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高處的道路是窄的《窄門》安德烈.紀德，有聲小說全集 P1 - 第一章

你們要努力進斬門 陸家福音十三章二十四節 第一章 我在這裏講的故事 換作別人 可以寫成一本書 然而 我在這故事裏 不遺餘力地活過 傾盡了所有德行 所以僅僅將回憶記錄下來 往事斷斷續續 支離破碎 但我不打算 靠虛構事實連通補墜 這種修事鋪陳 會澆滅講書的熱忱 最後一絲意趣 也化爲烏有 父親過世那年 我還不到十二歲 母親不願留在 父親生前行醫的樂阿福爾 決定移居巴黎 以便我能更好地完成學業 她在盧森堡公園附近 租下一套小公寓 弗洛拉·阿斯布爾頓小姐 搬來與我們同住 她的家人早已不在 早些年 她當過母親的家庭教師 之後 她們一直相互陪伴 很快成爲摯友 這兩位女性一樣沉靜 生活在她們身邊 記憶所及 只有穿着喪服的模樣 一天早上 想來距離父親去世已經很久 母親把一根偶合試帶 系在帽檐上 替換之前黑色的那根 啊 我大喊道 你戴這個顏色太難看了 第二天 她又換上了黑色試帶 我身體孱弱 母親和阿斯布爾頓小姐 爲此操碎了心 百般呵護 生怕我累着 幸好我熱愛學習 纔不至於變成懶漢 一到日暖風和的季節 她們便覺得我臉色蒼白 沒有血色 於是串通一氣 勸我離開城市 所以六月中旬 我們會一起前往 勒阿福爾附近的 芬格斯瑪爾農莊 舅舅布柯蘭住在那裏 每年夏天都接待我們 布柯蘭家的白色三層小樓 與大多數鄉村農舍並無二致 她坐落於一個不怎麼大 也不太漂亮的花園裏 相比起諾曼底地區的 其他花園並無特色 房子朝東正對花園 前後各開二十多扇大窗 左右兩側只有牆壁 前後的窗戶上 鑲着小塊方格玻璃 有幾塊是新換的 在灰綠色舊玻璃的襯托下 顯得格外明亮 有些玻璃還有瑕疵 就是長輩們所說的氣孔 透過這些玻璃向外看 樹木是變形的 經過的油釵 看上去也像突然駝背了一樣 花園呈長方形 四周砌着圍牆 布柯蘭家的小樓前面 有一塊相當大的草坪 綠蔭如蓋 一圈歷史撲就的小徑圍繞四周 正對小樓那側的花園圍牆 矮了一截 露出環繞四周的農場院子 一條山毛舉林陰道 界定了農莊範圍 這是當地常見的分界方式 小樓朝西的背面 更加自在愜意 南牆邊的果樹架前 有一條開滿鮮花的小徑 濃密的葡萄牙桂英 和幾株小樹爲它遮擋海風 沿北牆也有一條小徑 隱沒在蒼翠茂林之中 我的表姐妹管它叫黑暗小道 黃昏之後 沒人敢去冒險 順着兩條小徑走下幾個臺階 緊挨着花園 能看到低處的菜圃 菜圃盡頭的圍牆上 開有一扇小暗門 牆外是一片矮樹林 左右兩邊的山毛舉大道 在這裏交匯 站在西面的臺階上 目光越過矮樹林 看到一片高地 可以欣賞莊稼豐收的景緻 地平線不遠處 能看到小村莊裏的一座教堂 清幽的傍晚 幾縷炊煙從村舍屋頂鳥鳥升起 宜人的夏日黃昏 我們飯後便去花園低處遊玩 從小暗門出去 來到林陰道 舅舅 母親和阿斯布爾頓小姐 在一條長椅上坐下 那裏靠近廢棄泥灰岩礦場的茅草屋頂 能夠俯瞰田野景色 眼前的小山谷薄霧繚繞 夕陽的餘灰 把遠處樹林的上空染成金黃 不久 暮色漸濃 我們仍在花園深處捨不得離開 舅媽幾乎從不和我們一起出去 每次我們從花園回來 她都在客廳裏 對我們這群孩子來說 夜晚的活動到此結束 不過 回到臥室後 往往還會看會兒書 再過會兒 就能聽到長輩們上樓的聲音 除了花園 一天裏剩下的時光 我們都在學習室裏度過 那原本是舅舅的書房 裏面擺了幾張小學生課桌 我和表弟羅貝爾並排學習 後面坐着朱麗葉特和阿麗莎 阿麗莎比我大兩歲 朱麗葉特比我小一歲 我們四人之中 羅貝爾年紀最小 我在這裏想寫的 並非最初的往事 只是一些 與我要說的故事有關的記憶 可以說 故事正是從父親去世那年開始的 