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六便士》35分鐘精讀一本書

今天我們讀《月亮與六便士》 在倫敦一個普通的夜晚 一箇中年男人突然收拾行李 默默離開了妻子、孩子和體面的家 他沒有留下任何解釋 只帶走了幾件衣服和一支畫筆 人們以爲他瘋了 在四十多歲時拋棄安穩的生活 只爲去學畫 我第一次見斯特里克蘭德先生 是在一次文藝沙龍聚會上 那是他妻子組織的 斯特里克蘭德先生 是倫敦城裏最普通的一種人 一個無趣的證券經紀人 有一個賢惠的妻子、兩個孩子 以及一棟溫馨的維多利亞式連排住宅 他的妻子是個熱情的女主人 總試圖讓他的客廳 在每個週五晚上變成思想的熔爐 無論是詩人、作家 還是剛出版了第一本小說的年輕人 都能在那兒找到一杯 不算太差的波爾多紅酒 和一群願意傾聽的耳朵 斯特里克蘭德那晚坐在壁爐邊 穿着一件有些過時的深灰色外套 低頭專注地看着手上的菸斗 他在房間裏顯得格格不入 彷彿只是誤闖入一場 他不打算參與的表演 他不插話 也不贊同任何觀點 他不嘲笑 也不發表批評 偶爾他會在某個演員 誇張地朗誦雪來詩句時 抬起眼皮 但那眼神裏沒有興趣 也沒有蔑視 只有冷淡與無動於衷 我丈夫不是藝術家 他的妻子笑着對我說 彷彿他是個調皮孩子 他最擅長的是對賬單和保險條款 他說這話時 帶着一種介於自嘲和驕傲之間的神情 他認爲自己嫁給了一個穩重、可靠 腳踏實地的男人 正是這種無趣的踏實 使他有餘欲去追求文化生活 他的確是一位聰明的女子 擅長周旋 懂得如何在社會場中游刃有餘 他的沙龍在文藝圈小有名氣 也許不是因爲水準多高 而是因爲他總能用一種恰當的姿態 去迎合每位來客的虛榮心 而斯特里克蘭德就像一個靜默的石像 被他安置在家庭的祭壇上 既不動也不發聲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 幾乎沒有任何預兆 某個尋常的清晨 斯特里克蘭德如往常一樣走出家門 但他沒有再回來 第二天、第三天 他依舊音訊全無 他的妻子詢問親朋、聯繫事務所 才得知他在前幾天已經辭職 後來他收到一封信 得知他已前往巴黎 信中語氣冷淡 結尾只寫了請勿尋找我 斯特里克蘭德太太急傷心又覺得屈辱 她猜想丈夫一定是外面有女人了 畢竟這是最合乎邏輯的解釋 於是她拜託我去巴黎打聽 因爲有人說斯特里克蘭德在那裏被人見到過 於是我去了巴黎 我記得那天傍晚 秋天的巴黎灰濛濛的 風裏帶着黴氣味 我在一家廉價旅館找到了他 他住在一間破舊的小屋裏 牆壁潮溼 窗戶裂着縫 桌上堆着紙張、顏料 還有沒吃完的麪包 那一刻我幾乎不敢相信 這個邋遢、鬍子邋遢的男人 就是那個曾經西裝筆挺 溫文爾雅的證券經紀人 我問他 你妻子很擔心你 你爲什麼要離開她 他抬起頭淡淡地說 我想畫畫 就是這樣一句話 簡單冷淡 卻讓人毛骨悚然 我當時以爲他瘋了 一個四十歲的證券經紀人 連基本的繪畫技巧都沒受過訓練 居然拋棄妻子 跑到巴黎來畫畫 我忍不住勸他 你至少得對你妻子有點責任吧 他的眼神很奇怪 那眼神沒有憤怒 也沒有羞愧 像是看一個完全不懂他的人 他輕聲說 我必須畫畫 我必須 那語氣裏有一種絕對的力量 就像是一個被召喚的人 聽到了命運的號角 後來我才明白 斯特里克蘭德不是想畫畫 而是被迫畫畫 他體內有一種力量 一種不能不畫的衝動 那種衝動不受理智約束 也不顧一切世俗的代價 他不是主動選擇藝術 而是被藝術吞噬了 就像一個人被神附體 他的身體和靈魂都被這股力量支配 他在倫敦的那些年 不過是假裝做別人希望他成爲的樣子 他穿上紳士的外套 去證券行打卡 和同事談股票 談政治 談天氣 但在那種表面的文明之下 他早已瀕臨窒息 有一天 他終於明白自己在過別人的人生 於是他乾脆撕開那層體面 