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名著精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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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讀楊之囚
有人說楊之囚的故事在任何時代都在上演
在利益得失面前人性的自私貪婪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
普法戰爭爆發後普魯士軍隊佔領了法國魯昂城
敗軍從城裏倉皇撤出
城裏的居民被迫逃離這座城市
作者莫博桑以一輛逃難的馬車爲威脅法國社會
讓十個身份迥異的法國人被迫共處同一空間
展開了一場關於階層尊嚴與生存的道德悲劇
大雪天的凌晨一輛長途馬車從魯昂城悄悄出發
車裏坐着十位已經定好座位的旅客
他們就是楊之囚裏登場的主要人物
是城裏數得上的體面人
其中有三對夫婦
第一對是經營葡萄酒生意的鳥先生和他的太太
第二對是紡織廠主
同時也是省議會議員的拉瑪東夫婦
第三對是佈雷維爾伯爵夫婦
祖上跟隨路易十四打仗
除了這六人以外
還有兩位修女
一位支持共和的民主派人士科爾尼代
最後就是故事的主角楊之囚
楊之囚是位妓女
她個頭不高身材圓潤臉蛋迷人
車上的太太們一眼就認出她
對她指指點點毫不掩飾地用社會恥辱
婊子
這樣貶低的詞語議論她
甚至故意提高聲量
但楊之囚毫不退縮
她抬頭掃視衆人
神情平靜甚至帶着幾分挑戰
結果倒是這些說風涼話的太太們先安靜下來
相比之下
鳥先生卻偷偷盯着楊之囚
眼神好奇又輕佻
隨着馬車繼續前行
車廂裏的人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原本互不親近的三位太太
忽然像是找到共同立場一樣開始
靠攏起來
他們通過排斥楊之囚來證明自己身份不同
同樣的那三位社會上層的男士
也不約而同把科爾尼一代排除在外
開始談論各自的產業和財富
語氣裏充滿對窮人的不屑
天色昏暗空氣寒冷
馬車陷在後雪裏走走停停
沿路的酒館飯鋪不是被撤退的法軍洗劫
就是因害怕戰亂而關門
旅客們越走越餓
三位男士下車找了幾次吃的
卻始終一無所獲
到了下午
每個人都又餓又渴心情煩躁
就在這時
原本被輕視的科爾尼代
掏出了一小壺狼母酒
問大家要不要喝
但衆人仍舊端着架子
客氣又冷淡地拒絕了
只有鳥先生喝了一點
他喝完之後
嘴開始碎
講些損人的玩笑話
還提議唱歌
提到歌裏把最胖的旅客分着吃的句子
話裏話外
明顯在影射楊之秋
楊之秋沒有計較
他只是彎腰從座位底下
拉出一個大籃子
裏面裝滿兩隻烤雞
餡餅
水果
甜點
還有幾瓶酒
他開始自己吃起來
幾位太太見狀
又嫉妒又憤怒
恨不得把他連同籃子一起丟下車
鳥先生卻立刻換了態度
上來奉承幾句
說他有準備
想得周到
楊之秋沒放在心上
還問他要不要來一點
鳥先生不推辭
直接接過雞腿吃得香噴噴
隨後楊之秋邀請兩位修女
和科爾尼代一起吃
他們都欣然接受
還輪流用唯一的酒杯喝酒
科爾尼代甚至刻意喝楊之秋杯
沿接觸過的位置
表現得十分殷勤
其他人被這一幕吸引
卻始終磨不開面子
在鳥先生的帶動下
鳥太太首先屈服
其餘幾位也開始動搖
只有拉瑪東夫婦
和佈雷維爾伯爵夫婦還在堅持
餓着肚子裝作清高
就在這時
拉瑪東夫人的臉突然變得慘白
頭垂下來昏了過去
她丈夫慌忙向衆人求助
年紀較大的那位修女經驗豐富
扶起她的頭
