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局外人》加繆（帶文字） P2 - 02 《局外人》第一部 4—6

這一星期我工作得很好 萊蒙來過 說他把信寄走了 我跟艾瑪努埃爾去了兩次電影院 熒幕上演的什麼 他不是常能看懂 我得給他解釋 昨天是星期六 瑪麗來了 這是我們約好的 我看見她 心裏直癢癢 她穿了件紅白條紋的漂亮連衣裙 腳上是皮量鞋 一對結實的乳房隱約可見 陽光把她的臉曬成棕色 好像朵花 我們坐上公共汽車 到了離阿爾吉爾幾公里外的一處海灘 那兒兩面夾山 岸上一溜蘆葦 四點鐘的太陽不太熱了 但水還很溫暖 層層細浪 懶洋洋的 瑪麗教給我一種遊戲 就是游水的時候迎着浪風 喝一口水花含在嘴裏 然後翻過身來 把水朝天上吐出去 這樣水就像一條泡沫的花邊散在空中 或像一陣溫雨落回到臉上 可是玩了一會兒 我的嘴就被鹽水燒得發燙 瑪麗這個時候游到我身邊 貼在我身上 她把嘴對着我的嘴 伸出舌頭舔我的嘴脣 我們就這樣在水裏滾了一陣 我們在海灘穿好衣服 瑪麗望着我兩眼閃閃發光 我吻了她 從這時起我們再也沒有說話 我摟着她急忙找到公共汽車 回到我那裏就跳上了牀 我沒關窗戶 我們感到夏夜在我們棕色的身體上流動 真舒服 早晨瑪麗沒有走 我跟她說我們一道吃午飯 我下樓去買肉 上樓的時候 我聽見萊蒙的屋子裏有女人的聲音 過了一會老薩拉瑪諾罵起狗來 我們聽見木頭樓梯上 響起了鞋底和爪子的聲音 接着在混蛋髒貨的罵聲中 他們上街了 我向瑪麗講了老頭的故事 她大笑 她穿着我的睡衣捲起了袖子 她笑的時候 我的心裏又癢癢了 過了一會她問我 愛不愛她 我回答說這種話毫無意義 我好像不愛她 她好像很難過 可是在做飯的時候 她又無緣無故地笑起來 笑得我又吻了她 就在這時我聽見萊蒙屋裏打起來了 先是聽見女人的尖嗓門 接着是萊蒙說 你不尊重我 我要教你怎麼尊重我 噗通噗通幾聲 那女人叫了起來 叫得那麼兇 樓梯口立刻站滿了人 瑪麗和我也出去了 那女人一直在叫 萊蒙一直在打 瑪麗說這真可怕 我沒打槍 她要我去叫警察 我說我不喜歡警察 不過住在三層的一個管子宮叫來了一個 她敲了敲門 裏面沒有聲音了 她又用力敲了敲 過了一會女人哭起來 萊蒙開了門 她嘴上叼着一支菸 樣子笑眯眯的 那女人從門裏衝出來 對警察說萊蒙打了她 警察問 你的名字 萊蒙回答了 警察說 跟我說話的時候 把煙從嘴上拿掉 萊蒙猶豫了一下 看了看我又抽了一口 說是持納十塊 警察罩着萊蒙的臉 重重的結結實實的來了個耳光 香菸飛出去幾米遠 萊蒙變了臉 但他當時什麼也沒說 只是低聲下氣的問警察 他能不能撿起他的菸頭 警察說可以 但是告訴他 下一次你要知道警察 可不是鬧着玩的 那女人一直在哭 不住的說 他打了我 他是個烏龜 萊蒙問 警察先生說一個男人是烏龜 這是合法的嗎 但警察命令他閉嘴 萊蒙於是轉向那女人對他說 等着吧小娘們 咱們還會見面的 警察讓他閉上嘴 叫那女人走 叫萊蒙呆在屋裏 等着局裏傳訊 他還說萊蒙醉了 多說成這副樣子 應該感到臉紅 可是萊蒙向他解釋說 警察先生我沒醉 只是我在這 在您面前打哆嗦 我也沒辦法 他關上門 人也都走了 瑪麗和我做好午飯 但她不餓 幾乎全讓我吃了 她一點鐘是走的 我又睡了一會 快到三點鐘的時候 有人敲門 進來的是萊蒙 我仍舊躺着 她坐在牀眼 她沒說話 我問她事情的經過如何 