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史 春秋戰國之人為何一言不合就拔劍自盡？

咱們讀春秋左傳戰國策 經常會被一種場景驚得目瞪口呆 比如兩個人在朝堂上吵架 吵不過對方 拔劍就抹了自己脖子 或者國君送你一碗飯 你覺得飯不好 覺得自己受了羞辱 立刻當場自殺 甚至還有那著名的二桃殺三世 三個功勳卓著的大臣 就因爲兩個桃子沒分明白 覺得羞愧 當場全數自刎 這時候 咱們現代人手裏拿着保溫杯 泡着枸杞 看着屏幕裏這一幕幕 腦子裏通常只有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幫人是不是有病 活着不好嗎 春秋戰國之人爲何一言不合就自殺 咱們先把時間撥回到春秋早期 在那個時候 自殺往往並不是一種絕望的逃避 而是一種完成 咱們先得搞清楚 那時候的人 尤其是那些在史書上留名的大夫和士 他們跟我們現在想的不一樣 咱們現在受了委屈 大不了老子不幹了 換個地兒打工 但在春秋 那個是一個講究宗法的時代 人是活在關係網裏的 這就是山河我要講的第一點 從宗族的不朽到個人的不朽 在春秋早期 一個人的生命是不完全屬於他自己的 他是宗族鏈條上的一環 那時候的人怎麼看待死 左傳裏有個叫孟明的大夫 打了敗仗 秦軍沒殺他 讓他回國 孟明怎麼說的 他說 如果君上您把我殺了 那是恩賜 我死且不朽 要是您饒了我 三年後我再來報答 死且不朽 這四個字在左傳裏出現頻率極高 還有那個被楚國抓了的晉國大夫知英 楚王放他回去 問他怎麼報答 知英說 回國要是被國君殺了 那是死且不朽 要是國君免我一死 把我賜給我父親 父親在宗廟裏殺了我 那也是死且不朽 這什麼意思 在早期的春秋貴族眼裏 爲國君死 爲宗族死 甚至在宗廟裏受刑被殺 只要符合禮制 那就是死得其所 這叫國君死社稷 大夫死衆 逝死至得 死了 你的名字就能排位升堂 享受後世祭祀 這就叫不朽 但是 這個觀念在春秋中期發生了鉅變 這就是著名的 叔孫報論不朽 晉國的範軒子很得意 跟魯國的叔孫報吹牛 說我們范家從渝順開始 到夏朝 商朝 周朝 世代都是大官 這叫不朽吧 叔孫報直接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他說 那叫適祿 也就是吃老本 這不叫不朽 什麼才叫不朽 大尚有利德 其次有利功 其次有利言 這三句話大家應該都聽過 這就是三不朽 請注意這個轉折點 這極其重要 這意味着 評價一個人生命價值的標準 從你能不能給家族繁衍後代 保住爵位 變成了你個人的道德 工業和言論能不能流傳下去 這是一個從群體到個人的巨大躍遷 一旦確立了三不朽的標準 死亡的性質就變了 你活着的時候 如果你違背了你的德行 或者在需要建立工業的時候退縮了 你的人格就不完整了 錢穆先生解釋的特別好 他說 所謂道德既教人以不爲其內心之所安 即他人之是非評論亦可以棄之不問 爲此即爲道德之完成 道德完成即是其人人格之完成 亦即是其人生命之完成也 也就是說 當外界的利益甚至是生死 跟你內心的道發生衝突的時候 爲了保全那個道 你必須去死 因爲只有死才能把那個道封存 讓它變成一種永恆 活着反而是對那個道的玷污 所以你看 春秋戰國的自殺在當事人眼裏不是結束 而是風鄉演出 是爲了把那個最完美的自己定格在歷史舞臺上 但是光有這個理想主義還不夠 咱們還得看看現實的土壤 春秋戰國的人 尤其是那個時代的士 他們活得太累 太焦慮了 這就涉及到了我要講的第二個核心觀點 階級斷裂帶來的再生產焦慮 