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散文集《生活，是很好玩的》有聲讀物上集 P10 - 蘿蔔

洋花蘿蔔 即北京的小水蘿蔔 因爲是洋花飛舞時上市賣的 我的家鄉明知曰 洋花蘿蔔 這個名稱很富於季節感 我家不遠的街口 一家茶食店的屋下 有一個歲數大的女人 擺一個小攤子 賣供孩子食用的便宜的零吃 洋花蘿蔔下來的時候 賣蘿蔔 蘿蔔一把一把地碼着 她不時用吹皺灑一點水 蘿蔔總是鮮紅的 給她一個銅板 她就用小刀切下三四根蘿蔔 蘿蔔極脆嫩 有甜味 富水分 自離家鄉後 我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蘿蔔 或者不如說自我長大後 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蘿蔔 小時候吃的東西 都是最好吃的 除了生嚼 洋花蘿蔔也能拌蘿蔔絲 蘿蔔斜切的薄片 再切爲細絲 加醬油 醋 香油略拌 撒一點青蒜 極開胃 小孩子的順口溜暢的 人之初 鼻涕脫 油炒飯 拌蘿蔔 油炒飯 加一點蔥花 在農村算是美食 所以拌蘿蔔絲一疊 吃起來是很香的 蘿蔔絲 與細切的海蜇皮同拌 在我的家鄉是上酒席的 與香乾拌薺菜 鹽水蝦 松花蛋同爲兩碟 北京的拍水蘿蔔也不錯 但宜少入白糖 北京人用水蘿蔔切片 汆羊肉湯 味鮮而清淡 燒小蘿蔔 來北京前我沒有吃過 很好 有一位臺灣女作家來北京 要我親自做一頓飯請她吃 我給她做了幾個菜 其中一個是燒小蘿蔔 她吃了讚不絕口 那當然是不難吃的 那兩天正是小蘿蔔最好的時候 都長足了 但還很嫩 不糠 而且我是用乾貝燒的 她說臺灣沒有這種小蘿蔔 我們家鄉有一種川心紅蘿蔔 粗如黃酒盞 長可三四寸 外皮深紫紅色 裏面的肉有放射型的紫紅紋 紫白相間 若是橫切開來 正如中藥裏的檳榔片 當中一線貫通 四極深 故名川心紅 賣川心紅蘿蔔的挑擔 與山芋同賣 山芋切厚片都是生吃 紫蘿蔔不大 大的如一個大衣釦子 扁圓形 皮色烏紫 據說這是五倍紫染的 看來不是本色 因爲它掉色 吃了嘴脣牙肉 也是烏紫烏紫的 裏面的肉卻是嫩白的 這種蘿蔔非本地所產 產在泰州 每年秋末 就有泰州人來賣紫蘿蔔 都是女的 跨一個柳條籃子 沿街吆喝 紫蘿 我在淮安第一回吃到青蘿蔔 曾在淮安中學 戒毒過一個學期 一到星期日 就買了七八個青蘿蔔 一堆花生 幾個同學盡情吃一頓 後來 我到天津吃過青蘿蔔 覺得淮安青蘿蔔 比天津的好 大抵一種東西 第一回吃 總是最好的 天津吃蘿蔔 是一種風氣 五十年代初 我到天津 一個同學的父親 請我們到天華景廳取譯 座位之前 有一溜長案 擺得滿滿的 除了茶壺 茶碗 瓜子 花生米碟子 還有幾大盤 切成薄片的青蘿蔔 聽玩意兒吃蘿蔔 此風爲別處所無 天津雁雲 吃了蘿蔔 喝熱茶 氣得大夫滿街爬 吃蘿蔔 喝茶 此風亦爲別處所無 心裏美蘿蔔 是北京特色 1948年冬天 我到了北京 街頭巷尾 每聽到吆喝 啊 蘿蔔 賽梨啦 