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史 西周因何而亡？因為大家都想讓他死

公元前771年 一個看似平常的年份 卻成爲中國歷史上最關鍵的轉折點之一 曾經輝煌一時 延續了275年的西周王朝 在這一年轟然倒塌 周幽王身死離山 浩京淪陷 宗周覆滅 此後 周平王東遷洛邑 中國歷史進入了東周時代 關於西周的滅亡 很多人可能聽說過 烽火戲諸侯的故事 周幽王爲伯包四一笑 這個故事流傳了兩千多年 幾乎成了西周滅亡的標準答案 但山河想告訴大家的是 這個故事是假的 烽火預警機制到漢代纔有 西周時期根本不存在 那麼 西周究竟因何而亡 這背後隱藏着怎樣驚心動魄的權力博弈 今天 山河就來嘗試拆解這個歷史謎題 要理解西周的滅亡 西周建立時 周武王吸取了商朝九世之亂的教訓 商朝王位繼承 採用父子相傳和兄中弟及相結合的方式 卻沒有明確規則 導致王室內部爭鬥了近百年 周武王確立了嫡長子繼承製 同時推行天子 諸侯 卿 大夫式的帝階式分封制 試圖構建一套穩定的統治秩序 這套制度在初期確實行之有效 諸侯們爲周天子鎮守邊疆 跟隨天子南征北戰 每年繳納貢賦 定期朝進述職 在宗法制和禮樂制度的約束下 西周初期呈現出一片繁榮景象 周文化向東部 北部 南部快速擴張 承康之治時期 周人的聚落遍佈整個關中地區 呈現強盛的擴張態勢 然而 再好的制度也抵擋不住時間的消磨 分封制有一個要命的結構性缺陷 它是一次性的 周天子把土地分封給諸侯換取忠誠 早期確實有效 但當空間被諸侯國填滿之後 周天子再想賞賜臣屬 就只能拿出王畿內的土地了 這就像一個人不斷從自己的存款裏取錢給別人 遲早會掏空自己 學者稱之爲王室的自殺行動 更要命的是 血緣會稀釋 宗法關係會疏遠 君子之責 武士而斬 武士之後 大宗和小宗之間的臣屬關係 已經從服務你大伯 變成了服務你大boss 後者的穩定性遠遠不如前者 諸侯與周天子之間的血緣紐帶越來越鬆散 忠誠度自然江河日下 不僅如此 西周從建立時代起 就存在結構性的地緣缺陷 整個周王朝分爲兩個部分 以關中平原爲中心的 周王畿和三門峽以東的廣大東部地區 兩個部分以三門峽爲界限 三門峽以西是周的傳統核心區域 三門峽以東是殷商曾經經營的區域 而這條通道本身又遙遠峽場 以步兵爲核心的周王朝軍隊 要通過這條通道需要40到50日 東西不相舊 首尾不相顧 這樣的危機在滅商不久的三間之亂中 險些要了年輕的周王朝的命 爲了緩解地緣危機 周王朝進行了精心的政治設計 建立嚴格齊整的宗法制度 通過大宗小宗關係和異姓聯姻 建立血緣聯盟 大建分封 通過姬姓宗室 江姓盟友 整合殷商移民向外擴張 建立東部軍事據點洛邑 建立殷巴師 通過西六時控制周王畿 東巴師保證在兩大地理單元中的 絕對軍事統治力 這套政治設計 在西周初期的成康之際非常有效 極大程度上避免了因統治能力孱弱 帶來的危機 但正如我們所說 這套體制存在結構性缺陷 血緣會稀釋 分封是一次性的 而根本保證是周天子壓倒性的軍事實力 一旦軍事實力受損 整個體系就會動搖 周昭王時期 西周已經開始顯露衰向 昭王對南方格外重視 因爲那裏有一條被稱爲 從湖南江西郊界地區開採出來的青銅 被熔鍊成柳葉形狀的銅錠 運輸到成州 再分配給王室和諸侯國 這是周天子戰爭機器和祭祀機器的生命線 商代盤龍城 