她說她如願以償 但是那婊子打了她一個耳光 她就打了她 剩下的我都看到了 我對她說 我覺得那女人已經受到了懲罰 她該滿意了 她也是這樣想的 她還指出警察幫忙也沒有用 反正是她捱揍了 她說她很瞭解警察 知道該如何對付他們 她還問我 當時是不是等着我回敬警察一下子 我說我什麼也沒等 再說我不喜歡警察 萊蒙好像很滿意 她問我願不願意跟她一塊出去 我下了牀梳了梳頭 她說我得做她的證人 怎麼都行 但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照萊蒙的意思 只要說那女人對她不尊重就夠了 我答應爲她作證 我們出去了 萊蒙請我喝了一杯白蘭蒂 後來她想打一盤擔子 我差點贏了 她還想逛妓院 我說不 因爲我不喜歡那玩意 於是我們慢慢走回去 她說她懲罰了她的情婦 心裏高興得不得了 我覺得她對我挺好 我想這個時候真舒服 遠遠的我看見老薩拉瑪諾站在門口 神色不安 我們走近了 我看到他們一牽着狗 她四下張望左右亂轉 使勁朝黑洞洞的走廊裏看 嘴裏唸唸有詞 又瞪着一雙小紅眼 仔細的在街上找 萊蒙問她怎麼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 我模模糊糊的聽她嘟囔着 爛貨 心情仍舊不安 我問她狗哪去了 她生硬的回答說 她走了 然後她突然滔滔不絕的說起來 我呀像平常一樣帶她去練兵場 做買賣的棚子周圍人很多 我停下來看國王散心表演 等我再走的時候 她不在那了 當然 我早想給她買一個小點的項圈 可是 我從來沒想到 這個髒貨能這樣就走了 萊蒙跟她說 狗可能迷了路 她就會回來的 她舉了好幾個例子 說狗能跑幾十公里找到主人 儘管如此 老頭的神色反而更不安了 可您知道他們會把她弄走的 要是還有人收養她就好了 但這不可能 她一身瘡 誰見了誰噁心 警察會抓走她的 肯定 我於是跟她說 應該去帶領處看看 付點錢就可領回來 她問我是不是要很多 我不知道 於是她發起火來 爲了這個髒貨花錢 她還是死了吧 她又開始罵起他了 萊蒙大笑鑽進樓裏 我跟了上去 我們在樓梯口分了手 過了一會兒 我聽見老頭的腳步聲 他敲了敲我的門 我開開門 他在門檻上站了會兒 說對不起 我請他進來 但他不肯 他望着她的鞋尖 長滿硬夾的手 囉嗦着 他沒有看我 問道 墨爾索先生 您說 他們不會把她抓走吧 他們會把她還給我的 不然的話 我可怎麼活下去呢 我對她說 送到帶領處的狗保留三天 等待屋主去領 然後就隨意處置了 他默默的望着我 然後他對我說 晚安 他關上門 我聽見他在屋裏走來走去 他的牀咯吱咯吱響 我聽見透過牆壁 傳來一陣奇怪的響聲 原來他在哭呢 我不知道 爲什麼忽然想起了媽媽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得早起 我不餓 沒吃晚飯 就上了牀 萊蒙往辦公室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說他的一個朋友 請我到他離阿爾吉爾不遠的 海濱木屋去過星期天 我說我很願意去 不過我已答應和一個女友一塊過了 萊蒙立刻說他也請她 他朋友的妻子 因爲在一堆男人中間有了做伴的 一定會很高興 我本想立刻掛掉電話 因爲老闆不喜歡人家 從城裏給我們打電話 但萊蒙要我等一等 他說他本來可以晚上轉達這個邀請 