把自己置向荒野 有一句話很能代表他這一刻的覺醒 人活着不是爲了體面 而是爲了忠實於內心的呼喚 在巴黎的那些日子 他過得非常艱難 他沒有收入 也沒有朋友 偶爾在廉價畫室裏畫點速寫 再用剩下的錢買幾塊麪包果腹 我去看他時 他蜷縮在角落 冷得發抖 桌上攤着一張畫布 畫的是一個女人的面孔 顏色厚重 形象扭曲 我說這畫太醜了 他冷笑一聲 也許吧 但這是真實的 我當時無法理解他所謂的真實 那不是任何藝術學院會認可的畫法 不講構圖 不講美感 全是扭曲的線條與爆裂的色塊 但在那種醜陋裏 藏着一種不可言說的力量 他似乎在畫自己 也在畫人性的原始面目 不加修飾的 赤裸的 野蠻的 有時我會想 或許藝術從來就不是取悅人 而是讓人看見 斯特里克蘭德的妻子 後來確實收到他的信 那信只有短短几句話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 但我沒有別的辦法 請照顧好孩子 不要找我 就是這樣沒有解釋 沒有情感 他連對不起都沒寫 有朋友替他辯解 說也許他太投入藝術 以至於變得冷酷 但我覺得那不只是冷酷 而是一種徹底的自我解放 他把人的角色都扔掉了 對妻子的責任 對社會的義務 對感情的溫柔 全都被他拋在身後 他像是一頭掙脫牢籠的野獸 重新回到荒野 從某種意義上說 月亮與六變式的開端 其實就在這次逃離 這不是一個人的墮落 而是他靈魂的覺醒 只是這覺醒在世俗眼中 顯得瘋狂而殘忍 他的妻子哭着說 他拋棄我 是個野蠻人 但在他看來 那不過是他終於脫下了文明的假面 他追求的不是功成名就 不是愛情溫柔 而是一種純粹到幾乎殘酷的自由 他要的不是幸福 而是真實 那種真實不一定美麗 但一定讓人站立 我們回頭看 這一階段其實是整本書的引爆點 在倫敦斯特里克蘭德 面對的是一個問題 一個人能不能爲了內心的渴望 而毀掉他人的人生 這是毛姆想讓我們思考的主題 他用這個叛逃的男人 質問每一個被體面生活困住的人 我們是否也在某種意義上背叛了自己 當我們日復一日追逐六變式的時候 那輪屬於靈魂的月亮 是否早就被我們遺忘 後來敘述者說了一句非常有力量的話 我特別喜歡他爲月亮而活 我們卻爲六變式忙碌 這一句話像一把刀 劃開了人世間所有理性的表象 我們都懂生活的責任 懂婚姻的意義 懂世俗的秩序 但我們也都在深夜的一刻 隱隱羨慕那個敢於離開的人 因爲他在做我們不敢做的事 爲心中的光付出一切代價 後來我又去找了他幾次 他的生活沒有絲毫改善 反而愈發破敗 他吃的食物通常是麪包與馬鈴薯湯 偶爾一塊發黑的奶酪 他的衣服只有一套 油漬和顏料斑斑點點 有時候他幾天不洗臉 也不刮鬍子 整個人像從泥土中生長出來的枯枝 我曾在一個清晨去看他作畫 屋外下着小雨 他坐在窗邊 畫布上是一張扭曲的臉 色彩濃烈 線條歪斜 卻有一種詭異的生命力 我看不懂 但我能感到那種力量 他原始 野蠻 又令人畏懼 你覺得這像什麼 我問 像我看到的世界 他答 他不是美的 也不是和諧的 他真實 那時我才第一次意識到 斯特里克蘭德 追求與我們所謂的藝術完全不同 他並非要表現美 而是要挖出隱藏在美之下的真相 哪怕那真相是醜陋的 我不知道他靠什麼活下去 後來聽說 他常常橋邊百花兜售 有時候靠路人施捨 這樣一個人 遠離家國 背棄責任 拒絕溫情 卻對畫執着地近乎宗教 幾個月後 我介紹他認識了一位畫家 迪爾科·斯特羅夫 斯特羅夫一個荷蘭畫家 也是我認識的老朋友 與斯特里克蘭德相比 斯特羅夫簡直是他溫柔善良版本的鏡像 他外表圓潤 說話帶笑 對人極有耐心 他的畫不算好 但有一定技巧 足以謀生 他的妻子布蘭琪 是個法國女子 長得清秀安靜 有教養 他們是那種 看起來可以過一生的夫妻 日子不算富足 但穩定幸福 斯特羅夫對斯特里克蘭德的畫 