把春秋戰國比作什麼好呢 有點像歐洲的十八十九世紀 舊貴族正在崩塌 新秩序還沒建立的時代 在這個時代 有一大批人我們稱之爲士 這幫人是什麼人 商鞅 衛國國君的庶子 但在本國混得連塊地都沒有 韓非子 韓國公子 但口吃不受重視 孔子 雖然說是宋國貴族後裔 但他爸是野和生的 家道早終落了 他自己都說過 五少也見 故多能鄙視 這幫人有個共同點 他們都是失地貴族邊緣人 在西州那種美好的舊時代 你富士大夫 你只要別犯大錯 躺平也是大夫 這就是適清適路的 但是到了春秋戰國 禮崩樂壞了 舊的一套繼承製度崩了 而新的上升通道科舉制 還得等一千年纔出來 你想想這幫人的處境 他們出身貴族 或者讀過貴族的書 受過良好的教育 眼界很高 但手裏沒有資源 沒有爵位 沒有封地 他們既回不去當安穩的舊貴族 又看不見未來的路在哪裏 這就是階級再生產無法完成的焦慮 在這種情況下 死亡成爲了一種唯一能夠證明自己存在感 或者實現階級跨越的手段 比如商鞅 他在秦國變法 那簡直就是拿着自己的命在賭博 他知道自古變法 未有不流血者的 但他必須幹 爲什麼 因爲他如果不幹 他就是魏國一個默默無聞的庶子 幹成了 他就是商君 哪怕最後死了 只要秦法還在 他就立功了 他就不朽了 再比如那些刺客 豫讓 聶政 豫讓爲了給主公報仇 把自己欺成癩子 吞碳把嗓子弄啞 別人勸他 你以你的才華去投靠趙襄子 趙襄子肯定會親近你 那時候你再殺他不更容易嗎 豫讓說 那我怎麼面對我新的主人 那是懷二心以弒君 咱們現代人聽着覺得傻 對吧 但在豫讓看來 這不僅是義氣 這是他在亂世中唯一能抓住的身份認同 如果連這個義都守不住 他就真的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了 所以他們的自殺往往帶有一種強烈的獻祭色彩 不是爲了死而死 而是爲了把自己變成一個符號 一種對抗這個無情亂世的表達 這是一種執着的勇敢 在那個文明還處於青春期的時候 人們是會用自己的血去做祭品的 但是故事並沒有在這裏結束 如果你仔細觀察整個春秋戰國的歷史 你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這種一言不合就自殺的風氣 其實越往後就越淡 這就涉及到了我們要剖析的第三個層面 從死得其所到養生保命的價值觀大滑坡 戰國早期那是世人的高光時刻 孟子說 雖千萬人無亡矣 那是何等的豪邁 孔子說 昭文道 兮死可矣 那是把道看得比命重 但是到了戰國中後期 風向變了 變天的徵兆之一 就是楊朱學派的興起 孟子罵人是非常狠的 他說 楊朱莫宅之言迎天下 楊朱什麼觀點 拔一毛而立天下 不爲也 這可不是簡單的自私 這是一種對個體生命價值的重新發現 當時有一場著名的辯論 秦子問楊朱 楊朱不說話 孟孫楊替楊朱解釋說 你的一根毛當然不重要 但如果要把你的肢體 生命一點點都割下來去救天下 你還幹嗎 這邏輯簡直無懈可擊 在連年的戰亂中 人們終於意識到 國家也好 天下也好 那是個無底洞 我這一百來斤肉扔進去 連個響都聽不見 既然如此 我爲什麼不先保全我自己呢 這種思想 我們稱之爲小傳統世俗文化的興起 葛兆光先生有個觀點特別精彩 他說 精英文化下面 其實一直流淌着一股一般知識和思想的潛流 這股潛流在戰國時期開始反噬精英文化了 這股潛流就是活着 這種活着的渴望 後來跟王冠之學裏那些 不是 巫著的神祕主義一結合 就催生出了後來的養生 神仙之術 你看韓非子裏嘲諷那些巫著 天天喊着千秋萬歲 其實連一天的壽命都延長不了 但嘲諷歸嘲諷 可大家都愛聽啊 到了戰國末期 