也許是喪事或哀傷所致 至少是受母親的傷痛感染 敏感的神經受到刺激 使我過早成熟了 那一年 我們再次來到芬格斯瑪爾農莊 看到朱麗葉特和羅貝爾時 我覺得他們越發顯得稚氣 而看到阿麗莎時才猛然意識到 我們兩個都不再是孩子了 沒錯 正是父親去世那年 我們剛到農莊 母親和阿斯布爾頓小姐的一番談話 證實了這一點 我無意闖入房間 聽到他們在議論舅媽 母親很生氣 埋怨舅媽沒有戴孝 或者過早脫下喪服 老實說 和我母親穿亮色衣裙一樣 於我而言難以想象 記得是我們到達山莊那天 舅媽穿了一襲輕薄的裙裝 阿斯布爾頓小姐一向與人爲善 她極力勸解母親 小心翼翼地說道 不管怎麼說 白色也算喪服吧 她肩上的紅色披肩呢 弗洛拉 你彆氣我了 母親大嚷道 只有在假期時 我纔會看到舅媽 酷暑的緣故 她總穿着單薄的襯衣 領口開得很低 比起搭在光溜溜肩上的紅披肩 母親更反感這種坦胸露肩的裝扮 露西爾布科蘭很漂亮 我留有一張她的小像 可以窺見她當年的美貌 畫像裏的她看起來特別年輕 像是女兒們的姐姐 她習慣性地側身坐着 左手託着微輕的腦袋 纖纖小指貼在脣邊 俏皮地彎曲着 一副粗眼髮網 兜住半屑在頸背的濃密捲髮 襯衫的領口處 露出寬鬆的黑絲絨頸圈 上面掛着 紋有意大利鑲嵌畫的橢圓錦飾 黑絲絨腰帶上 挽了個飄逸的大花結 一頂寬邊軟草帽 用帽繩系在她的椅背上 爲她平添幾分稚氣 她垂下的右手裏 還拿着一本合攏的書 露西爾·布科蘭是克里奧爾人 她從沒見過父母 又或者很早失去了雙親 母親後來告訴我 她是個孤兒 亦或棄兒 沃迪埃牧師夫婦那時還沒有孩子 就收養了她 後來他們離開馬提尼克島 一起來到勒阿福爾 布科蘭一家也住在這裏 兩家人交往密切 舅舅當時在國外的一家銀行工作 三年後回到家鄉 第一次見到小露西爾 便愛上了她 立刻向她求婚 爲此 她的父母和我母親都很難過 那年露西爾十六歲 起士收養她之後 沃迪埃太太又生下兩個孩子 養女的性格越來越古怪 她擔心會帶壞自己的孩子 再加上他們家庭收入微薄 這些都是母親告訴我的 她想讓我明白 這就是沃迪埃一家 愉快地答應這樁婚事的原因 此外我推測 年輕的露西爾 也讓沃迪埃夫婦非常憂慮 我十分了解勒阿福爾的民風 不難想象 當地人會用什麼態度 來面對這個撩人起司的姑娘 後來我結識了沃迪埃牧師 她爲人隨和 既謹慎又天真 不擅長陰謀詭計 面對邪惡更是束手無策 這個老好人 當時一定是山窮水盡了 至於沃迪埃太太 我就全然不知了 她在生第四胎時難產去世 但她生下的這個孩子 與我年齡相仿 後來成了我的朋友 露西爾布科蘭 露西爾布科蘭極少參與我們的生活 午飯過後 她纔會從臥室下來 很快又躺在沙發或吊牀上 一直到傍晚時分 纔會無精打采地站起來 她有時在額頭上搭一塊手帕 似乎是試汗用的 然而額頭上一點汗漬也沒有 手帕做工精細 散發的味道不似花香 倒像果子的香氣 讓我驚歎不已 露西爾腰間的錶鏈上掛着很多小物件 她經常從中挑出一面銀製滑蓋的小鏡子 瞧着鏡中的自己 用手指在嘴脣上沾點唾液 潤溼眼角 她還時常拿着一本書 但書頁幾乎是和尚的 裏面夾着一枚玳瑁書籤 就算有人靠近 她也不會從冥想中轉移目光 從她疲倦或不經意的手裏 從沙發的扶手或裙襬的褶皺裏 常常會掉落一方手帕 一本書 幾朵花 或一張書籤 有一次 我說的是兒時的記憶 我拾起書 發現是本詩集 不禁臉紅了 晚飯過後 露西爾布科蘭從不和家人圍坐在桌邊 而是坐在鋼琴前 似乎是好意地爲大家彈奏 肖邦的慢版《馬祖卡舞曲》 有時 她的手會停在某個和絃上 音樂戛然而止 面對舅媽時 我特別不自在 總是亂了分寸 既愛慕又恐懼 也許是這種模糊的本能 提醒我去防備她 我能感覺到 她對母親和弗洛拉阿斯布爾頓的蔑視 阿斯布爾頓小姐害怕她 母親則不喜歡她 露西爾布科蘭 我不願再責備您 