辣來換 看來在北京做小買賣的 都得有條好嗓子 賣蘿蔔賽梨的 蘿蔔都是一個一個挑選過的 用手指頭一彈 噹噹的 一刀切下去 咔嚓嚓地響 我在張家口沙嶺子勞動 曾參加過收心裏美蘿蔔 張家口土質與蘿蔔相宜 心裏美皆甚大 收蘿蔔時 是可以隨便吃的 和我一起收蘿蔔的農業工人 起出一個蘿蔔 看一看 不怎麼樣的 隨手就扔進了大堆 一看 這個不錯 往地下一扔 叭叉 裂成了幾瓣 行 於是各拿一塊啃起來 甜 脆 多汁 難可名狀 他們說 吃蘿蔔 講究吃棒打蘿蔔 張家口的白蘿蔔也很大 我參加過張家口地區農業展覽會的佈置工作 送展的白蘿蔔都特大 白蘿蔔有象牙白和鹿八分 鹿八分 即八分露出土面 露出土面部分 外皮淡綠色 我的家鄉無此大白蘿蔔 只是粗如小兒臂而已 家鄉吃蘿蔔只是紅燒或素燒 或與豚肩肉同燒 江南人特重白蘿蔔燉湯 常與排骨或豬肉同燉 白蘿蔔耐久燉 久則出味 或如淡菜 味油厚 沙廳淘金記寫 什麼超超每天用牙疤骨燉白蘿蔔 吃得一家臉上都是油光光的 天天吃是不行的 隔幾天吃一次 享溢不餓 四川人用白蘿蔔燉牛肉 甚佳 揚州人廣東人制蘿蔔絲餅 北京東華門大街 曾有外地人制蘿蔔絲餅 生意極好 此人後來不見了 北京人炒蘿蔔條 是家常下飯菜 或入醬炒 則爲南方人所不喜 白蘿蔔最能消失通氣 我們在湖南體驗生活 有位領導同志 接連五天大便不通 吃了各種藥都不見效 憋得他難受得不行 後來生吃了幾個大白蘿蔔 一下子暢通了 奇效如此 若非親見很難相信 蘿蔔是醃製鹹菜的重要原料 我們那裏幾乎家家都要醃蘿蔔乾 醃蘿蔔乾的是紅皮圓蘿蔔 切蘿蔔時 全家大小一起動手 孩子切蘿蔔覺得這個一定很甜 嘗一半 甜就放在一邊 自己吃 切一天蘿蔔 每個孩子肚子裏都裝了不少 蘿蔔乾醃製後 需在爐席上攤曬 水汽幹後 入缸 壓緊 封實 一兩月後取實 我們那裏說 在商店學徒 要吃三年蘿蔔乾飯 喂油水少也 學徒不到三年淋一節 不滿師 吃飯須自覺 筷子不能往葷菜盤裏伸 揚州一帶醬園裏賣蘿蔔頭 乃甜麪醬所醃 口感甚佳 孩子們愛吃 一半也因爲它的形狀很好玩 圓圓的 比一個鴿子蛋略大 此北地所無 天元 六壁居都沒有 北京有小醬蘿蔔 佐州甚佳 大燕蘿蔔鹹得發苦 不好吃 四川泡菜什麼蘿蔔都可以泡 紅蘿蔔 白蘿蔔 湖南桑植賣泡蘿蔔 走幾步 就有個賣泡蘿蔔的攤子 蘿蔔切成大片 泡在廣口玻璃瓶裏 給某把錢即可得一片 邊走邊吃 峨眉山道邊也有賣泡蘿蔔的 一面塗了一層西醬 蘿蔔原產中國 所以中國的爲最好 有春蘿蔔 夏蘿蔔 秋蘿蔔 四季蘿蔔 一年到頭都有 可生食 煮食 醃製 蘿蔔所惠於中國人者 亦大矣 美國有小紅蘿蔔 大如元宵 皮色鮮紅可愛 吃起來則淡而無味 抑鬱得此 聊勝於無 艾倫堡小說寫幾個藝術家 吃奶油蘸蘿蔔和福特夾 不知是不是這種紅蘿蔔 我在愛荷華南朝鮮人開的菜鋪的倉庫裏 看到一堆心理美 大喜 買回來一吃 味道滿不對 形似而已 日本人愛吃蘿蔔 好像是煮熟蘸醬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