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深處是成全:張愛玲《半生緣》有聲小說上 P3 - 三

心靈有聲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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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侍君淑惠、曼珍又是三個人一同去吃飯。
大家說起廠裏管束物的葉先生作壽的事情,同人們供送了二百隻壽碗。
侍君向淑惠說道,
送禮的錢還是你給我墊的吧?
說着,便從身邊掏出錢來還她。
淑惠笑道,
你今天拜壽去不去?
侍君皺眉道,
我不想去,老實說,我覺得這種事情實在無聊。
淑惠笑道,
你就圓通點吧,
在社會上做事就是這樣,
沒理可講的,
你不去要得罪人的。
侍君笑着點了點頭道,
不過我想今天那兒人一定很多,
也許我不去也沒人注意。
淑惠也知道侍君的脾氣向來如此,
隨和起來是很隨和,
可是執拗起來也非常執拗,
所以她隨便勸了一聲,
也就算了,
曼珍在旁邊也沒說什麼。
那天晚上,
侍君和淑惠回到家裏,
休息了一會兒,
淑惠去拜壽去了。
侍君忽然想起來,
曼珍大概也要去的,
這樣一想,
也沒有多加考慮,
就把玻璃窗推開了,
向窗口一扶,
想等淑惠經過的時候喊住她,
跟她一塊兒去,
然而等了半天也沒看見淑惠,
想必她早已走過去了,
樓窗下的像堂黑沉沉的,
春夜的風吹到人臉上來,
微帶一些溼意,
似乎外面倒比屋子裏暖和,
在屋裏坐着,
身上老是寒絲絲的,
這燈光下的小房間顯得又小,
又空,
又亂,
其實這種刻底淒涼的曠味,
也是她久已習慣了的,
但今天也不知怎麼的,
簡直一刻也坐不住了,
她忽然很迫切地要想看見曼珍,
結果延挨了一會兒,
還是站起來就出去了,
走到街上,
便僱了一輛車直奔那家飯館,
那葉先生的壽檐是設在樓上,
一上樓,
就有一張兩屜桌子斜放在那裏,
上面擱着筆印和簽名簿,
試君見了,
不覺笑了笑,
想到,
還以爲今天人多,
誰來誰不來也沒法子查考,
倒性而來了,
她提起筆來,
在硯臺裏站了一站,
好久沒有用毛筆寫過字了,
她對於毛筆字向來也就缺乏自信心,
落筆之前不免猶豫了一下,
這時候,
卻有一隻手從她背後伸過來,
把那隻筆一撤,
撤了過去,
倒抹了她一手的墨,
試君吃了一驚,
回過頭去一看,
她再也想不到竟是曼珍,
她從來沒有這樣跟她開玩笑過,
她倒睜住了,
曼珍笑道,
說會找你呢,
你快來,
她匆匆地把筆向桌上一擱,
轉身就走,
試君有點茫然地跟在她後面,
這地方是很大的一個場廳,
擺着十幾桌席,
除了場裏的同人之外,
還有葉先生的許多親戚朋友,
一時也看不見舒惠坐在哪裏,
曼珍把她引到通陽臺的玻璃門旁邊,
便站住了腳,
試君伸頭看了看,
陽臺上並沒有人,
便笑道,
舒惠呢?
曼珍倒彷彿有點侷促不安似的,
笑道,
不是的,
並不是舒惠找你,
你等我告訴你,
有一個原因,
但是好像很費解釋似的,
她說了這麼半天,
也沒說出所以然來,
試君不免有些愕然,
曼珍也知道她是錯會了意思,
不由地紅了臉,
越發頓住了說不出話來了,
正在這時候,
卻有個同事的拿着簽名簿走過來,
向試君笑道,
試君便把口袋上插着的自來水筆摘下來,
隨意簽了個字,
那人捧着簿子走了,
曼珍卻輕輕地頓了頓腳,
低聲笑道,
糟了,
試君很詫異地問道,
怎麼了?
曼珍還沒回答,
現象四面忘了忘,
然後就走到陽臺上去,
試君也跟了出來,
曼珍皺眉笑道,
我已經給你簽了個名了,
我因爲剛纔聽見你說不來,
我想大家都來,
你一個人不來,
也許不大好,
試君聽見這話,
一時倒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也不便怎樣向他道謝,
唯有正正地望着他笑着,
曼珍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一扭身浮在陽臺欄杆上,
這家館子是一個老式的洋樓,
樓上樓下燈火通明,
在這臨街的陽臺上,
房間裏面嘈雜的聲浪倒聽不大見,
倒是樓底下五魁八馬的呼全聲聽得十分清晰,
還有賣唱的女人柔豔的歌聲,
胡琴咿咿啞啞拉着,
曼珍偏過頭來望着他笑道,
你不是說不來的嗎?