但是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告訴我 一幫阿拉伯人盯了他整整一天 那有他過去的情婦的兄弟 如果你晚上回去 看見他們在我們的房子附近 你就告訴我一聲 我說一言爲定 過了一會老闆派人來叫我 我立刻不安起來 因爲我想他一定又要說少打電話 多幹活了 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他說他要跟我談一個還很模糊的計劃 他只是想聽聽我對這個問題的意見 他想在巴黎設一個辦事處 直接與當地的一些大公司做買賣 他想知道我能否去那工作 這樣我就能在巴黎生活一年中 還可旅行旅行 您年輕 我覺得這樣的生活您會喜歡的 我說對 但實際上怎麼樣都行 他於是問我是否對改變生活不感興趣 我回答說 生活是無法改變的 什麼樣的生活都一樣 我在這生活並不是我不高興 他好像不滿意 說我答非所問沒有雄心大志 這對做買賣是很糟糕的 他說完我就回去工作了 我並不願意使他不快 但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改變我的生活 仔細想想我並非不幸 我上大學的時候有過不少這一類的雄心大志 但是當我不得不輟學的時候 我很快就明白了 這一切實際上並不重要 晚上 瑪麗來找我 問我願不願意跟她結婚 我說怎麼樣都行 如果她願意 我們可以結 於是她想知道我是否愛她 我說我已經說過一次了 這種話毫無意義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 我大概是不愛她 她說 那爲什麼娶我呢 我跟她說這無關緊要 如果她想我們可以結婚 再說是她要跟我結婚的 我只要說行就完了 她說結婚是件大事 我回答說 她沉默了一陣 一聲不響地望着我 後來她說話了 她只是想知道 如果這個建議出自另外一個女人 我和她的關係 跟我和瑪麗的關係一樣 我會不會接受 我說當然 於是她心裏想她是不是愛我 而我關於這一點 是一無所知 又沉默了一會 她低聲說我是個怪人 她就是因爲這一點才愛我 也許有一天 她會出於同樣的理由討厭我 我一聲不吭 沒什麼可說的 她微笑着挽起我的胳膊 說她願意跟我結婚 我說她什麼時候願意 就什麼時候辦 這時我跟她談起老闆的建議 瑪麗說她很願意認識認識巴黎 我告訴她 我在那兒住過一陣 她問我巴黎怎麼樣 我說很髒 有鴿子 有黑乎乎的院子 人的皮膚是白的 後來我們出去走了走 逛了城裏的幾條大街 女人們很漂亮 我問瑪麗她是否注意到了 她說她注意到了 還說她對我瞭解了 有一會兒我們沒有說話 但我還是希望她和我在一起 我跟她說 我們可以一塊去塞拉斯特那兒吃晚飯 她很想去 不過她有事 我們已經走進了我住的地方 我跟她說再見 她看了看我說 你不想知道我有什麼事嗎 我很想知道 但我沒想到要問她 而就是爲了這 她有着那種要責備我的神氣 看到我尷尬的樣子 她又笑了 身子一挺 把嘴脣湊上來 我在塞拉斯特的飯館裏吃晚飯 我已經開始吃起來 這時進來一個奇怪的小女人 她問我 她是否可以坐在我的桌子旁邊 她當然可以 她的動作僵硬 兩眼閃閃發光 一張小臉兒像蘋果一樣圓 她脫下短外套 坐下 匆匆看了看菜譜 她招呼在拉斯特 立刻點完她要的菜 語氣準確而急迫 在等涼菜的時候 她打開手提包 拿出一小塊紙和一支鉛筆 