暫且忘掉您給我帶來的諸多傷害 至少 試着心平氣和地談論您 就在這個夏日的某天 或是第二年夏天 因爲環境大體相同 我的記憶重疊 有時難免混淆 那天 我進客廳找書 舅媽在裏面 我趕緊退出來 她沒有像平時一樣對我視而不見 而是叫住了我 爲什麼走這麼快 傑羅姆 你怕我嗎 我向她走去 心砰砰直跳 努力衝她笑 還伸出了手 她握住我的手 另一隻手撫摸我的臉頰 你母親給你穿的 真不像樣 可憐的孩子 她開始揉扯我身上的大翻領水手服 水手服的領口 要再敞開一些 她邊說 邊扯掉我衣服上的一個紐扣 瞧 這樣是不是漂亮多了 她拿出小鏡子 還把我的臉 貼向她的臉 赤裸的手臂牽住我的脖子 手從我半長的襯衣領口伸了進去 她笑着問我怕不怕癢 手還在繼續往下嘆 我猛地正脫開來 還扯壞了上衣 頓時滿面通紅 她卻嚷道 呸 你個大蠢貨 我逃走了 一直跑到花園深處才停下 然後把手帕 放到菜譜的小水池裏浸溼 敷在額頭上 接着又擦洗了臉頰和脖子 所有被這個女人觸碰過的地方 我都清洗了一遍 露西爾·布克蘭 有時會發病 這病來得毫無預兆 鬧得全家都不安寧 阿斯布爾頓小姐趕緊帶着孩子們離開 讓他們乾點別的事 然而 從臥室或客廳傳來的可怕叫聲 根本壓不住 孩子們還是能聽到 舅舅慌作一團 我們聽到他在走廊裏來回奔跑的聲音 他一會兒找毛巾 一會兒拿花露水 一會兒又要取乙醚 吃晚飯時 舅媽仍然沒有露面 舅舅愁容滿面 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等病差不多過去了 露西爾·布克蘭會把孩子們叫到身旁 至少會叫羅貝爾和朱利葉特 但從沒叫過阿麗莎 每逢這種憂鬱的日子 阿麗莎便把自己關在房裏 舅舅有時會進去看她 父女倆時常談心 舅媽的病把僕人們也嚇壞了 一天晚上 她發作得極其嚴重 當時我和母親一起待在房裏 幾乎聽不見客廳的動靜 只聽到廚娘在走廊裏邊跑邊叫喊 先生快下來看看呀 可憐的太太就要死了 舅舅當時還在阿麗莎房間 我母親出去找他 一刻鐘後 他們從我房間敞開的窗前經過 並未留意我還在房裏 母親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親愛的 還用我告訴你嗎 她都是在作戲 她一字一頓 重複了好幾遍 作戲 這件事發生在假期快結束的時候 我父親過世已經兩年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 我都沒見過舅媽 有件可悲的事 將這個家攪得天翻地覆 這件事之前 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我對露西爾·布科蘭複雜而模糊的感情 因爲這件事 轉變成純粹的仇恨 在講述之前 先說說我的表姐吧 阿麗莎·布科蘭長得很美 但我當時並未察覺 我被她吸引 並不單純因爲她的美貌 她有一種魅力 讓人想去靠近 當然 她的外貌遺傳自她的母親 但她們的眼神卻完全不同 也因爲這一點 直到很久以後 我才意識到 她們兩個長得很像 我無法描繪出阿麗莎的臉 連她的五官輪廓 甚至眼睛顏色都記不清了 只記得她微笑時總帶着憂鬱的神色 兩道眉毛挑得極高 她們在眼睛上方形成兩道圓弧 這樣的眉型 我從未見過 不 我見過 在一尊文藝復興時期的小雕像上見過 雕像來自佛羅倫薩 我自然而然地猜想 童年時期的貝亞特利奇 也有這樣弧度很大的彎眉 這樣的眉毛 使阿麗莎的目光 甚至整個人都帶有探問的神色 這種神色 飽含憂慮 又充滿信賴 是一種熱情的探問 她身上的一切都化爲疑問和等待 我將告訴你們 這種探問如何征服我 又如何左右我的生活 從外表來看 朱麗葉特也許更漂亮 她身上煥發着健康快樂的神采 但與姐姐的封印相比 