就是這條戰略運輸線上的前進據點 昭王19年 他發動了第二次南征 但這一次 周師在渡河時遭到了本地荊蠻的偷襲 損失慘重 昭王本人溺死於汗水 喪六師於汗 這是西周軍事力量的第一次重大挫敗 周人不可戰勝的神話被打破了 史記記載 昭王之時王道微缺 這次失敗損失的主要是一部分的軍事潛力 以及對外族的聲望 不過此時的西周自我修復能力還很旺盛 六師很快被重建 沐王時代甚至迎來了黃金時期 但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沐王十三年 這一年 南淮夷趁着周沐王西征 進攻了守備空虛的成州地區 自此以後 周人陷入東西失據的困境 關中有西戎入侵 東邊南淮夷甚至能打到商絡 竹書紀年記載 十三年春 紀公帥師從王西征 賜於楊鬱 秋七月西戎來賓 徐戎親落 沐天子傳也記載 南征降行 靖厥窄道 生於太行 南寄於河 池區千里 遂入於宗州 周沐王將矛頭對準長期 沐林友好的犬戎 但並沒有得到太多好處 反而在西邊增添了一個新的敵人 而在帝國東方 徐國作亂 差點讓周陷入危機 周人的過度擴張 終於開始反噬 李豐在《西周的滅亡》中指出 西周國家的問題 不再是如何通過擴張空間 來更好地確保自身 而是在面臨直接的外族威脅時 如何固守住自己已有的領土 從昔日的進攻者 退爲今日的防禦者時 周人無助地發現自己 竟在敵人唾手可得之處 到了周翊王時期 犬戎攻入王畿 西周落了下風 史記記載翊王之時 王室遂衰 周翊王去世後 發生了一件極爲不正常的事 他的叔叔接過了王位 史稱周孝王 叔爺爺搶侄孫的王位 這明顯打破了繼承規範 孝王繞開宗法制度繼位 不用多說 他一定集結了翊王的反對派 更糟糕的是 孝王去世後 本應繼位的翊王太子夷王 又奪回王位 這場復位很可能伴隨着 驚心動魄的宮廷政變 這次篡位事件 對後世的影響可謂深遠 他爲宗族內其他兒子奪取王位 打開了一個惡劣的先例 自此 當一位周王特別寵愛太子以外的 其他兒子時 這些兒子便會燃起野心 認爲自己也有機會燃起王位 父輩的偏袒與兄弟間的爭鬥 從此成爲周王氏反覆上演的悲劇 這一系列內鬥的嚴重後果是 東方諸侯們發現 周天子似乎不再具備 至高無上的力量與道德威望 夷王時期 諸侯們已不再敬畏王權 周天子作爲大家族宗主的道德地位 受到了嚴重打擊 相對穩定的繼承順序也被攪亂 夷王試圖用激烈手段重塑權威 史記記載他噴殺齊哀公 就是把人活活煮死在鼎裏 這種害人聽聞像是來自商朝的刑罰 作爲某種利威手段 讓諸侯們在驚駭之餘產生了更多敵意 據說起因是齊哀公僭越了一些天子的祭祀社稷 被鄰國、冀國國君告發 但事情還沒完 夷王給齊國應典的新國君完全不買賬 齊國爆發了曠日持久的內戰 最後周王欽點的那位齊侯還輸了 周王對這次夷帝雞毛的干涉結果也無可奈何 青銅器明文記錄了這段歷史 惟王五年九月繼生霸仁武 王曰詩史令女休追於齊 周夷王的戰略目的沒有達到 獻弓在齊侯位置上坐了九年 然後死亡傳位 說明周王的軍事行動並沒有懲罰到齊侯 剛還說要重建威望 這就來一個大的 這次被摧毀的是諸侯們對天子的信任 當彼此之間以對手而不是同盟思考的時候 任何聯合都會開始半心半意 諸侯在周王室出現問題的時候 開始可能選擇冷眼旁觀 接下來登場的是周立王 他整編軍隊打贏了幾場惡仗 重建了一定聲望 他推行專利政策 這算是重整財政創造新收入來源的有效舉措 