怎麼忽然又來了?
試君卻沒法對他說,
是因爲想看見他的緣故,
因此他只是微笑着,
默然了一會兒,
方道,我想你同書會都在這兒,
我也就來了,
兩人一個面朝外,
一個面朝裏,
都靠在欄杆上,
今天晚上有月亮,
梢帶長圓形的,
像一顆白淨的蓮子似的月亮,
四周白濛濛地發出一圈光霧,
人站在陽臺上,
在電燈影裏,
是看不見月色的,
只看見曼珍露在外面的一大截子手臂
遇在月光中,
似乎特別的白,
他今天也仍舊穿了件深藍布旗袍,
上面罩着一件淡綠的短袖絨線衫,
胸前一排綠珠鈕子,
今天他在辦公室裏,
也就是穿着這一身衣服,
試君向他身上打量着,
便笑道,
你沒回家,
直接來的?
曼珍笑道,
你看我穿着藍布大褂,
不像個拜壽的樣子是吧?
正說着,
房間裏面有兩個同事的向他們這邊嚷道,
喂,
你們還不來吃飯,
還要人家催請?
曼珍忙笑着走了進去,
試君也一同走了進去,
今天因爲人多,
是採取隨到隨吃的制度,
湊滿一桌就開一桌酒席,
現在正好一桌人,
大家已經都坐下了,
當然入座的時候都搶着坐在下手,
單空着上手的兩個座位,
試君和曼珍這兩個遲到的人是沒有辦法,
只好坐在上手,
試君一坐下來,
便有一個感想,
像這樣並坐在最上方,
豈不是像新郎新娘嗎?
他偷眼向曼珍看了看,
他或者也有同樣的感覺,
他彷彿很難爲情似的,
在席上一直也沒有和他交談,
席散後,
大家紛紛地告辭出來,
試君和他說了聲,
我送你回去,
他始終還沒有到他家裏去過,
這次說要送他回去,
曼珍雖然並沒有推辭,
但是兩人之間好像有一種默契,
送也只送到巷堂口,
不進去的,
既然不打算進去,
其實送這麼一趟是毫無意味的,
要是坐電車公共汽車,
路上還可以談談,
現在一人坐了一輛黃包車,
根本連話都不能說,
然而還是非送不可,
彷彿內中也有一種樂趣似的,
曼珍的一輛車子走在前面,
到了他家裏的巷堂口,
他的車子先停了下來,
試君總覺得他這裏是門禁森嚴,
不歡迎人去的,
爲了表示他絕對沒有進去的意思,
他一下車,
搶着把車錢付掉了,
便匆匆地向他點頭笑道,
那我們明天見吧,
一面說着,
就轉身要走,
曼珍笑道,
要不然就請你進去坐一會兒了,
這兩天我家裏亂七八糟的,
因爲我姐姐就要結婚了,
試君不絕爭了爭,
笑道,
哦,
你梓傑就要結婚了?
曼珍笑道,
嗯,
接燈的光線雖然不十分明亮,
依舊可以看見他的眉宇間透出一團喜氣,
試君聽見這消息也是心頭一喜,
他是知道他的家庭狀況的,
他當然替他慶幸他終於擺脫了這一重關係,
而他梓傑也得到了歸宿,
他默然了一會兒,
便又帶笑問道,
你這子夫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曼珍笑道,
那人姓祝,
祝福得祝,
吃交易所犯的,
說到這裏,
曼珍忽然想起來,
今天他母親陪着他梓傑一同去佈置新房,
不知道可回來了沒有,
要是剛巧這時候回來了,
被他們看見他站在巷堂口和一個男子說話,
待會兒又要問長問短,
雖然也沒有什麼要緊,
究竟不大好,
因此他接着就說,
時候不早了吧,
我要進去了,
士君便道,
那我走了,
他說走就走,
走過幾家門面,
回過頭去看看,
曼珍卻還站在那裏,
然而就在這一看的功夫,
他彷彿忽然醒悟了似的,
一轉身就進去了,
士君倒又站住了發了一會兒愣,
次日照常見面,
卻沒有再聽見他提起姐姐結婚的事情,
士君倒一直惦記着,
不說別的,
此後和他來往起來也方便些,
也可以到他家裏去,
不必有那些顧忌了,
隔了有一星期模樣,
他忽然當着書會說起他姐姐結婚了,
家裏房子空出來了,
要分租出去,
想叫他們代爲留心,
如果聽見有什麼人要房子,
給介紹介紹,
士君很熱心地逢人就打聽,
有沒有人要找房子,
不久就陪着一個間接的朋友,
一個姓吳的,
到曼珍家裏來看房子,
他自己也還是第一次踏進這巷堂,
他始終對於這地方感到一種禁忌,
因而有一點神祕之感,
這巷堂在很熱鬧的地段,
沿馬路的一面全是些店面房子,
店家卸下來的板門,
一扇一扇椅在後門外面,
一群娘一大子聚集在公共自來水龍頭旁邊淘米洗衣裳,
把水門廳地下濺得溼漉漉的,
內中有一個小大姐,
卻在那自來水龍頭下洗腳,
她兢兢獨立地站着,
提起一隻腳來嘩啦嘩啦放着水衝着,
腳指甲全是鮮紅的,
塗着扣單,
就是這一點引人注目,
士君向那小大姐看了一眼,
心裏就想着,
這不知道可是顧家的庸人,
伺候曼珍的姐姐的,
顧家是五號,
後門口貼着招租條子,
門虛掩着,
士君敲了敲,
沒人應,
正要推門進去,
巷堂裏有個小孩子坐在人家的包車上玩,
把腳鈴踏着叮叮地響,
這時候就從車上跳了下來,
趕過來攔着門問,
士君認識他是曼珍的弟弟,
送鑰匙到書會家裏去過的,
他卻不認識士君,
士君向他點點頭笑笑,
說,
你姊姊在家嗎?
