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起兮雲飛揚 為甚麼秦制一旦取代周制，就再也改不回去了？

為什麼在古代中國 一旦秦治取代了周治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認為要從這兩個人身上找答案 漢武帝和王莽 漢武帝是周治的掘墓人 王莽則是全面復闢 但徹底失敗者 先說漢武帝 是的 並不是終結周朝的秦始皇 而是漢武帝 因為在我看來 秦始皇統一華夏的含金量遠不及漢武帝 大家看過這個視頻沒有 這個老師說得非常好 但我覺得可能人家是大學教授 有一點學者包袱 很多話不方便說得太直白 我就不用顧慮這個 我認為秦始皇所有的設計基本都停留在紙面上 他本想著用郡縣制將一切權力捏在自己手裏 但事實上僅僅做到了軍事殖民而已 六國是被秦軍打趴下的 這裏的六國甚至都不能說是六國百姓 只能說是六國軍隊 秦始皇僅僅消滅了六國的軍隊而已 但他的帝國偉業 六國百姓是不賣帳的 他們甚至連自己是秦朝人的共識都沒有建立起來 他們覺得自己還是楚人、齊人、燕人 面對這種情況 秦始皇本有兩條路可以走 第一條用意識形態或切身利益去感化 如果大家在秦王朝的統治下過得比以前更舒服 自然會產生身份認同 但秦從商鞅以來用的就是法家那一套 這條路秦始皇肯定是辦不到的 第二條以對待六國軍隊的方式去對待六國百姓 尤其是地方豪強勢力 要麼直接肉體消滅 要麼花點心思去統戰 但秦始皇貌似對這部分不是很上心 不然不能解釋為什麼後來會冒出來這麼多六國貴族 再說透徹一些 項燕和項羽的那八千江東子弟兵 我覺得就很有問題 從他們日後的戰鬥力來看 是遠遠高於劉邦乃至韓信的兵組的 我懷疑這幫人根本就是原來楚國的正規軍 那秦始皇既不殺也不遷徙 估計土省事直接原地遣散了 因此秦始皇的混一天下海內一家的宏土偽業 其實只是基於君士之名搭了一層皮毛 而秦二世又不爭氣 所以就讓之後的劉邦顯得很難辦 劉邦面對的困局和一千年後的忽必烈本質是一樣的 忽必烈搞不明白自己是草原上的大汗還是中原的皇帝 劉邦是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秦三世還是劉天子 如果想繼承秦始皇的衣缽 繼續實行大一統 那麼你劉邦前腳喊天下苦秦久矣 後腳自己變成秦這件事就顯得非常可笑 就像袁世凱要立憲要開國會 大家眼巴巴指望你來當總統的 結果排一開 咦 說好的總統呢 怎麼成紅憲帝了 那你之前一頓刀斃刀的算不算在欺騙全國人民的感情 大家懂我意思吧 好 既然劉邦不能做秦三世 他就只能當劉天子 但這也有問題 因為人家項羽已經改回分封制了 他做西楚霸王 你劉邦做漢王 請問你去打項羽的法理依據是什麼 或者你打也可以 按劉邦的說法 分封不公平 還有就是殺異地嘛 那打完之後 你重新立了一個新異地了嗎 周朝分封制的權力中心是必須要有一個天子的 不去找一個新異地 自己也不當 還要把韓信這些異姓王全宰了 意味劉邦的內心是排斥周制的 這就意味著劉邦在漢朝合法性的問題上極其被動 因為你既不能當秦三世 也不願意做劉天子 時間一久老百姓自然會發出疑問 請問我們現在的政權是什麼性質的政權 就你總得給天下一個交代 你執政的合法性來源是什麼 我們這個新生的大漢王朝要走的是一條什麼樣的道路 這個問題劉邦回答不了 呂后也回答不了 文景二帝找人一起想答案 但最後還是回答不了 我們說漢初文景之治強調修養生息 這固然有大亂之後急需安撫百姓的原因 但在我看來還有另外一層意思 那就是我連自己姓周還是姓秦都沒弄明白 我不敢亂動 不敢幹預民間社會 只敢奉行小政府主義 稀裏糊塗先湊合把日子過著 千萬不敢像秦那樣亂搞亡天下 這未必不是文景之治的真相 而真正敲定這件事的告訴天下所有人 大漢王朝應該堅定不移姓秦的人是漢武帝 漢武帝是第一個意識到這樣搞下去不行的人 因為在這之前已經給足你們這幫只會翻嘴皮的人機會了 比方黃生、賈懿、袁固生這批人 你們一會兒覺得商湯伐節是以下犯上 一會兒又覺得五王滅咒是替民請命 讓你們給出漢帝國建立的合法性 你們又給不出確切的答案 扯來扯去無非是秦做錯了 所以漢武帝覺得靠你們這幫人是永遠得不出結論的 那與其坐在朝堂之上聽你們瞎擺和 不如我用行動來證明這把龍椅只有我漢武帝坐得住 首先漢武帝把秦始皇應該做但沒去做的事全部做掉 比方幹掉民間豪強和貴族的勢力 在漢武帝的觀念裏 秦末大亂時 成盛吳廣是成不了氣候的 真正要命的是項燕和項羽這批人 那我把這批人全部殺掉不就完了嗎 史記《庫麗列傳》一共13人 9人在漢武帝一朝 為什麼?