讓楊之秋的葡萄酒滴到她嘴邊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
恢復了氣力
修女說她只是餓暈了
這件事過後
楊之秋再次邀請大家一起吃
幾位原本端着架子的貴族
也無奈加入
籃子裏的食物
很快就被大家吃得一乾二淨
伯爵仍舊保持着傲慢
好像接受食物是給臉面似的
他代表大家對楊之秋說了一句
夫人我們領情了
話裏帶着一種虛僞的客套
吃飽之後
車裏逐漸有了閒聊聲
幾位太太因爲得過楊之秋的恩
也不好再擺架子
開始與他交談
伯爵夫人尤其熱情
優雅得體
很快讓氣氛緩和下來
聊天中他們互相說起
爲什麼離開魯昂
輪到楊之秋時
他說自己是因爲與德軍士兵發生衝突
那天一名普魯士士兵走進他的家門
他不願向敵軍屈服
在怒火中撲上去掐住對方的喉嚨
因爲這件事
他不得不趕緊離開城裏
上了這輛馬車
聽完他的講述
車裏的人都對他刮目相看
原本嫌棄他的人
開始稱讚他的勇氣
甚至帶着幾分真心的敬意
很明顯
他們自己是不敢這麼幹的
這一刻階級的界限
彷彿被撕開了一條縫
楊之秋以爲付出真心
就能換來接納
其實誰也沒把他真正放在心上
有時真誠未必必能換回熱情
所以無論與誰往來
都別高估情分
輕易交付全部真心
最終往往只能收穫一場空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
馬車終於抵達了托特鎮
沒想到
這裏早就被普魯士軍隊佔領了
馬車剛停穩
一名神態傲慢的普魯士軍官走上前來
用生硬的法語命令所有人下車
十位旅客唯唯諾諾地下了車
不敢多說一句話
楊之秋和民主人士克爾尼代走在最後
雖然心裏同樣害怕
但兩個人都努力讓自己顯得鎮靜
不願在敵人面前表現出太多膽怯
普魯士軍官逐一檢查了他們的離境證明
他並沒有刻意刁難誰
只是不懷好意地看着
隨後就讓他們各自回旅館休息
到了吃飯的時間
旅館老闆突然急匆匆跑來問
請問哪位是伊麗莎白·魯塞小姐
這正是楊之秋的本名
旅館老闆低聲說
普魯士軍官請他過去談話
楊之秋聽了立刻搖頭
他本能地感到事情不對勁
不情願地說
告訴他我不去
這時伯爵走上前來
用一種居高臨下
卻貌似體面的語氣勸他
夫人
或許您應該考慮一下
您現在拒絕
不僅會讓自己遇到麻煩
也會連累我們所有同鄉的人
您還是去一趟吧
最多不過是補一些手續
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他說得冠冕堂皇
好像在替楊之秋着想
可事實上
句句都透露着自私
他真正關心的是自己的安全
是全車上那些被佔領者
留下的體面和方便
在這種時候
他們需要有人犧牲
而楊之秋最合適
其餘的人也紛紛附和
說楊之秋最好還是照做
好像如果他拒絕
就是不懂事
就是要害大家
楊之秋沉默了片刻
心裏很委屈
但還是硬着頭皮答應了
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臉瘴得通紅
眼睛裏滿是怒氣
大家七嘴八舌地問他
發生了什麼
楊之秋只是搖頭
說跟你們都沒關係
再也不願提
晚飯吃過各自散回房間休息
旅館裏靜悄悄的
只有木地板
偶爾發出咯吱聲
楊之秋從走廊經過
要去洗手間
等他回來時
旁邊一扇門輕輕開了一條縫
科爾尼代從裏面探出身子
壓低聲音叫住了他
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
鳥先生聽不清內容
但能看出楊之秋很堅定
一次次擋住科爾尼代
不讓他進自己的房間
忽然科爾尼代急了
嗓門提高了一點
瞧您這樣
您何必這麼固執
這對您有什麼壞處嗎
