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門》 《窄門》有聲書完結：真正的“窄門”，是平凡日子裏的共生共長｜幸福從來不在彼岸，而在渡河時打溼的衣角。

在此處,我發現一段從未看到過的美妙段落,於是我將它抄錄下來,第一本日記到這裏結束,第二本肯定被它銷燬了,因爲阿麗莎留下的那些文字在記錄時已是三年後的九月,那是在芬格斯瑪爾的日記,也就是說,這些日記寫於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前不久。 最後這本日記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上帝啊,原諒我這種卑微的祈禱吧,但我無法不提起他的名字,也無法忘記心中的傷痛。 上帝啊,我呼喊着你,我還在絕望中徘徊,不要袖手旁觀。 九月二十一日,你們向天父所求的一切都是以我的名義。 主啊,我不敢以您的名義,如果我不去禱告,難道您就不清楚我心中的妄想了嗎? 九月二十七日,今天早起,我便心如止水。 昨夜,我整晚都在沉思和禱告,剎那間,感到一種清澈的寂靜包圍着我,落在我身上,它與我童年時對聖靈的想象全然一致。 我擔心這份喜悅不過是神經亢奮之故,於是立刻躺下睡覺,很快進入夢鄉。 這份幸福並未離我而去,今天早上依然存在,絲毫沒有減弱,現在我確信,它要來了。 九月三十日,傑羅姆,我的朋友,我還會稱你爲兄弟,但我對你如此情深,遠不止是對兄弟的愛。 在山毛舉林中,我無數次呼喚你的名字,我每日黃昏出門,直到夜幕降臨才歸去。 我穿過菜脯的小門,來到昏暗的林蔭道,期待着你出現在佈滿石子的陸地後面,突然回應我, 然後又慌亂地迴避我的目光,又或者遠遠地看見我坐在長椅上等我。 我見你坐在長椅上等我,我的心不會爲此驚跳,相反,若沒見到你,我反而覺得震驚。 十月一日,還是沒有他的影子,太陽沉入無比純淨的天界,我等待着。 我知道,很快和他一起坐在這張長椅上,已經聽到他的說話聲,我愛極了他呼喚我的名字,他會來這裏的。 我將把手放在他的手中,額頭靠在他的肩上,緊挨着他呼吸。 昨天我拿了幾封他寫的舊信,想着帶過來重讀,但沒有讀成,因爲思念之情過於洶湧。 我還帶上了他喜歡的紫金小十字架。 某一年夏天,因爲不願他離開,他在的時候,我每晚都帶着它。 我想把這枚十字架交還給他,長久以來,我都做着同樣一個夢。 他結婚了,我是他長女小阿麗莎的教母,我把這枚首飾交給了他,爲何我不敢向他道出呢? 10月2日,今天,我的靈魂輕盈而愉悅,仿若在天空築巢的小鳥。 今天,他肯定會來,我感覺到了,知道他會來,要在此記下一筆。 正想大聲告訴所有人啊,我不想再掩飾我的喜悅。 其實對我目不關心的羅貝爾,這個一向心不在焉的人,也注意到我的喜悅。 他的提問令我心緒不寧,我該如何作答,怎樣才能捱到今晚呢? 這矇住雙眼的布條該有多透明啊,竟讓我覺得他的形象處處那麼高大, 所有愛的光芒聚焦在我心頭上的一點,灼燒着我。 等待讓我疲憊不堪。 主啊,只要一瞬間就夠了,將幸福之門向我微微地敞開吧。 10月3日,一切都煙消雲散了,他像影子一樣在我的臂彎中消散。 明明剛纔還在,就在那裏,我還能感覺到他,呼喚着他。 我的手,我的脣,在黑夜中搜尋着他,卻是徒勞, 我輾轉反側,難以沉眠,連禱告都做不到, 待在臥室裏,待在房子的任何一處,都覺得很恐懼。 我來到昏暗的花園,悲傷把我引到和他分別時的小門後面。 我打開門時,心裏懷着一種愚蠢的期待,說不定他會回來。 我呼喚他,在黑暗中摸索,然後回來給他寫信。 我無法承受這份哀痛,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對他說了什麼,又做了什麼? 爲何在他面前,我總是誇大德行? 我內心深處全盤否定的德行,能有什麼價值呢? 那些話,我說是上帝告訴我的, 其實是在暗中說謊,充斥在我心中的話,一個字都沒有道出。 切羅姆,我痛苦的朋友, 你在我身邊時,讓我的心支離破碎, 但遠離時,我又不能成活。 之前跟你說的話,你只去傾聽表達愛意的那部分就夠了。 