她的眉 顯得過於表面 讓人一覽無餘 沒有回味的餘地 至於我的表弟羅貝爾 他並沒有任何獨特的地方 只是與我年齡相仿的少年 我同朱麗葉特和羅貝爾一起玩耍 但同阿麗莎一起時 只會聊天 阿麗莎極少參與我們的遊戲 無論我如何追憶 記憶中的她 都是一臉正經 她也會淺淺地笑 或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我和她聊些什麼呢 兩個孩子 能有什麼話題可說 很快我會告訴你們 在此之前 我還是先把舅媽的事情講完 免得以後再提起她 那時父親去世已有兩年 我和母親去勒阿福爾過復活節 由於布克蘭家在城裏的房子不大 我們沒有住在他們家 而是住進母親一個姐姐的家裏 她家更爲寬敞 普朗提艾姨媽雙居多年 我很少見到她 對她的子女也不太熟悉 她們比我年長 性格與我大相徑庭 勒阿福爾人所說的普朗提艾公館 其實並不在市區 而是坐落於半山腰上 我們把這個山丘稱爲斜坡 在這裏可以俯瞰全城 布克蘭家則更靠近商業區 有一條坡道 可以迅速從她們家通往姨媽家 我每天都要上坡下坡 跑個好幾回 那一天我在舅舅家吃午飯 飯後不久舅舅就出門了 我陪他一直走到辦公室 然後上山去姨媽家找母親 到了那裏我才聽說 母親和姨媽都出門了 晚飯時纔會回來 我難得有機會閒逛 於是立即下山來到港口 這裏海霧繚繞 天灰濛濛的 我在碼頭徘徊了一兩個小時 心裏突然萌生出一個念頭 出其不意地出現在 剛剛分開的阿麗莎面前 我跑步穿過市區 來到布克蘭家按響門鈴 門一打開就要往樓上衝 開門的女僕攔住了我 別上去 姐羅姆少爺 不要上去 太太又發病了 我沒理會她的話 我又不是來看舅媽的 阿麗莎的房間在四樓 二樓是客廳和餐廳 三樓是舅媽的房間 裏面傳來說話聲 我必須從門前走過 但房門敞開着 從房裏投射出的光線 將樓道分割成明暗兩個部分 我怕被人發現 猶豫片刻便在暗處躲了起來 房裏的景象讓我目瞪口呆 窗簾緊閉 兩盞枝形大燭燈的蠟燭 投射出歡愉的光 舅媽躺在房間中間的長椅上 羅貝爾和朱利葉特站在她腳邊 一個穿着中衛制服的青年 站在她身後 今天想來 這兩個孩子在場實在太詭異 但對於當時年少無知的我來說 有他們在場 反而安心不少 兩個孩子愉快地看着這個陌生人 只聽她用尖銳刺耳的聲音反覆說道 布克蘭 布克蘭 我要是有隻羊 一定給它起名叫布克蘭 舅媽大笑起來 我看見她遞給青年一支菸 青年幫她點着了 舅媽接過來吸幾口 然後煙掉在地上 青年俯身衝過去撿 還假裝被一條披荊絆倒 跪倒在舅媽面前 這場面着實可笑 卻正好給我一個悄悄溜走的機會 我來到阿麗莎門前 等了片刻 聽見樓下傳來陣陣說笑聲 我敲了門 但沒人回應 其實樓下的說笑聲掩蓋了我的敲門聲 我推了推門 門無聲地打開 房內昏暗 一時間我沒看清阿麗莎在哪裏 接着 我又發現她跪在牀頭 背對着窗 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 落在窗戶上 我走近時 她轉過頭來 但沒有站起身 喃喃地說道 傑羅姆 你怎麼回來了 她的臉上滿是淚水 我俯下身 吻了她 這一剎那 決定了我的一生 如今回想起來 依然忐忑不安 當時的我 自然不能完全理解阿麗莎痛苦的緣由 但已經深切地感受到 這顆顫動的用小心靈 這幅抽菸的單薄身軀 根本無法承受 如此巨大的痛苦 阿麗莎跪坐着 我站在她身邊 一時無法表達 這種全然陌生的激情 只能把她的頭緊緊摟在懷裏 嘴脣貼上她的額頭 想以此將我的心 傳達給她 狂熱的愛憐充斥着我的心 熱情 犧牲和美德 這些模糊的念頭交織在一起 我竭力祈求上帝 讓我奉獻自己 今生今世 只求庇護這個女孩免受恐懼之苦 邪惡清洗 阿麗莎跪坐着 我站在她身邊 一時無法表達 這種全然陌生的激情 