士君這句話本來也問得欠清楚,
傑民聽了,
更加當作這個人是曼露從前的客人,
他雖然是一個小孩子,
因爲環境的關係,
有許多地方非常敏感,
對於曼露的朋友一直感到憎惡,
可是一直也沒有發泄的機會,
這時候便理直氣壯地吆喝道,
他結婚了,
士君笑道,
不是的,
我是說你二子,
傑民愣了一愣,
因爲曼珍從來沒有什麼朋友到家裏來過,
他仍舊以爲這兩個人是跑到此地來尋開心的,
便瞪着眼睛道,
這孩子一副聲勢洶洶的樣子,
當着那位同來的吳先生,
卻使士君有些難堪,
他笑道,
我是他的同事,
我們來看房子的,
傑民又向他觀察了一番,
方使轉身跑進去,
一路喊着,
有人來看房子,
他不去喊姐姐,
而去喊媽,
可見還是有一點敵意,
士君倒沒有想到,
上他家裏來找他會有這麼些麻煩,
過了一會兒,
他母親迎了出來,
把他們往裏讓,
士君向他點頭招呼着,
又問了一聲,
曼珍在家嗎?
他母親笑道,
在家,
我叫傑民上去喊他了,
貴姓啊?
士君道,
我姓沈,
他母親笑道,
哦,
沈先生是他的同事啊,
他仔細向他臉上認了一認,
見他並不是那照片上的青年,
心裏稍微有點失望,
樓下有一大一小兩間房,
已經出空了,
一眼望過去,
只看見光塌塌的地板,
上面浮着一層灰,
空房間向來是顯得大的,
同時又顯得小,
像個方方的盒子似的,
總之,
從前曼珍的姐姐住在這裏是一個什麼情形,
已經完全不能想象了,
傑民上樓去叫曼珍,
他卻耽擱了好一會兒方纔下來,
原來他去換了一件新衣服,
那是他因爲子傑結婚,
新做的一件短袖甲綢旗袍,
粉紅地上印着綠豆大的深藍色圓點子,
這種比較嬌豔的顏色,
他從前是絕不會穿的,
因爲家裏有他姐姐許多朋友出出儘儘,
他永遠穿着一件藍布衫,
除了爲省儉之外,
也可以說是出於一種自慰的作用,
現在就沒有這些顧忌了,
世君覺得他好像陡然脫了校似的,
使人眼前一亮,
世君把他介紹給吳先生,
吳先生說這房子潮汐,
夏天恐怕太熱了,
敷衍了兩句說再考慮考慮,
就說那我先走一步了,
還有幾個地方要去看看,
他先走了,
曼珍邀世君到樓上去坐一會兒,
他領着他上樓,
半樓梯有個窗戶,
窗臺上擱着好幾雙黑布棉鞋,
有大人的,有小孩的,
都是穿了一冬天的,
放在太陽裏曬着,
晚春的太陽暖洋洋的,
窗外的天是淡藍色的,
到了樓上,
樓上的一間房是他祖母帶着幾個弟弟妹妹同住的,
放着兩張大牀,
一張小鐵牀,
曼珍陪着世君在靠窗的一張方桌旁邊坐下,
他們一路上來,
一個人影子也沒看見,
他母親這時候也不知去向了,
隱隱地卻聽見隔壁房間有咳嗽聲和吃吃醋醋說話的聲音,
想必人都躲到那邊去了,
小大姐送茶進來,
果然就是剛纔在上堂裏洗腳,
腳指甲上塗着扣單的那一個,
她大概是曼珍的姐姐留下的唯一遺蹟了,
她現在赤着腳穿着雙半袖的鏤空白皮鞋,
身上一件花布旗袍,
頭髮上夾着粉紅賽璐羅夾子,
笑嘻嘻地捧了茶進來,
說了聲先生請用茶,
禮貌異常周到,
出去的時候順手就帶上了門,
世君注意到了,
心裏也有點不安,
倒不是別的,
關着門說話,
給她的祖母和母親看着,
是不是不大好,
然而她不過是稍微有點侷促而已,
曼珍卻又是一種感想,
她想着阿寶是因爲一直伺候她子間,
訓練有素的緣故,
這使她覺得非常難爲情,
她馬上去把門開了,
再坐下來談話,
說,
剛纔你那個朋友,
不知是不是嫌貴了,
世君道,
我想不是吧,
舒惠家裏也是住這樣兩間房間,
租錢也跟這個差不多,
房間還不及這敞亮,
曼珍笑道,
你跟舒惠住一間房嗎?