我撕掉信,又重寫, 轉眼已是佛效時分, 天空如此陰雨晦暗,被淚水浸透了, 如同我的心潮一般, 我聽到籠場開始勞作的聲響, 沉睡的萬物重現身際, 現在起來吧, 時辰已到, 我不會寄走這封信。 十月五日, 深度的上帝啊, 你已經掠奪了我的一切, 就把這個心也帶走吧, 從今往後,它不會再燃燒, 也不會對任何東西產生興趣, 助我打敗這殘缺不全的自己吧。 這所房子, 這個花園, 全都煽惑着我的愛情, 令我難以忍受, 我想逃去只能見到您的地方, 助我一臂之力吧, 幫我把財產分配給可憐的人, 但我無法輕易賣掉芬格斯瑪爾, 還是把它留給羅貝爾吧。 我已經寫好了一份遺囑, 但大部分必要的手續, 我都不太瞭解, 昨天同工正員也未能談開, 因爲怕他猜到我的決心, 然後去通知朱利耶特和羅貝爾, 到了巴黎, 我會補全手續。 十月十日, 抵達此處時, 我已經頻歷盡, 頭兩天我一直臥牀不起, 他們不顧我的反對, 叫來醫生, 他表示我必須要接受手術, 有什麼可反抗的呢? 我輕而易舉就讓他相信, 我很害怕這個手術, 希望再養養身體, 等恢復些體力之後再做。 我隱心埋名, 也沒有交代住址, 但給療養院的管理處 交了一筆足夠的錢, 不費吹灰之力, 就讓他們接收了我, 只要上帝覺得有必要, 我可以一直在這裏生活下去。 我喜歡這個房間, 這裏窗明幾近, 牆上無需任何裝點, 我感到一種近乎愉悅的情緒, 這令我訝異, 因爲我對生活 已不抱有期待的緣故吧, 因爲現在, 只有上帝能取悅我, 若上帝沒有填滿心靈, 他的愛 不會顯得如此美妙。 除去聖經, 我沒有帶任何書, 但今天在讀聖經時, 我心裏迴盪起 帕斯卡爾基洞的臭氣聲, 他的這句狂言 比聖經更爲高超, 不屬於上帝的一切, 無一能滿足我的期待。 哦, 我這顆冒失的心, 想要的歡樂, 竟如此世俗。 主啊, 您讓我絕望, 就是爲了聽到這一聲驚呼嗎? 十月十二日, 多希望您的統治能降臨, 來支配我吧, 成爲我唯一的主宰, 完完整整地統治我, 我再不想對您動搖不定了, 我太累了, 彷彿垂垂老矣, 但靈魂卻保持着古怪的稚氣, 我還是過去那個小女孩, 房間必須緊緊有條, 脫下的衣服 必須疊好放在牀頭, 這樣才能入睡, 我死的時候 也想這樣。 十月十三日, 銷燬之前, 我重讀了日記, 偉大的心 以散佈自己紛亂的心情爲恥, 我想, 這句美妙的話 出自法國王后 科洛蒂爾德沃之口, 正當我要將它投入火海之際, 彷彿有一個聲音在提醒我, 將我制止了, 這本日記似乎已不再屬於我, 從始至終都是爲了傑魯姆而寫, 我沒有權利從他手中奪走, 今天看來, 我當時的種種不安 與遲疑是那麼可笑, 於我而言微不足道, 相信傑魯姆 也不會爲此心煩意亂, 上帝啊, 希望他在這本日記中 偶爾能發現 我內心笨拙的音調, 在這裏, 我發狂似的渴望着 願把他推向 我難以企及的美德之巔, 上帝啊, 引領我去到 抵達不了的懸崖吧, 十月十五日, 歡樂歡樂, 歡樂, 歡樂的眼淚, 是的, 我猜測這絢爛的歡樂, 處於世俗的喜悅之上, 是遠離一切痛苦的彼岸, 我抵達的懸崖, 我發現 他的名字叫做幸福, 我明白, 若不追求幸福, 這一生不過是虛度, 但主啊, 您答應將他許給 純潔無私的靈魂, 現在要幸福了, 您曾說過, 死在主懷中的人 現在就要幸福了, 至死方能得到他嗎? 我的信仰 在這一刻搖擺不定, 主啊, 我用盡全力向您呼喊, 心中一片淒迷, 只等曙光將我照亮, 我會這樣呼喊您, 直到死去, 快來解救我的心吧, 我如此渴望的幸福, 或許應該說服自己, 已經得到, 仿若扶小前 交集鳴叫的鳥兒, 它在呼喚晨光, 而不是宣告黎明, 或是否也該如此, 在晨光出現之前, 就開始歌唱, 十月十六日, 傑羅姆, 我想告訴你 什麼是完美的歡樂, 今早, 我爲了翻江倒海, 難說的吐了, 緊接着, 我感到無比虛弱, 某個瞬間, 甚至相信自己就快死了, 可是沒有, 起初, 我覺得整個身體 處於極其靜謐的狀態, 然後恐慌吞噬了我, 靈魂和肉身 都站立起來, 神神彷彿豁然開朗, 眼前一片清晨, 我似乎第一次注意到 房間的牆上空空如也, 