鳥先生聽得真切
楊之秋憤憤地回他一句
不 親愛的
在這裏不可以
科爾尼代顯然沒聽懂
他話裏的分量
又追問一句
爲什麼不能做
爲什麼
這下楊之秋完全被激怒了
聲音高了起來
爲什麼
您難道不明白嗎
普魯士人就在這棟房子裏
也許就在隔壁房間
在這兒就是一種恥辱
會讓他們看不起法國人
講到這裏真相已經很明顯
科爾尼代想花錢買他的身體
他以爲他是妓女
就應該隨時隨地可以交易
他以爲錢能解決一切
他以爲這種事對他來說無所謂
可楊之秋說不
他用憤怒和尊嚴
關上了自己的門
這一幕讓我們不得不問
一個出賣身體謀生的女人
她有沒有權利拒絕
她能不能擁有自己的底線
她是不是也能擁有
某種高貴的靈魂
楊之秋給出的答案是能
他清楚什麼是屈辱
什麼是必須守住的尊嚴
第二天早上
大家原本約好了八點準時出發
可等到時間到了
馬車卻還停在院子裏
馬伕也不見蹤影
衆人疑惑不解
只能等伯爵出去找人
伯爵在咖啡館裏找到馬車伕後
責備他爲什麼遲到
馬車伕低着頭一臉爲難
說他接到旅館老闆轉達的命令
這是普魯士軍官的意思
不許他們上路
伯爵無話可說
只能回旅館把消息告訴衆人
到了第三天
除科爾尼帶外
其他三個男人終於忍不住了
他們一起去求見那名普魯士軍官
希望能當面問清楚
幾位紳士小心翼翼地說明情況
說他們帶着通行證
也沒有做錯什麼事
按理應該被允許離開
但軍官始終只回一句
我不同意
你們可以下去了
三位紳士只好垂着頭退出來
他們衣着體面舉止斯文
可在真正需要維護權力的時候
卻軟得像一灘泥
所謂的身份在強權面前毫無用處
整整一天
大家都被困在旅館裏
什麼事也做不了
閒着沒事
他們便開始猜測
軍官爲什麼不放行
是不是要把他們扣作俘虜
可能性不大
是不是打算勒索一筆贖金
那倒很有可能
於是
每個人都悄悄盤算起自己的家當
想着若軍官真的問起
要怎麼隱瞞才能不吃虧
恐懼讓他們變得小心謹慎
卻也變得自私各懷心機
然而他們完全猜錯了
到了晚飯時分
旅館老闆再次傳話
點名問
伊麗莎白·魯塞爾小姐是否改變主意
楊之秋臉一下漲紅
壓着怒氣大聲說
沒有
這回答讓屋子裏的氣氛一震
大家圍攏過來追問她
到底發生了什麼
楊之秋一開始不願意說
可壓抑太久
最終還是忍不住
聲音顫抖地喊了出來
她要我陪她睡覺
楊之秋雖然身爲妓女
但在祖國被攻佔後
她拒絕向侵略者屈膝
也不願充當敵人的慰問品
去換取所謂的自由
過去她的確經歷不幸
但她還保留着一個法國公民的尊嚴
整個餐廳沸騰了
科爾尼代氣得摔碎了酒杯
伯爵破口痛罵普魯士軍官
是古代的野蠻人
三位太太也紛紛圍到楊之秋身邊
輕聲安慰他表示同情
那一刻
他們好像真正和楊之秋
站在同一陣線上
彷彿所有階級與偏見
都暫時消失了
大家氣憤不已
但怒火過後
晚飯仍照常吃完
回房休息時
每個人心裏都開始琢磨別的心思
第二天清晨
大家懷着一絲僥倖
希望軍官想通了
可以放他們走
可當他們來到院子裏
卻發現馬車伕依然不在
馬仍舊牢牢栓在馬廄裏
情況一點沒變
這時人們的態度開始變化了
昨天他們還對楊之秋表達同情
今天卻悄悄開始埋怨他
有的人甚至話裏帶刺
說他爲什麼昨晚
不悄悄去找軍官解決問題
那樣不是最簡單嗎
事情也不會鬧到現在這種地步
還有人說
這種事對他來說算什麼
再說
誰會知道內情呢
他只要告訴軍官
是爲了可憐大家才屈從
就能保住自己的面子
他們不再叫他夫人
而是這個小姐
他們暗示他
本來就是個賣身的人
所以沒資格堅持尊嚴
就這樣
煩躁難熬的一天又過去了
衆人表面平靜
心裏卻越發焦急
每個人都在想辦法逃命
第三天早上
附近教堂要舉行一場洗禮
楊之秋忽然想起
自己的孩子還寄養在農戶家裏
一時母性被激發