這可能是無奈之舉 隨着不斷的將王室土地賞賜給臣子換取忠誠 西周王室此時可能已經陷入了財政危機 立王室的青銅器中 甚至出現了立王將原屬於一個臣子的土地 賞賜給另一個臣子 顯然這伴隨着無奈 但面對對他不利的輿論 立王採取了高壓政策 讓人道路以目 路上碰到熟人都不敢說話 只能使眼色 這明顯快速消耗了忠誠度 讓很多貴族家族巴不得除掉他 公元前841年 一場國人暴動爆發 這裏的國人不是底層百姓 而是國都內的貴族和強民 周立王被迫逃離首都 一路跑到今天的山西治地流亡 看守的貴族們直接組織起了無軍的政體 開始拋下他運行 這就是共和行政 天子已經不僅僅是威嚴受損的問題了 他都已經是可以被人攆着跑的存在 而且共和行政的長期運轉 居然還向世人證明了沒你也行 這就讓天子更加丟臉 這時候西周直接滅亡都不讓人意外 這時候如果誰還想來挽救局勢 一代人可能很難搬過來了 立王死後 貴族們重新接受了當初差點沒被自己殺死的立王太子 周宣王爲天子 只要宣王不要像他老爹那樣詐他們就行 宣王前期的勢頭非常讓人樂觀 南征懷疑屢次勝利 誦詩一篇接一篇 詩經裏還能見到 但之後的事情說明 宣王朝早期的現象更像是迴光返照 他晚年在千畝之戰裏 覆沒了自己在南方拉起來的南國之師 成功地宣告了他拆東牆補西牆的對外防禦破產 殺杜伯和干涉魯國軍衛繼承的惡劣事件又爲諸侯提了醒 周王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做人 周宣王死在莆田澤的事情衆說紛紜 在恐慌的情緒裏傳出了很多個版本 他的仇家也太多了 周宣王死後 周幽王繼位 他拿到的已經是一個高難度遊戲 稍微一不小心一切就會完雜 而他自己又遠遠不是最有技巧的那一個 幽王繼位後不久 關中地區遭遇了一系列天災打擊 幽王二年 西周三川接震 史記記載是歲野 三川劫 祁山崩 詩經《十月之交》描繪到 夜夜震電 不寧不令 百川沸騰 山種足崩 高岸爲谷 深谷爲陵 河岸變谷地 泉水枯竭 灌溉乾涸 周園的糧食產地瞬間陷入乾旱 這種三川劫級別的天災 實際上已經讓周王室控制天下秩序的槓桿徹底斷裂 周人始終相信上天有道德 認爲上天會講善成惡 當年天命從周王手中轉移到周文王 就是因爲後者的善良和勤勉 但現在 朝政混亂 諸侯離心 軍事失利 謠言四起 北方一族入侵 領土快速喪失 又遭遇如此天罰 周人不禁懷疑 上天是不是對王室失望了 這種信仰崩塌在 《小雅與吳正》這類詩篇中得到了體現 人們開始控訴上天無情不公 認爲天罰惡瓢 不分善惡 這種字面意義上天崩地裂的絕望 讓周人陷入深深的信仰危機 而幽王面對這樣的局面 幾乎無力挽回 但周幽王看不清楚自己的真正實力 又做出了錯誤決策 要理解幽王的決策 我們必須先理解西周王朝得以維繫的底層邏輯 西周靠什麼來維持天下共主的地位 答案是核心資源的壟斷 西周的選擇主要是馬匹和銅料 馬是戰爭大殺器 銅料則是生產兵器都需要的核心金屬資源 天子駕六 諸侯駕四 天子九頂八軌 諸侯七頂六軌 周裏的很多規定就體現着核心資源的分配原則和限制規則 周天子最大的權力 就是主導核心資源的分配並維護分配秩序 西北是天然的馬場 迎擎就是給周天子養馬起家的 而對西戎諸部 周天子邊打邊拉 因爲西戎控制着高原氣候下條件最優良的草場 周文王能從商周王手上被釋放 主要靠驪戎之文馬 好馬不少都產於戎狄區域 周牧王西征 