事先算好錢 從小錢包裏掏出來 外加小費 算得準確無誤 擺在眼前 這時涼菜來了 她飛快的一掃耳光 在等下一道菜時 她又從手提包裏掏出一支藍鉛筆 和一份本星期的廣播節目雜誌 她仔仔細細的把幾乎所有的節目 一個個勾出來 由於雜誌有十幾頁 整整一頓飯的功夫 她都在細心的做這件事 我已經吃完 她還在專心致志的做這件事 她吃完站起來 用剛纔自動機械一樣準確的動作 穿上外套 走了 我無事可幹也出去了 跟了她一陣子 她在人行道的鞭石上走 迅速而平穩 令人無法想象 她一往直前 頭也不回 最後我看不見她了 也就回去了 我想她是個怪人 但是我很快就把她忘了 在門口我看見了老薩拉瑪諾 我讓她進屋 她說她的狗丟了 因爲她不在帶領處 那裏的人對她說 她也可能被壓死了 她問到警察局去搞清楚這件事 是否是辦不到的 人家跟她說 這類事是沒有記錄的 因爲每天都會發生 我對老薩拉瑪諾說 她可以再弄一條狗 可是她請我注意 她已經習慣和這條狗在一起 這一點 她說的對 我蹲在牀上 薩拉瑪諾坐在桌前的一張椅子上 她面對着我 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還帶着她的舊氈帽 在發黃的小鬍子下面 她嘴裏含含糊糊 不知在說什麼 我有點討厭她 不過我無事可幹 也沒有一點事 沒話找話 我就問起她的狗來 她說 她是在她老婆死後有了那條狗 她結婚相當晚 年輕的時候 她曾經想演戲 所以當兵時 她在部隊歌舞劇團裏演戲 但最後 她進了鐵路部門 她並不後悔 因爲她現在有一小筆退休金 她和她的老婆在一起並不幸福 但總的來說 她也習慣了 老婆死後 她感到十分孤獨 於是她便跟一個工友 要了一條狗 那時她還很小 她得拿奶瓶喂她 因爲狗比人活的時間短 他們就一塊老了 她脾氣很壞 薩拉瑪諾說 我們倆常常吵架 不過這總算還是一條好狗 我說她是兩種 薩拉瑪諾好像很高興 她說 您還沒在她生病以前見過她 她最漂亮的是那一身毛 自從這狗得了這種皮膚病 薩拉瑪諾每天早晚兩次給她抹藥 但是據她看 她真正的病是衰老 而衰老是治不好的 這時我打了個哈欠 老頭說她要走了 我跟她說她可以再待一會 對她狗的事我很難過 她謝謝我 她說媽媽很喜歡她的狗 說到媽媽 她稱她做您那可憐的母親 她猜想媽媽死後我該是很痛苦 我沒有說話 這時她很快的不大自然的對我說 她知道這一代的人對我看法不好 因爲我把母親送進養老院 但她瞭解我 她知道我很愛媽媽 我回答說 我還不知道爲什麼 我也不知道在這地方 他們對我看法不好 但是我認爲把母親送進養老院 是很自然的事 因爲我顧不起人照顧她 再說 我補充說 很久以來她就和我無話可說 她一個人待着悶得慌 她說 是啊 在養老院裏 她至少還有伴 然後 她告辭了 她想睡覺 現在她的生活變了 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好意思的伸過手來 這是自我認識她以來的第一次 我感到她手上有一塊塊硬皮 她微微一笑 在走出去之前 又說 我希望今天夜裏狗不要叫 我老以爲那是我的狗 今天是星期天 我總也睡不醒 瑪麗叫我推我才把我弄起來 我們沒吃飯 因爲我們想早早去游泳 我感到府內空空 頭也有一點疼 我的香菸有一股苦味 瑪麗取笑我 說我愁眉苦臉 她穿了一件白色連衣裙 披散着頭髮 我說她很美 她高興的直笑 下樓時 