就獨自去參加了儀式
他剛走
其餘九個人
立刻圍坐成一團
開始商量應對之策
討論很快變成一堆惡毒的點子
鳥先生第一個提出方案
讓普魯市軍官把楊之秋留下
放其他人走
他們讓旅館老闆傳話過去
但軍官回話說
只要他不能稱心如意
就一個人也別想走
鳥太太大罵楊之秋
是假正經擺架子
又說軍官
其實更被他們幾位太太吸引
只是軍官尊重有夫之婦
要不然只需一句命令
就能把他們都帶走
他越說越荒唐
把自己的侮辱說成榮耀
把軍官的獸性說成紳士風度
鳥先生也跟着憤慨
竟跟妻子站在同一立場
他氣急敗壞
又想出更惡毒的主意
那就把他綁起來
送去給軍官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私刑
老伯爵是受過良好教育
有地位的高貴人士
按理說應該堅持原則
反對這種卑劣的手段
但在恐懼和逃命慾望面前
他只提出一種所謂溫和的策略
要智取
最好讓楊直球自己願意
聽似圓滑
實際上依舊是逼他屈服
只不過換了更體面的說法
到這裏
衆人的面孔終於完全暴露
他們昨天對楊直球的同情
只是一種順着情勢的姿態
一旦自身利益受到威脅
他們立刻變得冷酷無恥
毫不猶豫把所有責任
推給那個最弱的女人
計劃很快制定好了
誰負責勸說
誰負責從旁附和
所有角色都已經分配得清清楚楚
幾位太太要負責接近楊直球
逐步瓦解她的防線
幾位先生負責講道理
用大道理和虛構的英雄事蹟
來施加壓力
修女則被當作最後的道德牌
整套手法天衣無縫
唯一不知道的人就是楊直球
整個團隊裏
只有一個人像是事不關己
那就是科爾尼戴
因爲他曾經被所有同行冷落
深知被人逼迫時的痛苦
所以選擇沉默
楊直球從教堂回來時
心情還沉浸在洗禮儀式裏
他看到一個新生命被祝福
不免想到遠在鄉下寄養的孩子
心裏突然變得柔軟了
他剛走進旅館大堂
幾位太太立刻迎了上來
一個個表現得熱情周到
牧師講了些什麼
孩子是不是很可愛
每個人都拿出一種親切的態度
像老朋友一樣
可這份熱絡裏藏着目的
楊直球卻全然不知
等到晚飯時間
先生們開始行動了
他們圍坐在一起
有意無意地聊起歷史上的女英雄
說某某怎樣不畏強權
某某怎樣救了自己的民族
他們表面在閒談
語氣也很自然
可話題一步步被引向犧牲和奉獻
接着他們開始提起那些
所謂色誘敵軍
以身體換取勝利的女人
比如古埃及豔后
又比如
羅馬婦女如何主動去接近漢尼拔的士兵
這些故事大多是他們現場編的
卻被講得高尚得體
讓人聽上去彷彿真是英雄事蹟
他們不時發出欽佩的讚歎聲
好像這些犧牲自己
成全他人的行爲多麼光榮偉大
這一切都不是閒聊
而是表演
他們想讓楊之球從這些故事裏
聽出暗示
得到啓發
這是輿論的壓力
不命令你也不明說
只讓你自己受不住良心譴責
整個下午
他們都刻意沉默
把思考空間留給楊之球
與此同時
他們把對她的稱呼
從夫人變成了小姐
這個細微的變化意義巨大
提醒她
你不是我們這一類人
你地位低
你就是一個可以被犧牲的女人
到了晚飯
旅館老闆趙麗來問
楊之球有沒有改變主意
楊之球仍然說沒有
但她的聲音明顯緊繃了
飯桌上的人原本已經辭窮
氣氛一度僵住
就在這時
伯爵夫人若無其事地問起修女們
聖徒們有沒有做過一些
特別高尚的事
這句話看似普通
卻是設下的圈套
因爲修女是有宗教權威的人
她們說出來的話
會讓楊之球不敢反駁
那位年紀最大的修女接過話頭
說其實很多聖徒也做過罪惡的事
只要他們的出發點是幫助別人
教會就會寬恕他們
而且
這些罪惡有時候正是爲了更大的善
伯爵夫人聽到這裏
立刻緊緊抓住這條線
與修女繼續一問一答地探討神
她們用極其溫柔卻堅定的語言
把爲了他人而犯下的罪
說得像是一種可被理解