世君道,
嗯,
傑民送了兩碗糖湯窩雞蛋進來,
曼珍見了也有點出於意外,
當然總是她母親給做的,
客人的碗裏有兩隻雞蛋,
她的碗裏有一隻雞蛋,
她弟弟咚咚咚走進來放在桌上,
板着臉也不朝人看,
回身就走,
曼珍想叫住他,
他頭也不回一回,
曼珍笑道,
他平常很老練的,
今天不知道怎麼忽然怕難爲情起來了,
這原因世君道很明瞭,
不過也沒有去道破他,
只笑着說,
爲什麼還要弄點心,
太費事了,
曼珍笑道,
你隨便吃一點,
世君一面吃這一面問,
你們早上吃什麼當早飯,
曼珍道,
吃稀飯,
你們呢?
世君道,
舒惠家裏也是吃稀飯,
不過是這樣,
舒惠的父親是非常好客的,
晚上常常有人來吃飯,
一來來上好些人,
把舒惠的母親都累壞了,
早上還得天不亮起來給我們煮粥,
我真覺得不過意,
所以我常常總是不吃早飯出來,
在攤子上吃兩幅大餅油條算了,
曼珍點點頭道,
在人家家裏住着就是這樣,
有些地方總有點受委屈,
世君道,
其實他們家裏還算是好的,
舒惠的父親母親待我真像自己人一樣,
不然我也不好意思老住在那裏,
曼珍道,
你有多少時候沒回家去了?
世君道,
曼珍孝道,
世君孝道,
我也真怕回去,
將來我要是有這個力量,
總想把我母親接出來,
我父親跟她感情很壞,
總是鬧彆扭,
曼珍道,
哦,
世君道,
就爲了我,
也嘔了許多氣,
曼珍道,
世君道,
我父親開着一盤皮貨店,
他另外還做些別的生意,
從前我哥哥在世的時候,
他畢業之後就在家裏幫着我父親,
預備將來可以接着做下去,
後來我哥哥死了,
我父親意思要我代替他,
不過我對於那些事情不感到興趣,
我要學工程,
我父親非常生氣,
從此就不管我的事了,
後來我進大學,
還是靠我母親偷偷地接濟我一點錢,
所以她那時候常常在窘境中,
說起來,
曼珍在求學時代也是飽受經濟壓迫的,
在這一點上,
大家談得更是投契,
曼珍道,
你在上海大概熟人不多,
不然,
我倒又有一樁事情想託託你,
世君笑道,
曼珍道,
你如果聽見有什麼要兼職的打字的,
我很想在下班以後多做兩個鐘頭事情,
教書也行,
世君向她注視了一會兒,
微笑道,
那樣你太累了吧,
曼珍笑道,
不要緊的,
在辦公室裏一大半時候也是白坐着,
出來再做一兩個鐘頭也算不了什麼,
世君也知道,
她的負擔更增重了,
做朋友的即使有力量幫助她,
也不是她所能夠接受的,
唯一的幫忙的辦法是替她找事,
然而她替她留心了好些時,
並沒有什麼結果,
有一天,
她又叮囑她,
我本來說要找個事情在六點鐘以後,
現在我要改在晚飯後,
世君道,
晚飯後?
不太晚了嗎?