我們敲了敲萊蒙的門 她說她就下去 由於我很疲倦 也因爲我們沒有打開百葉窗 不知道街上已是一片陽光 照在我的臉上 像是打了一記耳光 瑪麗高興的直跳 不住的說天氣真好 我感覺好了些 覺得肚子餓了 我跟瑪麗說了 她給我看看她的七部手提包 裏面放着我們的游泳衣和一條浴巾 我們就等萊蒙了 我們聽見她關上了門 她穿一條藍褲 短袖白襯衫 但是戴了一頂平頂草帽 引得瑪麗大笑 袖子外的胳膊很白 長着黑毛 我看了有點不舒服 她吹着口哨下了樓 看樣子很高興 她朝着我說 你好夥計 而對瑪麗則稱 小姐 前一天我們去警察局了 我證明那女人不尊重萊蒙 她只收到警告就沒事了 她們沒有調查我的證詞 在門前我跟萊蒙說了說 然後我們決定去乘公共汽車 海灘並不很遠 但乘車去更快一些 萊蒙認爲他的朋友 看見我們去得早 一定很高興 我們正要動身 萊蒙突然示意我看看對面 我看見一幫阿拉伯人 正靠着煙店的櫥窗站着 他們默默地望着我們 不過他們總是這樣看我們的 就好像我們是些石頭或枯樹一樣 萊蒙對我說 左邊第二個就是他說的那小子 他好像心事重重 不過他又說 現在這件事已經了結 瑪麗不大清楚問我們是怎麼回事 我跟她說 這些阿拉伯人恨萊蒙 瑪麗要我們立刻就走 萊蒙身子一挺 笑着說 是該趕緊走了 我們朝汽車站走去 汽車站還挺遠 萊蒙對我說 阿拉伯人沒有跟着我們 我回頭看了看 他們還在老地方 還是那麼冷漠的 望着我們剛剛離開的那地方 我們上了汽車 萊蒙似乎完全放了心 不斷的跟瑪麗開玩笑 我感到他喜歡瑪麗 可是瑪麗幾乎不搭理他 他不時望着萊蒙笑一笑 我們在阿爾吉爾郊區下了車 海灘離公共汽車站不遠 但是要走過一個 釜林大海的小高地 然後我們就可下坡直到海灘 高地上滿是發黃的石頭 和雪白的阿福花 趁着已經變得耀眼的藍天 瑪麗一邊走 一邊掄起她的七步手提包 打着花瓣玩 我們在一排排小別墅中間穿過 這些別墅的柵欄 有的是綠色的 有的是白色的 其中有幾幢有陽臺 一起隱沒在撐柳叢中 有幾樁光禿禿的周圍一片石頭 走到高地邊上 就已能看見平靜的大海了 更遠些還能看到一角地甲 睡意朦朧的雄踞在清漣的海水中 一陣輕微的馬達聲 在寧靜的空氣中傳到我們耳邊 遠遠的我們看見一條小拖網魚船 在耀眼的海面上駛來 慢得像不動似的 瑪麗踩了幾朵蝴蝶花 在通往海邊的斜坡上 我們看見有幾個人已經在游泳了 萊蒙的朋友住在海灘盡頭的一座小木屋裏 房子背靠峭壁 前面的木樁已經泡在水裏 萊蒙給我們做了介紹 他的朋友叫馬頌 他高大魁梧 肩膀很寬 而他妻子卻又矮又胖 和藹可親 一口巴黎腔 馬頌立刻跟我們說不要客氣 他做了炸魚 魚是他早上剛打的 我跟他說他的房子真漂亮 他告訴我 他在這過星期六星期天 和所有的假日 他又說 跟我的妻子大家會合得來的 的確他的妻子已經和馬裏又說又笑了 也許是第一次 我真想到 我要結婚了 馬頌想去游泳 可他妻子和萊蒙不想去 我們三個人出了木屋 馬裏立刻就跳進水裏了 馬頌和我稍等了一會 他說話慢悠悠的 而且不管說什麼 總要加一句 我甚至還要說 其實對他說的話 他根本沒有進一步加以說明 談到馬裏 他對我說 他真不錯 我甚至還要說 真可愛 後來我就不再注意他這口頭語 一心只去享受 太陽曬在身上的舒服勁 沙子開始燙腳了 我真想下水 可我又拖了一會 最後我跟馬頌說 下水吧 就扎進水裏 他慢慢走進水裏 直到站不住了才鑽進去 他遊蛙泳遊得相當壞 我只好撇下他去追馬裏 