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他似乎看到了一種 自己永遠無法達到的天才 哪怕是粗陋的筆觸 與荒唐的構圖 也令他心顫 斯特羅夫對我說 語氣激動 他就像是上帝 把一塊岩石劈開後露出的火焰 我沒有立刻認同 他的畫讓我不安 那些眼睛畸形的肢體 色塊裏的怒吼 像是某種邪教圖騰 但我承認 他有種可怕的吸引力 有一晚 斯特里克蘭德病倒了 高燒不退 旅館老闆嫌他拖欠房錢 要把他趕了出去 斯特羅夫把他接回自己家中照料 妻子布蘭奇反對 但最終默許 斯特里克蘭德躺在牀上 整整昏睡了三天 布蘭奇在那段日子裏 每天照顧病中的斯特里克蘭德 他端湯換藥 看着他從昏迷到清醒 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 我的話呢 布蘭奇說 先吃點東西吧 他沒理他 掙扎着要起身去找畫筆 幾周後 斯特里克蘭德病好了 就住在了他們家 斯特羅夫把最好的房間讓給他 幫他準備畫布和顏料 他開始畫布蘭奇 一天午後 他搬出畫架 對他說 坐下 布蘭奇有些猶豫 他還是順從地坐在窗邊 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看上去幾乎聖潔 從那以後 布蘭奇的神情變了 他開始迴避丈夫 常常一個人發呆 他不再與我交談 只偶爾在斯特里克蘭德作畫時 站在門外 靜靜地看着 他心裏的秩序就塌了 終於有一天 布蘭奇離開了丈夫 跟隨斯特里克蘭德同居 這一切來得極快 斯特羅夫來找我 臉色慘白 聲音顫抖地說 他帶走了她 我妻子 他說他不愛她 可他仍跟着她 我找到他們住所 一間昏暗的閣樓 布蘭奇坐在牀邊 臉上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問他 他低聲說 他看見了我 我說 可他不愛你 斯特里克蘭德冷眼旁觀 彷彿這場悲劇與他無關 他繼續畫畫 忽視一切 布蘭奇起初以爲 自己能喚起他心中的柔情 後來才明白 斯特里克蘭德的愛 只屬於畫布 他對布蘭奇的每一個眼神 每一次姿態都當作素材 他甚至說 你哭的時候更有生命 幾個月後 他精神崩潰 那種被剝光靈魂的感覺 讓他無法呼吸 某個夜晚 布蘭奇服毒自殺了 那時斯特里克蘭德還在畫畫 他死後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說 他終於安靜了 我去見他 他神色平常 甚至拿起畫筆 在他的屍體旁 補上最後的色塊 我問他 你殺了他 他說 他想從我這兒得到他以爲的愛情 我沒辦法給他 斯特羅夫像個行屍走肉 他埋葬了妻子後回了荷蘭 我至今記得他那句話 他不是爲愛情死的 是爲恥辱死的 他毀了她 我看着那幅畫 布蘭奇安眠的面容 被一層柔和的金色包裹 像聖徒又像犧牲者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 斯特里克蘭德不是人 而是一種力量 一種毀滅與創造並存的力量 他所到之處 沒有溫情 只有藝術的烈焰 幾天後 他離開了巴黎 沒有告別 他要去更遠的地方 去尋找那種原始的光 離開了歐洲 去南太平洋的島嶼 後來我常常想起那段時光 巴黎的冬夜 油彩的氣味 布蘭奇眼中的空洞 在那間被遺棄的閣樓裏 我找到了一張 斯特里克蘭德留下的畫布 上面畫着一輪不完整的月亮 下面是一個女人的影子 畫底有一行小字 人是爲自己所見的美而活 不爲他人的愛而留 我把那幅畫帶回倫敦 卻從未向任何人展示 因爲那不是一幅畫 那是他留給世界的傷疤 離開巴黎之後 斯特里克蘭像是從世界上蒸發了 有人說 見過他在馬賽的港口 也有人說他去了阿爾及利亞 或是更遠的突尼斯 但這些傳聞都模糊得像霧 多年以後 