曼珍笑道,
晚飯前,
我已找到了一個事情了,
世君道,
哎呀,
你這樣不行的,
這樣一天到晚趕來趕去,
真要累出病來的,
你不知道,
在你這個年紀,
頂容易得肺病了,
曼珍笑道,
在你這個年紀,
倒好像你自己年紀不知有多大了,
她第二個事情不久又找到了,
一個夏天忙下來,
她雖然瘦了些,
一直興致很好,
世君因爲住在舒惠家裏,
一年到頭打攪人家,
所以過年過節,
總要買些東西送給舒惠的父母,
這一年中秋節,
她送的禮就是託曼珍買的,
送舒惠的父親一條純羊毛的圍巾,
送舒惠的母親一件名袍料,
在這以前,
她也曾經送過許太太一件衣料,
但是從來也沒看見她做出來穿,
她還以爲是她選擇的顏色,
或者欠大方,
上了年紀的人穿不出來,
其實許太太看上去也不過中年,
她從前想必是個美人,
舒惠長得像她,
而不像她父親,
她父親許玉紡是個胖子,
四五十歲的人了,
看着也還像個黑胖小子,
玉紡在一家銀行裏做事,
就是因爲她有點明氏派的脾氣,
不善於逢迎,
所以做到老還是在文書谷做一個小事情,
她也並不介意,
這一天,
大家在那裏賞借弒君送的禮,
玉紡看見衣料便道,
馬上拿到裁縫店去做起來吧,
不要又往箱子裏一收,
許太太笑道,
我要穿得那麼漂亮幹嘛,
跟你一塊出去,
更顯得你破破爛爛像個老當差的,
給人家看見了,
一定想着女人霸道,
把錢都花在自己身上了,
她掉過臉來又向弒君說,
你不知道她那脾氣,
叫她做衣服,
總是不肯做,
玉紡笑道,
我是想開了,
我反正再打扮,
也就是這個樣子,
漂亮不了,
所以我還是對於吃比較感到興趣,
提起吃,
她便向她太太說,
這兩天不知有些什麼東西新上市,
明天我跟你逛菜場去,
她太太道,
你就別去了,
待會兒看見什麼買什麼,
想要留幾個錢過節呢,
玉紡道,
其實要吃好東西,
也不一定要在過節那天吃,
過節那天只有跪,
何必湊這個熱鬧呢,
她太太依舊堅持着世俗的看法,
說,
節總是要過的,
這過節不過節的問題,
結果是由別人來替他們解決了,
他們家來了一個朋友借錢,
有一筆急用,
把玉紡剛領到的薪水,
差不多全部借去了,
這人也是玉紡的一個多年的同事,
這一天他來了,
先閒談了一會兒,
世君看他那神氣,
彷彿有話要說似的,
就走了出來,
回到自己房間裏去,
過了一會兒,
許太太到他房門外,
搬取他的一隻煤球爐子,
順便叫了他一聲,
許伯伯要做黃魚羹面呢,
你也來吃,
世君笑着答應了一聲,
便跟過來了,
玉紡正在那裏宣傳滷秀,
預備上造,
向客人說道,
到我這兒來,
反正有什麼吃什麼,
絕不會爲你多費一個打,
這你可以放心,
除了面,
還有兩樣冷盆,
玉紡的烹調手法,
是他生平最自負的,
但是他這位大師傅手下,
也還是需要一個二把刀,
替他把一切都準備好了,
一樣一樣切成絲,
剁成末,
所以許太太還是忙個不停,
而且玉紡做起菜來一絲不苟,
各種原料沾上許多不同的碟子,
攤滿一房間,
客人走了半天,
許太太還在那裏洗碟子,
她今天早上買這條魚,
本來是因爲淑惠說了一聲,
說想吃魚,
現在這條大魚去掉了中間的一段,
她依舊把剩下的一個頭
和一條尾巴湊在一起,
擺出一條完整的魚的模樣,
擱在砧板上,
預備吃晚飯的時候
照原定計劃炸來吃,
淑惠回來了,
看見了覺得很詫異,
說,
這隻魚怎麼頭這麼大?
玉紡接口道,
這魚矮,
許太太也忍不住笑起來了,
淑惠把兩隻手插在褲帶裏,
露出她裏面穿的絨線背心,
灰色絨線上面
滿墜着雪珠式的白點子,
她母親便問道,
你這背心是新的,
是機器織的還是打的?
淑惠道,
是打的,
許太太道,
哦,
是誰給你打的?
淑惠道,
顧小姐,
你不認識的,
許太太道,
我知道的,
不就是你那個同事的顧小姐嗎?