水是涼的 我遊得很高興 我和馬裏遊遠了 我們覺得我們在動作上和愉快心情上 都是協調一致的 到了遠處 我們改做洋泳 我的臉朝着天 一層薄薄的水沐漫過流進嘴裏 就像帶走了一片陽光 我們看見馬頌游回海灘 躺下曬太陽 遠遠的望去 他真是一個龐然大悟 馬裏想和我一起遊 我游到他後面抱住他的腰 他在前面用胳膊划水 我在後面用腳打水 滑滑的打水聲一直跟着我們 直到我覺得累了 於是我放開馬裏往回遊了 我恢復了正常的姿勢 呼吸也自如了 在海灘上 我趴在馬頌身邊 把臉貼在沙子上 我跟他說 真舒服 他 不一會馬裏也來了 我翻過身子看着他走過來 他渾身是水 頭髮甩在後面 他緊挨着我躺下 他身上的熱氣 太陽的熱氣 搞得我 迷迷糊糊睡着了 馬裏推來推我 說馬頌已經回去了 該吃午飯了 我立刻站起來 因爲我餓了 可是馬裏跟我說 一早上我還沒吻過他呢 這是真的 不過我真想吻他 到水裏去 我們跑起來迎着一片細浪撲進水裏 我們劃了幾下 馬裏貼在我身上 我覺得他的腿夾着我的腿 我感到一陣衝動 我們回來時 馬頌已經在喊我們了 我說我很餓 他立刻對他妻子說 他喜歡我 麪包很好 我狼吞虎嚥的把我那份魚吃光了 接着上來的還有肉和炸土豆 我們吃着 沒有人說話 馬頌老喝酒 還不斷地給我倒 上咖啡的時候 我的頭已經昏沉沉的 我抽了很多煙 馬頌 萊蒙和我 我們三個計劃8月份在海灘過 費用 大家出 馬裏突然說道 你們知道幾點了嗎 才11點半呢 我們都很驚訝 可是馬頌說飯就是吃得早 這也很自然 肚子餓的時候 就是吃午飯的時候 我不知道爲什麼 這竟使得馬裏笑起來 我認爲他有點喝多了 馬頌問我 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去海灘上走走 我老婆午飯後總要睡午覺 我嘛 不喜歡這個 我得走走 我總跟他說 這對健康有好處 不過 這是他的權利 馬裏說 要留下幫助馬頌太太刷盤子 那個小巴黎女人說 要幹這些事 得把男人趕出去 我們三個人走了 太陽幾乎是直射在沙上 海面上閃着光 似得人睜不開眼睛 海灘上一個人也沒有 從建在高地邊上 俯瞰着大海的木屋中 傳來了背盤刀叉的聲音 石頭的熱氣從地面反上來 熱的人喘不過氣來 開始 萊蒙和馬頌談起一些 我不知道的人和事 我這才知道 他們認識已經很久了 甚至還一塊住過一陣 我們朝海水走去 沿着海邊走着 有時候海浪漫上來 打溼了我們的布鞋 我什麼也不想 因爲沒有戴帽子 太陽曬得我渾渾欲睡 這時萊蒙跟馬頌說了句什麼 我沒聽清楚 但就在這時 我看見在海灘盡頭 離我們很遠的地方 有兩個穿藍色絲盧工裝的阿拉伯人 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來 我看了看萊蒙 他說 就是他 我們繼續走着 馬頌問他們怎麼會跟到這來 我想他們大概看見我們上了公共汽車 手裏還拿着去海灘的提包 不過我什麼也沒說 阿拉伯人走得很慢 但離我們已經近得多了 我們沒有改換步伐 但萊蒙說了 如果要打架 你馬頌 你對付第二個 我嘛 我來收拾我那個傢伙 你莫爾頌 如果再來一個 就是你的 我說 馬頌把手放進口袋 我覺得曬得發熱的沙子現在都燒紅了 我們邁着均勻的步子 衝阿拉伯人走去 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小 