敘述者才從一位水手的閒談裏聽說 那段時間他確實待在馬賽 那是一座混亂、熾熱 充滿鹽味與魚腥氣的港口城市 碼頭上終日喧囂 空氣中混着煤煙、海浪和烈酒的味道 斯特里克蘭就住在靠近碼頭的一間破舊旅館裏 牆壁發黴 窗外是嘈雜的街聲 他靠給人畫小招牌、畫像 甚至偶爾當搬運工混口飯吃 夜裏他常坐在油燈下 盯着畫布發呆 像在尋找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後來他終於離開了那片大陸 乘船前往塔西提島 那是一個被海洋擁抱的地方 陽光毒辣地向火 夜林在風中搖曳 空氣裏漂浮着一種發酵的甜味 抵達塔西提島時 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 旅館老闆記得他 一個面色灰白、總是咳嗽的外國人 旅館的女主人蒂亞蕾 這個身軀如山 性情卻如海風般直爽的女人 用她洞悉事情的目光打量着他 一個落魄、怪異 卻顯然離不開照顧的白人畫家 一天 他把斯特里克蘭德叫到通風的走廊上 沒有多餘的寒暄 直接了當地說 你需要一個女人 你需要一個地方住 你這樣下去不行 會病死在路邊的 斯特里克蘭德用她那雙 深陷在眼窩裏 時常閃爍着機外的和冷漠光芒的眼睛 看着她 沒有反對 彷彿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蒂亞蕾行動快過言語 不久 她便帶着一個年輕的土著女孩走了過來 那女孩就是阿塔 她穿着傳統的帕雷歐 身形健美 皮膚是光滑的古銅色 臉上帶着一種近乎莊嚴的平靜 她沒有羞澀的低頭 也沒有大膽的直視 只是站在那裏 像一棵生長在土地上的樹 自然而穩固 這就是阿塔蒂亞蕾的聲音 打破了沉默 她在巴比特島有一點地產 按收成很快還能拿到些錢 她喜歡你這樣的男人 她會照顧你 斯特里克蘭德的視線在阿塔身上短暫停留 沒有評價她的容貌 也沒有詢問她的性情 彷彿在審視一件即將屬於自己的工具 周圍是南洋的慵懶與喧囂 而他們三人之間 卻瀰漫着一種奇特的 近乎冷酷的務實氣氛 終於 她開口了 聲音乾澀 問出了一個與其說是問題 不如說是最後確認的話 你不討厭我嗎 阿塔的回答如同她的人一樣 簡單而肯定 不 她臉上緩緩展開一個微笑 像陽光穿透雲層 溫暖而真誠 這個單一的音節 彷彿就是全部所需的契約 斯特里克蘭德點了點頭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她用一種在文明社會看來 不可思議的平淡口吻說 好 我們結婚吧 婚約的地節 簡單地像臨間兩隻鳥的 彼此認許 沒有儀式 沒有慶祝 就在當天 阿塔便領着斯特里克蘭德 離開了地亞磊的旅館 他們乘着一艘小船 沿着海岸線划行 最終抵達了阿塔 在巴比特島的那塊屬地 那是一片與世隔絕的角落 背靠陡峭林群的山巒 面朝浩瀚無垠的太平洋 幾間破舊的茅草屋 便是全部的居所 但阿塔說 她繼承的土地 一直延伸到山劍 那裏有面包樹 椰子樹和芭蕉足夠他們生活 最初的時日 是原始與文明的最後交鋒 斯特里克蘭德 對這片土地的豐饒一無所知 也漠不關心 是阿塔用她與生俱來的智慧和勤勞 接管了這一切 她教他如何辨別可食用的野果 如何用最原始的方法捕魚 如何用椰子殼製作聖器 她用自己微薄的積蓄 換來了畫布油彩和菸草 這是她與外部世界僅存的 也是她唯一渴望的聯繫 她用雙手修復了漏雨的茅屋 用乾燥的芭蕉葉 鋪成了舒適的牀榻 她沉默地勞作 像大地忠誠的僕人 而斯特里克蘭德 則像這片領土上 一位沉默而專制的君王 迅速沉浸到她的藝術世界裏去了 她的畫室就是這片天地 悶熱潮溼的空氣裏 瀰漫着植物腐爛和土腥的氣息 聞味在耳邊嗡嗡作響 但這一切似乎都無法輕擾她 她赤身裸體 只爲一塊粗布 