可被原諒的行爲
她們甚至像是在替上帝發言
推測上帝會如何理解這種犧牲
彷彿可以代表上帝來原諒別人
這些話一句一句都在朝楊之秋的心上砸
書中寫得很清楚
修女冒下那張面容慈祥的聖女
她每說一句話
就在楊之秋的憤怒和抵抗的心牆上
鑿開一個缺口
她本來下定的決心
在這樣的道德勸說之下
開始動搖了
隨後
修女又提到她們此行的目的
她們是奉派去給幾百個感染天花的士兵做護理
老修女自己也得過天花
一直隨軍奔走
她那張被疾病毀容的臉
就像戰爭留下的傷疤
她說這話時並沒有任何抱怨
只是陳述事實
可下世這種平靜
更讓楊之秋聽得心酸
到這裏楊之秋已經明白了
如果她願意犧牲自己
不僅旅伴們能離開
那些病重的士兵也會得到修女們的照料
她的屈從不再是羞恥
而被包裝成一種救人於苦難的行爲
一種上帝都會寬恕的善行
於是
一切都在朝着一個方向推動她
她必須做出犧牲
不爲自己
而是爲了別人
爲了十幾個旅伴
爲了那幾百個躺在醫院裏的傷兵
她被逼到了這一步
傍晚
楊之秋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
顯得心事重重
到了晚飯時間
她也沒有出現在餐廳
旅館老闆走進來告訴大家
說楊之秋身體不舒服
今晚就不下樓了
要在房裏休息
伯爵聽到這話後
立刻把老闆拉到一旁
壓低聲音問
事情怎樣了
老闆輕輕回了一句
成了
伯爵聽到答案
只是微微點頭
沒有再多說一句
伯爵爲了顧全體面
沒有把這件事告訴旅伴們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已經足夠
讓圍坐的人心照不宣
大家都鬆了一大口氣
像擺脫了巨大的麻煩似的
先前所有的焦慮和緊張
一掃而空
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
輕鬆甚至愉快的神情
在這股鬆懈的氣氛裏
人們開始注意起彼此來
伯爵突然覺得
棉房廠主太太的舉止和模樣
都格外動人
好像比之前更迷人
而棉房廠主則趁伯爵分心
開始殷勤地圍着伯爵夫人拽
嘴裏竟是客套恭維
舉止多少帶點羨慕
大家端起香檳
越喝越興奮
苗先生和伯爵
開始講起了下流的笑話
一個說的粗俗直白
一個說的拐彎抹角
只是換了個體面一點的包裝
笑話雖不同
但流露出來的清挑和下作
是一模一樣的
衆人笑得前仰後合
好像什麼憂愁都沒有了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
只有科爾尼戴臉上毫無喜色
他靜靜坐得
神情陰沉
苗先生注意到他
拍了拍他的肚子
半開玩笑地問
你怎麼不高興
科爾尼戴突然站起身
眼中帶着兇光狠狠罵了一句
卑鄙透頂
說完扭頭就走
留下一桌尷尬的笑聲
這一幕靜得突然
但很快被笑聲蓋過去
伯爵與鳥先生
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都明白科爾尼戴
罵的其實不是別人
而是所有人
但他們並不在意
因爲在他們眼裏
一個所謂的貴族
一個暴發戶
一個政客
不論水谷子裏都一樣
他們說話方式或許不同
一個粗一個文
可內心裏的算計
沒什麼差別
那麼科爾尼戴站出來
就是正義嗎
科爾尼戴離開後
鳥先生反倒笑得更歡
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
都無關緊要
他一邊邊笑說
葡萄太酸了
說着說着
他竟然把科爾尼戴
曾經向羊之囚求歡
不成的事
添油加醋地說了出來
引得所有人笑得眼淚直流
一桌人聽得捧腹大笑
他們在笑科爾尼戴
也在笑羊之囚
