顯然有逐漸遠離 周王朝的統治中心的趨勢 可見以熊渠遷都為標誌性事件 楚國人已經有意識地 準備脫離周天子的控制 當然如果只是遷個都的話 熊渠是不會被後世的楚人視作 反抗精神的典範的 他之所以能被稱為牛人 是因為他喊出了一句 在當時極其大逆不道 而且震耳欲聾的反動口號 實際楚世家記載 當周遺亡之時 王是威,諸侯或不朝,相罰 很顯然這描述的正是周遺亡 在殘忍殺害齊哀公 粗暴干涉齊國內政後引發的失控局面 藉此機會 南國的熊渠暗中積累自己的威望 發展楚國的勢力 將兵鋒直指江漢流域肥沃的平原地帶 楚世家說熊渠盛得江漢賢民和 乃新兵伐雍,揚差志於鄂 他所攻打的這三個地方 其地都位於今湖北省境內 這其中的雍國鄂國 當時的實力可都不弱 官式侵略臣服周人的諸侯國領土 顯然還沒能讓熊渠停手 他還想再過過嘴癮 於是邪大聖志於威的他喊出了那句著名的反動口號 我蠻夷也不予中國之好事 反了反了 熊渠他真的反了 周天子算什麼東西 我熊渠纔不屑當你大周的諸侯 還是個小小的子爵 我要當就當王 而且我熊渠自己稱王沒啥意思 這樣吧 就讓我的三個兒子稱王吧 你周天子就當和我兒子一樣吧 於是熊渠乃立其長子康為勾膽王 忠子弘為鄂王 少子直辭為嶽章王 皆在江上楚蠻之地 囂張嗎 顯然很囂張 但周天子有什麼辦法嗎 顯然也沒什麼辦法 至少周夷王是沒什麼辦法的 不過隨著周夷王駕崩 當他的兒子周立王繼位後 情況就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楚釋迦說 集周立王之石 暴虐 熊渠為其伐楚 亦去其王 好吧 惡人還得惡人磨 熊渠雖然看起來很牛 吹得滿天都是牛 但純屬是沒碰到更牛的對手罷了 有關周立王的故事 我們此後再詳細解說 先說回他的老父親周夷王 除了公開宣誓反清的楚軍熊渠外 當夷王在位時 在危險邊緣反復試探的諸侯也不在少數 《史記宋威子釋迦》記載 宋國始封君威子齊死後 沒有將軍位傳給兒子 而是傳給弟弟威仲衍 此後 宋國的士氣就一直在威仲衍的後代們手中流傳 到了夷王時期 宋國的軍位已經傳到了宋陽公手中 和先祖威仲衍一樣 他的法統同樣是來自兄長閔公的兄中弟姐 不過就和威子齊的情況類似 閔公也是有親生兒子的 不同的是閔公的兒子顯然有野心多了 於是當宋陽公繼位後 閔公子傅嗣視陽公而自立 曰我當立,是為立公 好一個我當立啊 這個口號雖然不如熊渠的我滿儀也顯亮 但在正經諸侯中也算很不要臉的了 閔公、陽公、立公 單從宋國這三位國君的嗣號中不難看出 這個階段的宋人過得未必就比齊國人好 而且奇怪的是 為什麼此前歷代周王在位時基本沒發生的弒君事件 偏偏集體在夷王時期爆發了呢 除了熊渠、宋立公選擇公然挑戰周王室的權威外 還有些諸侯也試圖想破壞周禮 但手段隱蔽多了 比如史記魏康書士家中記載 好傢伙 敢情在周夷王的時期 諸侯的爵位都已經可以靠賄賂來買賣 想買就能賣了嗎 不過此前我們在介紹魏康書的故事時 就曾提及魏國在開國之初就已經是侯國了 但在史記中 康書死後自魏康伯起就一直是以伯為爵位的 由於這段記載暫時沒有得到考古發現的魏國青銅器明文印證 因此學界對於周夷王將魏啟國升為魏啟侯的說法 還是有質疑之深的 但不管怎麼說 自從周夷王繼位後 西周的天下怎麼已經開始浮現出春秋那禮崩月壞的味道了 說到這裡 貢義孝夷的故事就先梳理完個大略了 這四集的主要內容還是以傳世文獻為主 在接下來的兩集中 我們將打開西周中期的微觀世界 通過出土材料的記載 探索西周中期是風日下的真實成因 敬請期待 我是姬維義 大周八百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