皮膚被烈日和風雨侵蝕得有黑粗糙 幾乎與當地的土著無異 她白天躲在陰涼處 對着濃綠的化不開的叢林 和奇異的花朵寫生 夜晚則常常凝視着 深邃地墜滿星辰的蒼穹 或是聽着海浪永無休止地咆哮 眼神裏燃燒着旁人無法理解的火焰 阿帕從不打擾她 她在他作畫時 會安靜地坐在不遠處編織蒲草蓆 或者只是看着遠方的海平面發呆 他爲她準備好簡單的食物 在她忘記進食時 默默地將木碗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學會了從她身體的細微緊繃或鬆弛中 判斷她的情緒是膠着還是平靜 他們之間的話語少得可憐 常常一整天聽不到幾句交談 然而一種奇異的和諧卻在沉默中滋生 這不是心靈的共鳴 而是一種生物性的近乎自然的依存 它是她生活的中心 而她是她得以生存並創作的基石 這種與世隔絕的寧靜 後來被一個新生命的到來所打破 阿塔懷孕了 當她將這個消息告訴斯特里克蘭德時 她正對着一塊畫布發愣 上面是扭曲的 充滿原始生命力的色彩與線條 她聽了 手動的畫筆停頓了一下 目光從畫布上移開 落在阿塔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她的眼神裏沒有即將爲人婦的喜悅 也沒有厭惡 更像是一個博物學家 在觀察一種罕見的自然現象 帶着一絲好奇 但更多的是疏離 她點了點頭 只嗡了一聲 便又回到了她的畫布前 彷彿這個即將抱來的孩子 與她畫筆下的風景 屋前的椰樹一樣 只是這環境的一部分 阿塔也沒有期望更多 在她的觀念裏 女人爲男人生兒育女 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繼續着她的勞作 甚至在孕後期 她依然挺着肚子 料理着園譜和家務 她們的兒子 在山花爛漫的季節出生了 接生的是附近村落裏 一位有經驗的婦人 生產過程在茅屋裏進行 斯特里克蘭德 則一直待在外面 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一動不動 彷彿屋內發生的一切 與她無關 直到嬰兒響亮的啼哭聲 劃破寂靜 她才緩緩抬起頭 望了望茅屋的方向 眼神複雜難辨 最終又歸於一片深沉的漠然 孩子的降生 似乎並未給這個家庭 帶來本質的改變 斯特里克蘭德 依舊沉浸在她的藝術世界裏 那個世界越來越龐大 越來越將她吞噬 她作畫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時會連續幾天 陷入一種狂熱的創作狀態 不吃不睡 眼神駭人 她筆下的事物也愈發怪異 不再是簡單的描摹 而是將她內心那個混沌 瑰麗而又可怖的宇宙 盡數傾瀉在畫布上 叢林在她的畫中 如同具有了原始的獸性 人物帶着某種神聖 與邪魅交織的氣息 色彩濃烈的幾乎要燃燒起來 阿塔默默地承擔起了一切 她照顧着嗷嗷待哺的嬰兒 操持着家務 管理着那片 能給他們提供食物的土地 她看着斯特里克蘭德 一步步走向藝術的深淵 她不明白那是什麼 但她接受這一切 如同接受海上的風暴 和雨季的連綿 她是她最忠實的守護者 爲她抵擋了外界的一切風雨 包括那些偶爾好奇 前來探訪的歐洲人 以及來自村落裏的流言蜚語 她爲他創造了一個絕對的 不受任何世俗規則 約束的孤島 在這與世隔絕的叢林深處 斯特里克蘭德 終於找到了她靈魂中 追尋的歸宿 阿塔用她那土地般深厚 而沉默的奉獻 爲她搭建了最後的祭壇 而她則將她的生命 她的痛苦 她的狂喜 與她的全部天才 作爲最終的祭品 奉獻給了她內心 那輪殘酷而美麗的月亮 日子便在這片 與世隔絕的角落裏度過 他們給孩子取了個 簡單的土著名字叫拉烏爾 她的啼哭和嬉笑 是這片寂靜土地上 最生動也最顯突兀的聲音 阿塔的生命力 彷彿都傾注在了 