當距離只有幾步遠的時候 阿拉伯人站住了 馬頌和我 我們放慢了步子 萊懞直奔他那個傢伙 我沒聽清楚他跟他說了句什麼 只見那人擺出一副不買賬的樣子 萊蒙上去就是一拳 同時招呼一聲馬頌 馬頌衝向給他指定的那個 奮力砸了兩拳 把那人打進水裏 臉朝下好幾秒鐘沒有動 頭周圍咕嚕咕嚕冒上一片水泡 水急破了 這時萊蒙也在打 那個阿拉伯人滿臉是血 萊蒙轉身對我說 看着他的手要逃什麼 我朝他喊 小心他有刀 可是萊蒙的胳膊已經給劃開了 嘴上也捱了一刀 馬頌縱身向前一跳 那個阿拉伯人已經從水裏爬起來 站到了拿刀的那人身後 我們不敢動了 他們慢慢後退 不住的盯着我們 用刀逼住我們 當他們看到已經退到相當遠的時候 就飛快地跑了 我們待在太陽底下動不得 萊蒙用手按住滴着血的胳膊 馬頌說有一位在這過星期天的大夫 住在高地上 萊蒙想馬上就去 但他一說話嘴裏就有血泡冒出來 我們扶着他儘快地回到木屋 萊蒙說他只傷了點皮肉 可以到醫生那裏去 馬頌陪他去了 我留下把發生的事情講給兩個女人聽 馬頌太太哭了 瑪麗臉色發白 我呢 給他們講這件事讓我心煩 最後我不說話了 望着大海 愁起眼淚 快到一點半的時候 萊蒙和馬頌回來了 胳膊上纏着繃帶 嘴角上貼着橡皮膏 醫生說不要緊 但萊蒙的臉色很陰沉 馬頌想逗他笑 可是他始終不吭聲 後來他說他要到海灘上去 我問他到海灘上什麼地方 他說隨便走走喘口氣 馬頌和我說要陪他一道去 於是他發起火來罵了我們一頓 馬頌說那就別惹他生氣吧 不過我還是跟了出去 我們在海灘上走了很久 太陽現在酷熱無比 曬在沙上和海上 散成金光點點 我覺得萊蒙知道去哪 但這肯定是個錯誤的印象 我們走到海灘盡頭 那兒有一眼小泉 水在一塊巨石後面的沙窩裏流着 在那兒我們看見了那兩個阿拉伯人 他們躺着穿着油膩的藍色工裝 他們似乎很平靜 差不多也很高興 我們來了並未引起任何變化 用刀刺了萊蒙的那個人 一聲不吭地望着他 另一個吹着一截小挪威管 一邊用眼睛瞄着我們 一邊不斷地重複着那東西發出的三個音 這時候周圍只有陽光寂靜泉水的 輕微的流動聲和那三個音了 萊蒙的手朝裝着手槍的口袋裏伸去 可是那個人沒有動 他們一直彼此對視着 我注意到吹笛子的那個人的腳趾紛得很開 萊蒙一邊盯着他的對頭一邊對我說 幹掉他 我想我如果說不他一定會火冒三丈 非開槍不可 我只是說他還沒說話呢 這樣就開槍不好 在寂靜和炎熱之中 還聽得見水聲和笛聲 萊蒙說那麼我先罵他一頓 他一還口我就幹掉他 我說就這樣吧 但是如果他不掏出刀子你不能開槍 萊蒙有點火了 那個人還在吹 他們倆注意着萊蒙的一舉一動 我說還是一個對一個空手對空手吧 把槍給我 如果另一個上了 或是他掏出了刀子 我就幹掉他 萊蒙把槍給我 太陽光在槍上一閃 不過我們還是站着沒動 好像周圍的一切把我們裹住了似的 我們一直眼對眼的互相盯着 在大海沙子和陽光之間一切都停止了 笛聲和水聲都已經消失 這時我想可以開槍也可以不開槍 突然間那兩個阿拉伯人倒退着溜到山岩後面 於是萊蒙和我就往回走了 他顯得好了些 還說起了回去的公共汽車 我一直陪他走到木屋前 他一級一級登上木臺階 我在第一級前站住了 腦袋被太陽曬得嗡嗡直響 一想到要費力氣爬臺階 和還要跟那兩個女人說話就泄氣了 可是天這麼熱 一動不動的待在一片從天而降的耀眼的光雨中 也是夠難受的 待在那裏還是走不開 其結果是一樣的 過了一會兒 我朝海灘轉過身去 邁步向前走了 