庫麗就是替漢武帝幹這事的 大的豪強 什麼尹川冠氏、河內郭氏之類的通通幹掉 小一點的則全部遷到茂陵 也就是漢武帝的陵寢附近 相當於把這批人置於眼皮底下 不讓漢武帝不放心 剩下的小小豪強 漢武帝則設置刺史 大家想不到吧 刺史最早是漢武帝設置的 他是一個監察官 在我看來與其說是監察太守 不如說是奔著監察地方豪強去的 因為漢武帝給刺史的六條職責中 第一條也是最重要的 就是針對強宗豪幼 而最後一條是防止太守 其次漢武帝又用推恩令 廢國為郡 以及直接任命國將的方法 把大小諸侯王的實際權力打壓到和太守一個檔次 這時漢武帝已經不需要去糾結漢亭合法性來源問題了 因為有能力 有資格 有膽子提這個問題的人已經全部在物理層面被幹掉了 漢武帝在事實上已經做到了秦始皇想做的所有事情 天下除了皇帝就只剩原子化的平民了 儘管董仲舒此刻終於從理論層面找到了漢朝的天命 但說句心裏話 我認為漢武帝並不怎麼在乎 當然有董仲舒最好 沒有的話 漢武帝多半還是會奉行實用主義 既然可以用酷吏和刺史在現實層面瓦解周治 那麼也可以用一場空前的戰爭來立威 告訴那些表面臣服 但內心懷疑的人 秦治就是比周治牛逼 周治做不到的事情 我用秦治能做到 遠徵匈奴未必沒有這層用意在 就和後來的隋煬帝一樣 德國太易 立國太短 又要辦科舉搞文法 你誰啊你 所以三徵高句麗 只要隋煬帝能打贏 國內的矛盾就轉移掉了 這就是我說周治的第一位掘墓人是漢武帝 而非秦始皇的原因 也正是從漢武帝開始 大一統的烙印被打進了華夏民族的基因裏 漢武帝另外一個非常了不起的貢獻在於 他非常神奇的以一己之力 同時鎖死了大一統秦治帝國的上限和下限 也就是說 如果你是一個皇帝 想要有所作為 那麼大臣基本會拿漢武帝出來說事 看看人家漢武帝 你還差得遠了 但如果你太想有所作為 大臣還是會拿漢武帝出來說事 你想幹什麼 是不是想學漢武帝窮兵黷武 大家懂我意思吧 接下去說第二位 周治的反向示挫者王莽 王莽其實是想恢復周治的 因為他的邏輯和漢武帝相反 漢武帝是拼命行秦治 弄到最後發現可行 只要不折騰的太誇張 國力要比周治牛掰多了 折騰太誇張了 也沒事 下個罪己招 讓後面的人反著來就行了 而王莽是拼命行周治 弄到最後發現他連下罪己招的機會和時間都沒有了 為什麼 因為周治這玩意兒是一套復雜的體系 並不單單侷限在分封疆土和權力多層級這種形式上 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內核 就是孔子所謂的周禮 我這裏簡單展開一下 幫不熟悉的朋友快速過一遍 首先大家知道孔子的儒家和董仲舒的儒術不是一回事 更不是後人往裏東加一點西加一點弄出來的儒教 孔子的儒家是很純粹的 是他那個時代能夠為孔子這批人提供的最好的理論保障 孔子所築的時代 大家已經開始不把周天子當回事了 天天互相攻伐 打來打去 目的只有一個 爭霸 那怎麼才能在爭霸中勝出呢 比的就是各個國軍對自己國家資源的調度和控制能力 比方本來齊國和魯國每年都徵一百彈糧草 供應一百個士兵 雙方可以打個平手 但明年齊國突然能徵到兩百彈了 而魯國還是隻能徵到一百彈 這就意味著齊國有兩百個兵 魯國只有一百個 這樣一來 魯國自然就打不贏齊國了 那為什麼齊國平白無故能多徵這麼多糧食 不為什麼 因為他是齊王 他想徵多少就徵多少 周千子已經管不動他 那魯國一想 既然沒人管 你徵兩百 我就徵三百 我非單要徵三百 我還要發動魯國百姓來扶搖翼 來替我修建攻勢 製造軍械 我一定要搞贏你 在這種敬畏式的爭霸中 真正吃虧的是誰 除了最最底層的草民 就是孔子這批小貴族階級 因為戰爭的資源基本都是從他們這批人身上薅出來的 孔子煩透了這種無休止的壓迫 覺得你們這不是亂搞嗎 有人管嗎 沒人管 我來管 所以孔子這一輩子只幹一件事 要給天下人立一部根本性的憲法 