這個新生命上 她用強壯而溫柔的臂膀抱着他 用低沉柔和的土語 爲他哼唱着古老的歌謠 拉烏爾的到來 並未將斯特里克蘭德 拉回家庭的軌道 反而像一面鏡子 更加清晰地映照出 她與這個世俗世界之間 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她偶爾會瞥一眼 在泥地上爬行的兒子 目光如同審視一個陌生的生物 有一次 拉烏爾搖搖晃晃地 走到她擱置在一旁的畫架旁 伸出沾滿泥土的小手 試圖去觸碰那未乾的 如同凝血般濃稠的紅色油彩 斯特里克蘭德猛地 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不是父親對孩子的呵斥 更像是一頭野獸 在守護她最珍貴的獵物 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 阿塔聞聲趕來 默默地將拉烏爾抱開 用眼神安撫受驚的孩子 卻沒有對斯特里克蘭德 說一句埋怨的話 她理解 那畫布上的世界是她的境遇 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歲月在椰子樹增多的年輪上 刻下痕跡 斯特里克蘭德的作品 在茅屋的角落裏堆積起來 有些完成了 有些則被她暴躁地悔棄 她不再滿足於描繪眼睛所見的形態 叢林 人體 月亮 都在她的筆下經歷着一種可怕的變形 她畫面上的人物 肢體被拉長 輪廓扭曲 帶着一種痛苦與狂喜交織的神情 彷彿正經歷着某種神聖的附體 她的藝術 已經徹底脫離了審美的範疇 變成了一種純粹精神的 近乎巫術的宣泄 這種宣泄 消耗着她本就殘破的肉體 熱帶的氣候 並非總是仁慈 不知從何時起 一種奇怪的疾病開始侵蝕她 起初是皮膚上難以癒合的潰瘍 然後是偶爾襲來的 鑽心刺骨的關節疼痛 她變得愈發消瘦 眼窩深陷的 像兩個黑洞 只有那雙眼睛 在病痛的折磨下 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彷彿要將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一次性燃盡 她作畫時 開始需要倚靠着什麼東西 或者乾脆坐在地上 畫筆在她輕筋抱起 微微顫抖的手中 卻依然能精準地落下 那些驚心動魄的筆觸 阿塔看着她被病痛 和創作的烈火內外夾擊 心如刀割 卻無能爲力 她所能做的 只是更細心地照料她 她用採集來的草藥 爲她敷洗傷口 在她疼痛發作時 整夜不眠地守在她身邊 用溫熱的布巾 擦拭她額頭上滲出的 冰冷的汗珠 她試圖勸她多吃一點 甚至偷偷託人去帕皮提醒醫生 但都被斯特里克蘭德 粗暴地拒絕了 她對自己的身體表現出極端的蔑視 彷彿那只是一具 暫時承載她靈魂的 礙事的皮囊 她唯一關心的只有時間 與死亡賽跑的時間 她像是預知了自己的結局 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 壓榨着生命的最後一絲能量 投入到那無盡的創作之中 命運的諷刺 或者說 她內心魔鬼的最終勝利 在她身上得到了 最極致的體現 那場曾經席捲塔西提的瘟疫 雖然未曾奪取她的生命 卻潛伏在她體內 與熱帶的其他疾病交織 最終演變成了一種 可怕的病症——麻風病 消息像瘟疫本身一樣 在偏遠的村落間 不靜而走 恐懼如同無形的屏障 瞬間將他們的茅屋 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絕開來 原本偶爾還會路過 用土著土語 與他們交換些物品的臨人 如今都繞道而行 投向這片土地的眼光 充滿了禁忌與恐懼 斯特里克蘭德對這一切 漠然處之 外界的孤立正是她求之不得的 她甚至以一種嘲弄的態度 