連秦始皇這種頂級精英都被忽悠的去求長生不老藥了 這就是人性的迴歸 當理想主義的泡沫破滅 剩下的就是無遮無攔的生存本能 這種變化在具體的人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咱們來對比一下兩個人 秦昭襄王的相國範駒和秦始皇的將軍王儉 範駒那是戰國晚期的大縱橫家 遠交近攻就是他提出來的 但他晚年是怎麼做的 有個叫蔡澤的人去勸他說 你現在功高震主 你看殤陽吾起下場多慘 你現在急流勇退 還能有喬松之壽 也就是像傳說中的赤松子王子喬那樣高壽 範駒一聽 立馬就慫了 趕緊稱病辭官 再看王儉 秦始皇讓他帶六十萬大軍攻楚 這幾乎是把秦國的老底都交給他了 王儉走出咸陽門 就開始跟秦始皇要田地 要房子 要美女 到了前線 還五次三番地派人回去繼續要田產 手下人都看不下去了 說將軍你也太貪了吧 王儉才說了實話 爲讓大王寬心 我如果不表現出我是個貪財好利的俗人 只顧着給子孫置辦家產 大王怎麼能放心把大軍交給我呢 聽聽多麼痛的領悟 這時候的忠 已經不再是春秋時期那種死且不朽的激情燃燒了 而變成了通過自污 通過裝慫來保命的權謀 那個死重 死智 死道的時代 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到了漢朝初年 這簡直成了一門必修課 你看漢初三劫 蕭和功勞第一 劉邦在外面打仗 幾次三番派人回來問他幹嘛 蕭和幹嘛呢 他在家見識待已自污 就是低價強買百姓的田地 故意搞臭自己的名聲 讓劉邦覺得 嗯 這老小子也就是貪點財 沒啥野心 那沒事了 張良呢 本來身體就多病 後來乾脆學道引 辟穀不吃飯 說是要棄人間事 欲從赤松自由 這也是爲了告訴劉邦 我對權位沒興趣 你別動我 那個運籌帷幄之中的張子房 那個蕭規曹隨的蕭相國 在生命安全面前 都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甚至曹參 相國府後牆就是吏舍 那些吏每天喝酒唱歌 曹參不禁不管 自己也跟着喝 別人來告狀 他就把人抓起來 然後接着喝 這是什麼 這是在用無爲來向皇帝表態 我絕不開口議論朝政 我就想活着 這一幕幕 是不是和春秋時期那些君子死而灌不免 侍衛知己者死的畫面 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從春秋到漢初 短短几百年 中國人的精神世界發生了一場劇烈的地震 爲什麼會變 有人說 是因爲生活水平提高了 春秋時期那太窮 大家吃的差 活的短 人均壽命也就三十來歲 人生七十古來稀 你三十歲當了爺爺 這輩子夠本了 死則死而怕個囚 這就是所謂的窮則彪悍的 後來日子好了點 就捨不得死了 這話說的有點糙 但也確實有道理 生存資源的匱乏 確實會降低生命的估值 但這絕不是全部原因 但更深層次的原因 在於社會結構的固化 春秋戰國之所以多烈士 是因爲那時候的社會 還在劇烈流動 一個底層的士 通過一次捨生取義的行爲 哪怕死了 他的名聲也能傳遍天下 他的家族也能因此翻身 這是一筆高風險高回報的投資 但是到了秦漢帝國建立 社會秩序逐漸穩定 大一統的皇權 最需要的是什麼 是聽話 是秩序 而不是你那種動不動就抹脖子 動不動就要朝聞到西死的烈性 皇帝喜歡的是趙高 公孫紅那樣八面玲瓏的人 而不是蒙田 冠夫那樣很有個性的人 在這種逆向淘汰機制下 好勇輕死的人自然就越來越少 貪生怕死 明哲保身的人成了主流 其實 山河認爲還有一點關係很大 那就是死後世界觀的變遷 春秋戰國時期 中國人還沒有什麼輪迴的概念 