曼珍本來跟侍君說,
要給她打件背心,
但是她這種地方向來是非常周到的,
她替淑惠也織了一件,
她的絨線衫口袋裏,
老是揣着一團絨線,
到小飯館子裏吃飯的時候,
也手不停揮地打着,
是淑惠的一件先打好,
她先穿出來了,
被她母親看在眼裏,
她母親對於兒子的事情,
也許因爲過分關心的緣故,
稍微有點神經過敏,
從此倒添了一樁心事,
當時她先擱在心裏,
沒說什麼,
淑惠是行蹤無定的,
做母親的要想盯住她,
跟她說兩句心腹話,
簡直不可能,
倒是侍君,
許太太和她很說得來,
她存心要找個機會和她談談,
從她那裏打聽打聽淑惠的近況,
因爲兒女到了一個年齡,
做父母的跟他們簡直隔閡得厲害,
反而是朋友接近得多,
第二天是一個星期日,
淑惠出去了,
她父親也去看朋友去了,
郵差送了封信來,
許太太一看,
是侍君家裏寄來的,
便送到她房間裏來,
侍君當着她就把信拆開來看,
她便已在門框上看着她看信,
問道,
是南京來的吧,
你們老太太好呀,
侍君點點頭,
道,
她說要到上海來玩一趟,
許太太笑道,
你們老太太性質這樣好,
侍君皺着眉笑道,
我想她還是因爲我一直沒回去過,
所以不放心,
想到上海來看看,
其實我是要回去一趟的,
我想寫信去告訴她,
她也可以不必來了,
她出一趟門是費了大事的,
而且住旅館也住不慣,
許太太嘆道,
也難怪她惦記着,
她現在就你這麼一個孩子嗎,
你一個人在上海,
也不怪她不放心,
她倒沒催你早一點結婚嗎,
侍君頓了一頓,
微笑道,
我母親這一點倒很開通,
也是因爲自己吃了舊社婚姻的苦,
所以對於我,
她並不干涉,
許太太點頭道,
這是對的,
現在這世界,
做父母的要干涉也不行呀,
別說像你們老太太跟你,
一個在南京,
一個在上海,
就像我跟淑慧這樣住在一幢房子裏,
又有什麼用,
她外邊有女朋友,
她哪肯對我們說,
侍君笑道,
那她要是真的有了結婚的對象,
她絕不會不說的,
許太太微笑不語,
過了一會兒,
便又說道,
你們同事有個顧小姐,
是怎麼一個人,
侍君倒愣了一愣,
不知道爲什麼,
馬上紅了臉,
顧曼珍啊,
她人挺好的,
可是,
她跟淑慧不過是普通朋友,
許太太半信半疑地毆了一聲,
心想,
至少那位小姐對淑慧很不錯,
要不怎麼會替她打容羨背心,
除非她是相貌長得醜,
所以淑慧對她並沒有意思,
吟又笑道,
她長得難看是吧,
侍君不由地笑了一笑,
道,
不,
她,
並不難看,
不過我確實知道,
她跟淑慧,
不過是普通朋友,
她自己也覺得她結尾這句話非常無力,
一點也不能保證淑慧和曼珍沒有結合的可能,
許太太要疑心,
也還是要疑心的,
只好隨她去吧,
侍君寫了封信給她母親,
答應說她不久就回來一趟,
她母親很高興,
又寫信來叫她請淑慧一同來,
侍君知道,
她母親一定是因爲她一直住在淑慧家裏,
她要想看看她這個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否對於她有不良的影響,
她問淑慧可高興到南京去玩一趟,
這一年的雙十節恰巧是一個星期五,
和週末連在一起,
一共放三天假,
她們決定乘這個機會去痛痛快快玩兩天,
在動身的前夕,
已經吃過晚飯了,
淑慧又穿上大衣往外跑,
許太太知道她剛纔有一個女朋友打電話來,
便道,
這麼晚了還要出去,
明天還得起個大早趕火車呢,
淑慧道,
我馬上回來的,
一個朋友有兩樣東西託我帶到南京去,
我去拿一拿,
許太太道,
喲,
東西有多大呀,
裝得下裝不下,
你的箱子我倒已經給你理好了,
她還在那裏唸叨着,
淑慧早已走得無影無蹤了,
她纔去了沒一會兒,
倒又回來了,
走到樓梯底下就往上喊,
喂,
有客來了,
原來是曼珍來了,
她在試用堂口碰見他,
便又陪着他一同進來,
曼珍笑道,
你不是要出去嗎,
你去吧,
真的,
沒關係的,
我沒有什麼事情,
我給你們帶了點點心來,
可以在路上吃,
淑慧道,
你幹嘛還要買東西,
她領着他一同上樓,
樓梯上有別的房客在牆上定的晾衣裳繩子,
晾滿了一方一方的尿布,
一根繩子斜斜地一路牽到樓上去,
樓梯口又是煤球爐子,
又是空肥皂箱,
洋油桶,
上海人家一幢房子裏住上幾家人家,
常常就成爲這樣一個立體化的大雜院,
淑慧平常走出去,
西裝穿得那麼挺瓜,
人家大約想不到她家裏是這樣一個情形,
她自己也在那裏想着,
這是慢針,
還不要緊,
換了一個比較小姐脾氣的女朋友,
可不能把人家往家裏帶,
走到三層樓的房門口,
她臉上做出一種幽默的笑容,
向裏面噓噓地一伸手,
笑道,
請請請,
由房門裏望進去,
迎面的牆上掛着幾張字畫和一隻火腿,
淑慧的父親正在蹬下洗碗筷,
他在正中的一張方桌上放着一隻臉盆,
在臉盆裏晃盪晃盪洗着碗,
今天是他洗碗,
因爲他太太吃了飯,
就在那裏忙着續棉襖,
他們還有兩個孩子在北方唸書,
北方的天氣冷得早,
把他們的棉袍子給做起來,
就得給他們寄去了,
許太太看見來了客,
一聽見說是顧小姐,
知道就是那個榮獻背心的製作者,
心裏不知怎麼卻有點慌張,
笑嘻嘻地站起來讓座,
嘴裏只管嘰咕着,
看我這個樣子,
弄了一身的棉花,
只顧忙着拍她衣服上粘着的棉花衣子,
許玉芳在家裏穿着一件古銅色對襟夾襖,
她平常雖然是那樣滿不在乎,
來了這麼個年輕的女人,
卻使她侷促萬分,
連忙加上了一件長衫,
這時候士君也過來了,
許太太笑道,
顧小姐吃過飯沒有?