我害怕了, 寫日記是爲了 平復心情, 主啊, 別讓我說細讀神明的話, 就這樣, 讓我抵達終點吧, 我還能起牀, 像孩子一樣, 跪倒在地, 我想在這一刻死去, 快一些吧, 在我又感到孤獨之前, 去年, 我再次見到朱利葉特, 這次會面, 距離他給我寄的最後一封信, 有關阿麗莎死訊的 那封信, 已經十年, 我恰好在普羅旺斯旅行, 順道去尼莫停留, 泰西埃爾一家 住在市中心 繁忙的菲舍爾大街, 家裏的小樓很漂亮, 儘管我早已去 信通知要來, 但進門的那一刻, 還是相當激動, 女僕把我帶進客廳, 我等了片刻, 朱利葉特便進來了, 我彷彿見到了 普朗提阿姨媽, 同樣的布臺, 同樣的闊肩, 同樣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熱情, 她立刻沒完沒了地 向我提問, 從職業生涯 問到巴黎生活, 日常消遣, 人際交往, 卻也不等着我回答, 她問我來到南方做什麼, 問我爲什麼 不去埃格維夫, 愛德華一定會很高興 見到我, 接着她跟我報告了 所有的近況, 她的丈夫,孩子們, 弟弟, 上一次的收成, 以及生意上的不景氣, 我得知 羅貝爾爲了定居埃格維夫, 已經把 芬格斯瑪爾賣了, 她現在是愛德華的合夥人, 留在種植園裏, 負責改良產品 和擴大葡萄產量, 這樣一來, 愛德華就能抽出空來 四處跑業務, 她主要負責銷售事宜, 然而, 我的目光還在焦急地搜尋着, 想在這裏 找到些許過往的蹤跡, 在客廳的翻新傢俱中, 我很快認出 幾件芬格斯瑪爾的傢俱, 往事投入我心湖中, 記起陣陣連夜, 但朱利葉特 似乎並未發覺, 或許是故意 不去提起, 兩個十二三歲的男孩 在樓梯上玩耍, 朱利葉特把他們叫到跟前, 向我介紹, 找女利斯 和父親一起住在埃格維夫, 另一個十歲的兒子 在散步, 很快會回來, 他就是朱利葉特 通知我那個沉痛消息時 提到的即將出生的孩子, 那次分娩 苦不堪言, 朱利葉特花了很久 才恢復過來, 去年他才轉變又生了小女兒, 聽他的語氣 似乎最喜歡這個孩子 他說 他就睡在旁邊 我的臥室裏 來瞧瞧吧 我跟着他走過去 齊羅默 我不大敢寫信問你 你願意 做這個孩子的教父嗎 當然願意 如果你希望的話 我有些驚訝地說道 俯下身對着搖籃 我的小教女 叫什麼名字 阿麗莎 朱利葉特低聲答道 她長得 有點像他 你不覺得嗎 我緊緊握住朱利葉特的手 什麼話也答不出 小阿麗莎被媽媽 稍稍抱起些 她睜開眼睛 我把她接到懷裏 如果成家 你該是多好的父親啊 她勉強笑了一聲 你怎麼還不結婚 等什麼呢 等忘掉一些往事 我見她臉紅了起來 你希望 早些忘掉嗎 或希望永遠不忘 跟我來 她默然說道 把我領進一間 更小的房間 房子裏黑燈瞎火的 有一扇門對着她的房間 另一扇門 對着客廳 有空我就會來這裏避一避 這是整個家裏 最安靜的房間 在這裏 我覺得可以些許逃避生活侵擾 這小房間的窗戶緊閉着 同其他的房間 不太一樣 它外面是鬱鬱蔥蔥的院子 而不是 細細嚷嚷的街道 我們坐一坐吧 說着她窩進糖衣中 如果 我還算懂你 你是想忠於阿麗莎的回憶吧 我頓了頓 沒有作答 然後說道 不如說是爲了忠於她 以爲的我吧 不 別把這歸功於我 我想我無路可逃 若是娶了另外一個女人 我也只能假裝愛她 她看似冷淡的 別開臉去 低頭看着地 似乎在尋找某樣丟失的東西 所以 你覺得這種無望的愛情 可以在我們的心中 留存那麼長的時間嗎 是的朱麗葉特 儘管在生活的摧殘下 每日之風暮雨 這愛火依然不滅嗎 夜幕恍若 陰鬱的潮汐一般湧來 它席捲過來 吞噬暗影中的每個物件 朱麗葉特 把傢俱集齊於此 阿麗莎的房間 重現在我眼前 他們彷彿復活一般 低訴着各種往事 而今 朱麗葉特 重新將臉轉向我 面部線條 模糊不清 以致根本無法辨認 她的眼睛是真還是合 我卻覺得 美極了 我們兩人看着彼此 默然不語 她終於說道 好了 該醒醒了 我經她站起來 向前跨一步 似乎精疲力竭 又跌落到旁邊的椅子上 她雙手捂着臉 像是哭了 此時 女僕照着燈 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