到處依然是一片火爆的陽光 大海憋得急速的喘氣 把它細小的浪頭吹到沙灘上 我慢慢的朝山岩走去 覺得太陽曬得額頭膨脹起來 熱氣整個壓在我身上 我簡直邁不動腿 每逢我感到一陣熱氣撲到臉上 我就咬咬牙 緊握插在褲兜裏的拳頭 我全身都繃緊了 決意要戰勝太陽 戰勝它所引起的這種不可理解的罪 從沙粒上雪白的貝殼或一片碎玻璃上反射出來的光亮 像一把把利劍劈過來 劍光一閃我的牙關就緊收一下 我走了很長時間 遠遠的我看見了那堆黑色的岩石 陽光和海上的微塵在它周圍罩上了一圈炫目的光環 我想到了岩石後面的清涼的泉水 我想再聽聽從從的水聲 想逃避太陽 不再使勁往前走 不再聽女人的哭聲 總之我想找一片陰影休息一下 可是當我走近了 我看見萊蒙的對頭又回來了 他是一個人 兩面躺着 雙手枕在腦後 頭在岩石的陰影裏 身子露在太陽底下 藍色工裝被曬得冒熱氣 我有點吃驚 對我來說那件事已經完了 我來到這兒根本沒想那件事 他一看見我就稍稍怯了怯身 把手插進口袋裏 我呢自然而然地握緊了口袋裏萊蒙的那隻手槍 他又朝後躺下了 但是並沒有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 我離他還相當遠 約有十幾米吧 我隱隱約約地看見 在他半閉的眼皮底下 暮光不時地閃 然而最經常的卻是他的面孔 在我眼前一片燃燒的熱氣中晃動 海浪的聲音更加有氣無力 比中午的時候更加平靜 還是那個太陽 還是那片光亮 還是那一片延伸到這裏的沙灘 兩個鐘頭了白晝沒有動 兩個鐘頭了 他在這一片沸騰的金屬的海洋中拋下了矛 天邊駛過一艘小輪船 我是瞥見那個小黑點的 因爲我始終盯着那個阿拉伯人 我想我只要一轉身事情就完了 可是整個海灘在陽光中顫動 在我身後擠來擠去 我朝水泉走了幾步 阿拉伯人沒有動 不管怎麼說他離我還相當遠 也許是因爲他臉上的陰影吧 他好像在笑 我等着 太陽曬得我兩頰發燙 我覺得汗珠聚在黴風上 那太陽和我安葬媽媽那天的太陽一樣 頭也像那一天一樣難受 皮膚下面所有的血管都一起跳動 我熱得受不了 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這是愚蠢的 我走一步並逃不過太陽 但是我往前走了一步 僅僅一步 這一次阿拉伯人沒有起來 卻抽出刀來迎着陽光對着了我 刀鋒閃閃發光 彷彿一把寒光四射的長劍刺中了我的頭 就在這時 聚在黴風的汗珠一下子流到了眼皮上 蒙上了一幅溫吞吞的模模糊糊的水墓 這一淚水和鹽水摻合在一起的水墓 使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 我只覺得腦搏似的太陽扣在我的頭上 那把刀刺眼的刀鋒總是隱隱約約的對着我 滾燙的刀尖穿過我的睫毛 挖着我的痛苦的眼睛 就在這時一切都搖晃了 大海呼出了一口沉悶而炙熱的氣息 我覺得天門洞開 向下傾瀉着大火 我全身都繃緊了 手緊緊握住槍 槍擊扳動了 我摸着了光滑的槍柄 就在那時猛然一聲震耳的巨響 一切都開始了 我甩了甩汗水和陽光 我知道我打破了這一天的平衡 打破了海灘上不尋常的寂靜 而在那裏我曾是幸福的 這時我又對準那具屍體開了四槍 子彈打進去也看不出什麼了 然而那卻好像是我在苦難之門上 短促的扣了四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