也沒有地獄的恐怖描述 那時候的人死後是幹嘛 是去見祖宗 只要你在生前沒幹丟人現眼的事 沒違背宗族禮法 你死了就是回到祖宗的懷抱 享受祭祀 那是一個溫暖的 確定性很高的歸宿 在那個兩世觀裏 死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活 既然死後是漫長的歲月 而活着只有幾十年 那爲了身後的名聲和榮耀 捨棄這幾十年 邏輯上是成立的 但是後來 佛教傳入了 道教的神仙體系也複雜了 死後不再只是見祖宗 還有閻王殿 有十八層地獄 有刀山火海 活着要受罪 死了可能更慘 既然兩頭難 那還是賴活着吧 所以 連死亡都沒了那種神聖的歸宿感 變成了一種未知的恐懼 誰還願意隨便去死 當然 說了這麼多 咱們也不能把古人神話 或者把現代人說得一無是處 咱們也要警惕一種誤區 是不是春秋戰國的人 真的都這麼不怕死 其實未必 司馬遷寫史記 是有他的偏好的 他是個受了宮刑的人 但他選擇了活下去寫史記 在內心深處 他其實是羨慕那些能夠慷慨赴死的人的 所以 他筆下的侯贏 田衡 豫讓 都被賦予了某種戲劇性的光輝 比如侯贏 信陵君要去救趙 侯贏不能跟着去 因爲老了 但他爲了送信陵君 居然真的北鄉自穩 這太像一場精心編排的儀式了 他是用死 來成全信陵君的義舉 同時也讓自己成爲了這場大戲裏最耀眼的角色 這種行爲 用現在的眼光看 可能有點像行爲藝術 但正是這種 製作的表演 構成了那個時代最迷人的底色 我們現在看這些故事 可能會覺得他們傻 覺得他們想不開 但反過來想 當我們的文明越來越成熟 越來越世古 當我們在職場上學會了見人說人話 見鬼說鬼話 當我們在利益面前權衡利弊 算計得失的時候 我們是不是也失去了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叫做赤子之心 叫做雖千萬人無往矣的勇氣 哪怕到了後世 這種精神也沒有完全斷絕 你看甲午海戰的時候 鄧士昌撞向吉野號 你看崖山海戰失敗的時候 南宋多少軍民投海自盡 而那些反清的智士 陳天華 周榮 邱瑾 他們也都是把頭別在褲腰帶上去幹革命的 這說明什麼 說明只要這個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那種潛藏在基因裏的春秋戰國的血性 依然會被喚醒 只不過 在和平年代 在好死不如賴活着的世俗智慧裏 這種血性被深深地藏起來了 所以 春秋戰國的人 爲何一言不合就自殺 不是因爲他們傻 也不是因爲他們不怕疼 而是因爲在那個禮崩樂壞卻又生機勃勃的時代 在那個舊制度瓦解 新思想激盪的青春期 他們把名聲 道義 尊嚴和知己 看得比肉體的存續更重要 在他們看來 人這一輩子 如果活得像個窩囊廢 活得沒有脊樑 那纔是真正的死了 所謂死而不朽 並不是肉體的長生 而是精神的不死 他們用自殺這種最決絕的方式 向那個混亂的世界證明 我是一個人 一個有尊嚴 有底線 有所堅持的人 這種驕傲 我們現代人可能真的很難理解了 因爲我們現在太怕死了 也太愛活着了 我們忙着還房貸 忙着996 忙着在這個複雜的社會里尋找一點安全感 但是 每當夜深人靜 當你翻開史記 讀到荊軻那句 讀到田衡五百世那悲壯的字文 你心裏會不會依然感到有一股熱流湧動 那就是我們文明的血脈 雖然它現在可能流淌得很慢 很深 可能在很多時候被功利主義的泡沫掩蓋住了 但它始終在那裏 提醒着我們 人除了活着 還可以有另一種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