只能把她的頭緊緊摟在懷裏 嘴脣貼上她的額頭 想以此將我的心 傳達給她 狂熱的愛憐充斥着我的心 熱情 犧牲和美德 這些模糊的念頭交織在一起 我竭力祈求上帝 讓我奉獻自己 今生今世 只求庇護這個女孩免受恐懼之苦 邪惡清洗 和生活的傷害 最後 我跪下來禱告 將阿麗莎護在我懷裏 隱隱約約的聽她說道 傑羅姆 他們還沒發現你吧 你快走吧 別讓他們看見你 接着 傑羅姆 不要告訴別人 可憐的爸爸 還什麼都不知道 因此 我對母親隻字未提 但是普朗提阿姨媽 總是和我母親竊竊私語 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 他們看起來神神祕祕的 且慌亂又苦惱 兩人在密談時 我一靠近就會被支開 孩子 到一邊玩去 這一切都告訴我 他們對布克蘭家的祕密 並非一無所知 我們回到巴黎不久 母親就接到一封 讓她返回勒阿福爾的電報 說是舅媽離家出走了 是和誰一起私奔了嗎 我問留在巴黎照看我的 阿斯布爾頓小姐 孩子 這事以後問你母親吧 我沒法回答你 這位親愛的老友這樣說道 對於這件事 她也深感詫異 兩天以後 我和阿斯布爾頓小姐 動身前往勒阿福爾 同母親會合 那是一個星期六 我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第二天就能在教堂 再見到我的表姐和表妹了 對還是孩童的我來說 能在神聖的地方 與他們重逢 實在是一件大事 說到底 我一點也不擔心舅媽 出於名譽的考慮 我也沒有問母親 那天早晨 小禮拜堂里人不多 在步道時 沃迪埃牧師顯然有意 引用了基督的這句話 你們要努力進窄門 我的座位在阿麗莎後面 與她隔着幾個位置 只看到她的側臉 我目不轉睛地望着她 甚至到了望我的境地 那些狂熱的話語 彷彿並非我自己聽到的 而是由她傳遞給我的 舅舅 坐在我母親身旁哭泣 牧師先將一整節念一遍 你們要努力進窄門 因爲寬門和闊路 引向沉淪 進去的人很多 然而窄門和狹道 卻通向永生 只有少數人能找到 接着 她分段闡明主題 首先談到闊路 我恍恍惚惚 彷彿處於夢中 又看到舅媽的臥室 她躺在那裏笑 那個俊俏的軍官 也在笑着 嬉笑和歡樂的情緒 化爲傷害和侮辱 變成罪惡而可憎的炫耀 進去的人很多 沃迪埃牧師接着說 然後做闡述 我看到一大群盛裝打扮的人 他們嬉笑打鬧着 向前走去 排成長長的隊列 我不能 也無法躋身其間 若與他們同行 每一步都會讓我與阿麗莎 漸行漸遠 牧師重新回到這一節的開頭 於是我看到 那扇應該努力進入的窄門 我深陷幻夢之中 在夢裏 那門彷彿成了一臺炸機 我竭盡全力才能進入 雖然進入的過程 異常痛苦 但這苦痛中 也帶有天賦將近的滋味 繼而 這扇門又化爲阿麗莎的房門 爲了進去 我極力縮小身形 將一切私心雜念 都排出體外 沃迪埃牧師繼續說道 窄門 和狹道 卻通向永生 在我的想象中 一切苦行和悲痛的盡頭 還有另一種歡樂 我的靈魂 對它渴求已久 它更純粹 更神祕 也更純潔高尚 猶如一首尖銳又柔情的小提琴曲 猶如一團 沖天的烈焰 將我和阿麗莎的心燃燒殆盡 我們兩人 身穿啓示錄中所描繪的白衣 二 手牽着手 朝着同一個目標前行 童年的這些幻想 讓人忍盡不禁 但有什麼關係呢 我把他們原封不動地敘述出來 只是措辭不當 和影像描繪的不完整 造成有些地方 很混不清 未能確切表達情感 只有少數人能找到 沃迪埃牧師 最後說道 並解釋找到窄門的途徑 只有少數人 但願 我是其中之一 步道快結束時 我的精神極度緊張 禮拜輔弼 我便逃走了 不去找表姐 是出於自負 想考驗自己的決心 決心 我已經下了 我想 唯有立刻離去 才更能配得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