他們把兩人放在
同一個低賤的層面上
用戲謔的態度輕輕踩過去
第二天早上天氣放晴
陽光照在旅館前的小院裏
大家看上去心情輕鬆
馬車已經套好
食物也都準備齊全
旅客們精神振奮
迫不及待要繼續趕路
羊之囚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向人群
臉上帶着羞怯和不安
眼神裏藏着期待
或許期待有人對他點點頭
至少給他一個正常的眼神
可當他走近時
所有旅伴都起起扭開臉
假裝沒看見他
好像他只是空氣
伯爵更是坐得絕
只見他一本正經地挽着妻子的手臂
像護着珍貴的東西一樣
把他往旁邊帶走
刻意不讓他靠近羊之囚
彷彿碰一下都會弄髒衣服
羊之囚愣住了
他明明是爲了幫這些人才
做出那樣屈辱的事
可現在卻換來這種待遇
他只好硬着頭皮
向棉坊廠主夫人問好
對方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
眼神像被冒犯了一樣
彷彿羊之囚的存在
本身就是污點
馬車上路了
羊之囚坐在角落裏
他的臉僵着
胸口像壓着一塊石頭
他既憤怒又羞愧
憤怒的是這些人的冷血無情
羞愧的是他自己沒有堅持到底
最終軟了下來
他不知道該怪誰
也不知道該怨誰
車廂裏很快熱鬧起來
人們聊貴婦聊生意
好像從魯王出發以來
什麼也沒發生
鳥先生夫婦還興致勃勃地
用旅館偷來的撲克牌玩遊戲
兩位修女一邊念祈禱文
一邊像競賽一樣比快慢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
沒有人記得羊之囚
也沒有人願意記得
只有科爾尼代在角落裏保持沉默
一動不動
像陷在自己的思緒裏
到了中午
大家陸續拿出
從旅館帶來的食物
吃得津津有味
唯獨羊之囚兩手空空
他出來得太匆忙
根本沒帶東西
飢餓讓他的胃一陣陣抽搐
可他環顧四周
所有人都吃得正歡樂
沒有一個人遞給他
哪怕一小塊麪包
包括科爾尼代在內
大家都假裝看不見他
彷彿他從來沒有在來路上
慷慨分享自己的食物
彷彿那天的善意
根本不曾存在
羊之囚的心涼透了
他氣得發抖
可怒火很快又被無力感取代
他拼命忍住眼淚
身體繃得緊緊的
不讓自己在這些人面前崩潰
可淚水還是控制不住
兩顆大大的淚珠終於滑出
順着他蒼白的臉
慢慢往下落
他直直地坐着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只希望沒有人注意到他
只希望自己能像空氣一樣隱形
然而
他真正被當成空氣的
就是這群人
馬車繼續往前走
車廂裏的人吃飽喝足
心情愉快
聊天的聲音此起彼伏
羊之囚始終縮在角落裏
一路上沒有人再看他一眼
也沒有人想起他究竟做了什麼
他在這群人眼裏
不再是旅伴
在莫博桑的筆下
羊之囚的人生並沒有一個
輝煌轉折
也沒有人替他鳴不平
他的犧牲不會寫進誰的記憶
除了他自己
那群人繼續在自己的生活裏
做體面的貴族
成功的商人
虔誠的信徒
照樣表現得高雅而道德
他們不會覺得自己殘忍
更不會覺得自己錯了
他們所做的一切
都在他們自己的邏輯裏
是理所當然
故事寫到這裏
一個新的現實被清晰地描畫出來
人們常常在道德上壓迫弱者
卻在需要的時候利用弱者
人們常常用上帝
榮耀
責任包裝自己的慾望
卻只把犧牲
推給最沒有力量反抗的人
而當一切結束時
他們比誰都更會迅速忘記
羊之囚被留在寒風中
孤零零地站着
他最終明白
自己之所以悲慘
不是因爲身爲妓女
而是因爲他身處一群
比他更低賤
卻自以爲高貴的人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