這部憲法的名字就叫做周禮 在孔子的設計中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糟心事都是因為不守規矩造成的 所以周禮的本質就是要求大家守規矩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嘛 當然這個規矩包括權力和義務兩部分 刑不上大夫 禮不下庶人 這句話我們今天聽起來怪怪的 憑什麼 對不對 但孔子的意思其實是權力和義務是對等的 貴族可以刑不上 但是貴族禮多 吃頓飯一頓叮叮噹噹 這儀式納中頂的 各種節日又是祭天又是拜帝 國家出事貴族階級還必須第一個扛起槍來保衛國家 這都是你的義務 而刑要下庶人代表禮就不用下 庶人吃飯直接往上蓋個膠 三兩口劃了完 趕緊回去種地 不需要整花裡胡哨的儀式 國家大事也和你沒什麼關系 你不需要關心齊王是誰 楚王是誰 甚至不用關心你老家的卿是誰 你是庶民 你的全部義務就是種地 其他事和你沒關系 所謂天下先王匹夫有責 那是顧炎武的主張 不是孔子的主張 大家搞清楚 所以大家發現沒有 孔子把所有人的權利和義務都分清楚了 他認為只要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上做好自己本分內的事情 天下就太平了 那也許有人會問 這套周禮作為憲法 它的強制性在哪呢 說誰不會說 關鍵是有沒有人聽啊 如果沒有人遵守 孔子要怎麼辦呢 他又沒有軍隊 沒有警察 是的 這是孔子的難題 所以他只能拼命的將周禮弄得越來越復雜 在那個年代越是復雜 越是繁榮 越是廢時的儀式 會給人強大的壓迫和權威感 迷信迷信就是讓你迷失在裏面自然就信了 這就是最早的儒家要恢復周禮的邏輯 是為了讓這個世界在規定好的秩序內自發運作 每個人都不要亂來 不要逾居 該種地的去種地 該祭祀的去祭祀 那麼大同世界就實現了 但可惜孔子忙活了一輩子 沒有人信他 各個國君還是喜歡法家那一套 畢竟我相信周禮 但別人不信啊 人家相信法家 結果把我打死了 說明孔子你這套東西不管用 至少現在不管用 一直到什麼時候呢 一直到王莽 在他那個年代天下又亂了 所以王莽作為一個儒家的狂熱信徒 他覺得孔子的這套東西是對的 是董仲舒你這個王八蛋把儒家弄成儒術了 你違背了祖宗之法 所以我要親自踐行孔子的理論 弄一個大同世界出來 孔子不是尊周禮嗎 那王莽就把所有的官名改成周朝的 大司農改名為西河 太守叫大尹 縣令改成宰 周朝不是井田治嗎 所以王莽也不承認土地私有 誰家南丁不足八人 而土地超過一井 對不起全部沒收 給誰呢 不是給國家哦 而是按照孔老夫子的意思給那些沒地的人 孔子不是說不換寡而換不君嗎 現在君了 大家都只有一井之地 但地是君了 錢還沒君呢 於是王莽又開始他的幣制改革 希望通過金融手段把有錢人手裏的財富全部變成廢銅爛鐵 沒想到AOE到了窮人 富人可能很慘 還剩一口氣 但窮人直接被王莽的金融幣制改革給改死了 孔子的大同世界裏 同百官君四海 然後王莽拿出地圖來看了一看 現在我有北海郡 南海郡和東海郡 四海還少一海呢 不行 西海我也要 於是他發兵攻打青海湖 把這裏的羌人殺了不少 然後設立西海郡 王莽不知道這幫羌人記仇 後來東漢的時候沒在這裏少折騰 王莽還把當時的藩屬之國 比方匈奴 高公立和西域政權之類的統治者全部降格 本來都是王 現在全部變成侯 因為按照周朝的規矩 我是天子 天子周圍的叫王 你們那個鳥不拉屎的畫外之地有什麼資格叫王 全部給你們改成侯 把這些事兒全部做完之後 王莽就收手了 什麼都不幹 靜靜等待大同世界的到來 因為按照孔老夫子的理論 這套周制是一勞永逸的 只要把規則和秩序定好 剩下的不用管 世界會全自動正常運轉 永遠太平 漢書中的原話叫做 莽以為治定則天下自平 但王莽沒有等待大同世界 等待的是陸靈君 短短十五年 他按照周制設計的新朝就掛了 但王莽的失敗並非沒有意義 在我看來意義還很大 因為他讓我們知道儒家 周制 周禮這些東西 最好定位成意識形態 也就是去做做倫理學或者哲學之類的 千萬不能用來當做工具治國 不然王莽就是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