滿真笑道,
吃過了,
淑慧陪着坐了一會兒,
滿真又催她走,
她也就走了,
玉芳在旁邊一直也沒說話,
到現在方纔開口問她太太,
淑慧上哪兒去了?
她太太雖然知道淑慧是到女朋友家去了,
她當時就留了個神,
很圓滑地答道,
我只聽見她說馬上就要回來的,
顧小姐你多坐一會兒,
這兒實在亂得厲害,
要不上那邊屋去坐坐吧,
她把客人讓到淑慧和士君的房間裏去,
讓士君陪着,
自己就走開了,
許太太把她剛纔給滿真泡的一杯茶也送過來了,
士君拿起熱水瓶來給天上點開水,
又把檯燈開了,
滿真看見桌上有個鬧鐘,
便拿過來問道,
你們明天早上幾點鐘上火車?
士君道,
是七點鐘的車,
滿真道,
把鬧鐘撥到五點鐘,
差不多吧,
他開着鍾,
那呀呀呀的聲浪反而顯出這間房間裏面的寂靜,
士君笑道,
我沒想到你今天會來,
爲什麼還要買了點心來呢?
滿真笑道,
你不是說,
早上害許伯母天不亮起來給你們煮稀飯,
你覺得不過意,
我想明天你們上火車更要早了,
你一定不肯麻煩人家,
結果一定是餓着肚子上車站,
所以我帶了點吃的來。
他說這個話,
不能讓許太太她們聽見,
聲音自然很低,
士君走過來聽,
他坐在那裏,
他站得很近,
在那一剎那間,
他好像是立在一個美麗的深潭的邊緣上,
有一點心悸,
同時心裏又感到一陣陣的盪漾,
他的話早就說完了,
他還沒有走開,
也許不過是請客間的事,
但是他自己已經覺得他逗留得太久了,
他一定也有同感,
因爲在燈光下可以看見他臉上有點紅暈,
他急於要打破這一個局面,
便說,
你忘了把熱水瓶蓋上了?
士君回過頭去一看,
果然那熱水瓶像煙囪似的直冒熱氣,
剛纔倒過開水就忘了蓋上,
今天也不知道怎麼,
這樣心神恍惚,
他笑着走過去,
把它蓋上了,
滿真的,
你的箱子裏好了沒有?
士君笑道,
我也不帶多少東西,
他有一隻皮箱放在牀上,
漫真走過去,
扶起箱子蓋來看看,
裏面亂七八糟的,
他便笑道,
我來給你理一理,
不要讓你家裏人說你連箱子都不會理,
更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在外面了,
士君當時就想着,
他替他理箱子,
恐怕不大妥當,
讓人家看見了要說閒話的,
然而他也想不出適當的話來阻攔他,
漫真有些地方很奇怪,
羞澀起來很羞澀,
天真起來又很天真,
而他並不是一個一昧天真的人,
也並不是一個怕羞的人,
他這種矛盾的地方,
實在是很費解,
漫真見他呆呆地半天不說話,
便道,
你在那裏想什麼?
士君笑了一笑,
道,
他回答不出來,
看見他正在那裏摺疊一件襯衫,
便隨口說道,
等我回來的時候,
我那件背心大概可以打好了吧,
漫真笑道,
你禮拜一準可以回來嗎?
士君笑道,
禮拜一一定回來,
沒有什麼必要的事情,
我不想請假,
漫真的,
你這麼些時候沒回去過,
你家裏人一定要留你多住幾天的,
士君笑道,
不會的,
那箱子蓋忽然自動地扣下來,
正着在漫真手背上,
才扶起來沒有一會兒,
又扣下來,
士君便去替他扶着箱子蓋,
他坐在旁邊,
看着他的襯衫,
領帶和襪子,
一樣一樣經過他的手,
他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許太太裝了兩碟子糖果送了來,
笑道,
顧小姐吃糖?