歡迎這最終的隔絕 但阿塔面臨着最殘酷的抉擇 按照當時的習俗 和來自外界的壓力 她應該離開 帶着孩子回到她的族人中間 或者至少搬到隔離區去 蒂亞磊甚至託人 帶來了嚴厲而懇切的口信 要求她必須離開 那個被詛咒的白人 然而阿塔的抉擇 簡單而決絕 如同她當初答應嫁給他一樣 她抱着已經會攀山走路的拉烏爾 站在斯特里克蘭德面前 她那時正因高燒和疼痛 蜷縮在角落裏 身體已經開始出現 無法掩飾的醜陋痕跡 他們是外人 要我和拉烏爾離開你 她平靜地說 聲音裏沒有波瀾 斯特里克蘭德抬起頭 用那雙在病痛中依然銳利的眼睛看着她 彷彿在等待一個 早已知道的答案 阿塔走上前 沒有觸碰她 只是用一種宣告般的語氣說 你是我的男人 我是你的女人 你到哪裏我就到哪裏 從此 他們成了真正的孤島 阿塔勇敢地承擔起了一切 她獨自耕種那小塊土地 抵擋着外界有形無形的壓力 照顧着日益病重的斯特里克蘭德 和年幼無知的孩子 她看着她被疾病一點點吞噬 形體變得醜陋不堪 唯有那雙眼睛裏的火焰 不曾有絲毫減弱 最後的歲月裏 斯特里克蘭德的眼睛幾乎瞎了 但這並未能阻止她 在那間被她指定 任何人不得進入的 充當畫室的茅屋四壁上 她憑藉着記憶 直覺和內心那股從未熄滅的瘋狂力量 用盲眼創造出了 她一生中最偉大 也最令人毛骨悚然 特傑作 一幅覆蓋了整間屋子牆壁 與天花板的壁畫 那是一個混沌初開的世界 是生命與慾望最原始 最野蠻的呈現 充滿了震懾人心的力量 也瀰漫着一種 不屬於人間的可怕的美麗 當她最後的力量耗盡 身體懸浮在畫滿壁畫的屋子角落裏 如同一個破碎的空殼時 她最後的命令 她用幾乎無法辨認的聲音對阿塔說 燒掉 她指的是這間房子 以及裏面她傾注了 全部生命與靈魂的巔峯之作 阿塔 這個沉默了一生 順從了一生的女人 在最後 以同樣的沉默和絕對的理解 執行了她的遺囑 她沒有像文明世界可能會做的那樣 試圖保留這無價的藝術珍品 她理解 這藝術來自於她 也只屬於她 她完成了她的使命 不應留存於世 被外人品頭論足大火燃起 吞噬了茅屋 吞噬了那驚世駭俗的壁畫 也最終吞噬了查爾斯 斯特里克蘭德飽受折磨的肉體 沖天的火光 是她爲自己舉行的最壯烈 最徹底的獻祭 阿塔帶着孩子 站在火光之外 臉上沒有淚水 只有一種與這片土地融爲一體的 深沉的悲愴與平靜 她守護了她的一生 直到她選擇的 也是她必須接受的 最終的寂滅 月亮高懸於太平洋之上 冷漠地照耀着這一切 六遍世 早已沉入最深的海底 無人拾取 很多年過去了 我仍不時想起斯特里克蘭 不是因爲她是個天才 也不是因爲她畫得有多好 說實話 我也看不懂那些畫 我想起她 是因爲她活得太不一樣了 像一把刀 從人群中劈開一條 靜止往前的路 不回頭也不道歉 她不是一個好人 甚至可以說是殘忍 她傷了愛她的人 拋下了家庭 對別人漠不關心 可我始終無法用對錯去定義她 因爲在她身上 有一種東西 比道德更鋒利 那就是本能的召喚 她活着 只爲了把心裏的那個聲音完成 她不是在選擇人生 她是被一種看不見的命運 拽着往前走 有時候我覺得 她根本不是活着 她是在燃燒 人們愛談追求理想 可她不是追求 她是被那個理想吞了 她不在意被理解 也不怕孤獨 她只是要畫 哪怕手爛了 命沒了 也要畫 我見過太多聰明的活着的人 懂得妥協 會說話 會安排自己的人生 可這樣一個人 活得不聰明 甚至不善良 卻讓人久久不能忘 也許是因爲她提醒了我們 在這個講求理性和分寸的世界裏 曾經有一個人 用盡全部的生命 去回應自己內心的呼喚 她一生沒有留下什麼 畫被燒了 名字被忘了 可我知道 在那座島上 在那堵燒成灰的牆裏 曾經有一個人 用盡力氣告訴這個世界 我來過 我燃燒過 我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