呦,
你替士君理箱子呀?
士君注意到許太太已經換上了一件乾淨衣服,
臉上好像還鋪了點粉,
那樣子彷彿是預備到這兒來陪着客人談談似的,
然而他結果並沒有坐下來,
敷衍了兩句就又走了,
漫真的,
你的雨衣不帶去?
士君道,
我想不帶了,
不見得剛巧碰見下雨,
一共去這麼兩天工夫,
漫真的,
你禮拜一一定回來嗎?
話已經說出口,
他纔想起剛纔已經說過了,
自己也笑了起來,
就在這一陣笑聲中匆匆關上箱子,
拿起皮包,
說,
我走了,
士君看他那樣子好像相當窘,
也不便怎樣留他,
只說了一聲,
還早呢,
不再坐一會兒?
漫真笑道,
不,
你早點睡吧,
我走了,
士君笑道,
你不等書匯回來了?
漫真笑道,
不等了,
士君送他下樓,
他經過許太太的房間,
又在門口向許太太夫婦告辭過了,
許太太送他到大門口,
再三叫他有空來玩,
關上大門,
許太太便和士君說,
這顧小姐真好,
長得也好,
他對她稱讚漫真,
彷彿對於他們的關係有了一種新的認識似的,
士君覺得有點久,
他只是唯唯諾諾,
沒說什麼,
回到房間裏來,
他的原意是預備早早地上牀睡覺,
要鋪牀,
先得把牀上那隻箱子拿掉,
但是他結果是在牀檐上坐下了,
把箱子開開來看看,
又關上了,
心裏沒着沒落的,
非常無聊,
終於又站起來,
把箱子鎖上了,
從牀上拎到地下,
鑰匙放到口袋裏去,
手指觸到袋裏的一包香菸,
順手就掏出來,
抽出一根來點上了,
既然點上了,
總得把這一根抽完了再睡覺,
看看鐘,
倒已經快十一點了,
舒惠還不回來,
夜深人靜,
可以聽見舒惠的母親在她房裏壓壓壓,
轉動着她的手搖縫衣機器,
大概她在等着替舒惠開門,
不然她這時候也已經睡了,
士君把一支香菸抽完了,
有點口乾,
去倒杯開水喝,
她的手接觸到熱水瓶的蓋子,
那金屬的蓋子卻是滾燙的,
她倒嚇了一跳,
開開來,
原來裏面一隻軟木塞沒有塞上,
所以熱氣不停地冒出來,
把那蓋子燻得那麼燙,
裏面的水可已經涼了,
她今天也不知道怎麼那樣糊塗,
這隻熱水瓶先是忘了蓋,
蓋上了又忘了把裏面的軟木塞塞上,
曼真也許當時就注意到了,
但是已經提醒過她一次,
不好意思再說了,
士君想到這裏,
她儘管一方面喝着涼開水,
臉上卻熱辣辣起來了,
樓窗外有人在吹口哨,
一定是舒惠,
舒惠有時候喜歡以吹口哨代替敲門,
因爲晚上天氣冷,
她兩手插在大衣袋裏,
懶得拿出來,
士君心裏想,
許太太在那裏呀呀呀坐着縫衣機器,
或者會聽不見,
她既然還沒有睡,
不妨下去一趟,
開一開門,
她走出去,
經過許太太房門口,
卻聽見許太太在那裏說話,
雨聲雖然很低,
但是無論什麼人,
只要一聽見自己的名字,
總有點觸耳驚心,
絕沒有不聽見的道理,
許太太在那兒待笑待說,
真想不到,
士君這樣不聲不響的一個老石頭,
倒把舒惠的女朋友給搶了去,
預防她是不會竊竊私語的,
向來事生如紅中,
她說道,
舒惠那小子,
就是一張嘴,
她哪配得上人家,
這位老先生和曼珍不過匆匆一面,
對她的印象倒非常之好,
這倒沒有什麼,
但是她對自己的兒子評價過低,
卻使她太太感到不快,
她沒有接口,
呀呀呀,
又坐起縫衣機器來了,
士君就藉着這機器的響聲作爲掩護,
三級樓梯一跨,
跑回自己房來,
許太太剛纔說的話,
她到現在纔回過味來,
許太太完全曲解了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關係,
然而她聽到她的話,
除了覺得一百個不對勁之外,
紊亂的心緒裏卻還夾雜着一絲喜悅,
所以心裏也說不上來是一種什麼滋味,
舒惠還在樓窗外吹着口哨,
並且砰砰砰敲着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