以及周貢王滅西北的祕虛 恐怕都和西北博弈有關 銅料則距離西北比較遠 現在考古發現的主要商周時期銅礦 主要是在東南的沿江平原一帶 湖北東南 江西北部 安徽中部的沿長江一帶 與共計在荊州 揚州兩州爲荊三品 就是說湖北到安徽一帶多產銅料爲貢品 所以西周打淮夷 南夷 東南夷 周昭王就死在了征討東南的路上 而且是帶着福金被淹死的 福金就是銅料 西周還在漢江到長江流域開闢隋藻走廊 封建漢陽諸基 讓西周力量深入東南 就是爲了獲取對銅礦的控制權 另外 周文王時期還控制了幾大玉礦 商周王要製造玉版 居然還要去找西伯昌討要 竟然還一度被拒絕 這些都是核心資源 西周東征西討 主要就是圍繞銅料和馬匹兩大核心資源 以鞏固自己在朝貢貿易體系中的主導權 有了這些 周王朝就是諸侯不敢輕易背叛的貢主 但越到後期 西周維繫這些就越吃力 周懿王時犬戎攻入王畿 對西北馬匹資源的控制可能受損 周懿王的王后應爲江氏 與申國統姓 可能是申江 申江與齊江同祖 像畿內周公與畿外魯侯 畿內趙公與畿外燕侯一樣 互爲緣衣 江姓與畿州長期爲畿江同盟 是周朝長期的老牌外戚 但江通腔 江姓出自西腔 申侯自己也聲稱自己是梨戎的後裔 是戎人一知 周孝王繞開宗法制度繼位後 採取了強硬態度 他找到了贏氏大駱的次子來給自己養馬 這就是秦妃子 大駱與申侯聯姻 而且受封於西犬丘 因爲犬戎或臨近犬戎之地 開始應該與犬戎關係不錯 但孝王讓大駱部次子給自己養馬 很可能是挖了申戎聯盟的牆角 秦妃子把申戎的養馬技術直接帶給周王 協助周王建立國營馬場 讓周朝擺脫了對犬戎馬匹資源的過度依賴 貢獻很大 所以獲封秦邑成了大夫 秦妃子之後就一直是周天子派 一直支持天子本人 周怡王轟殺齊哀公 攻打犬戎並掠奪一千多匹糧馬 是對江戎的強硬派 這個時候 以齊哀公爲代表的很多諸侯 所以他是試圖用武力重振王威 齊江與申江互爲內外援衣 如果齊能通過申江越過周天子直接獲取犬戎的馬匹 與犬戎直接進行貿易 那對周天子的朝貢貿易與權威將是直接打擊 所以周怡王對齊江與犬戎直接進行彈壓 現在讓我們回到周幽王 宣王爲了安撫申江勢力 把自己出身申江的親舅舅封到了南陽盆地 建立了南申 這是居中互相借力 幽王的路線則完全不同 他要廢了自己的正妻申後和申後兒子的太子之位 這是要與申國翻臉 幽王要扶持褒四上位 是與褒國蜀國的西南一線聯合 從後來晉國秦王看 東北一線的晉國也是站在幽王一邊的 宣王的親弟弟鄭桓公 當時的鄭國 惡守華山 掌握着玉溪道 也是站在幽王一邊的 渭水上游的秦也站在幽王一邊 按說幽王已經聯合了東北 正東 西南 正西的各方勢力 準備圍毆西北的申國和犬戎了 但幽王沒想到的是 東南成了一處暗雷 爆了 周王朝靠控制西北馬匹和東南銅料來維繫貿易主導地位 但如果西北和東南直接越過關中聯合了呢 宣王把舅舅封到南深 那麼老深國 也就是西深 等於在漢江流域也有了自己的據點和經營 深江的南深國在南洋 而齊江的齊國最初也在南洋一帶 南深附近除了漢陽諸基 也有江姓呂國 江姓許國等國 控制西北馬匹的西深等於越過了周天子 直接進入了通往東南銅礦產區的江漢通道 這個時候控制隋藻走廊的曾國 也就是史書中漢陽諸基之首的隋國 也站到了深國一邊 考古上看 祁山周原的出土青銅器比封浩遺址要多很多 但周原青銅器主要是家族所有禮器 全部臨時埋在地下的批發式窖藏出土 浩荊遺址出土的陶器 卻更多是經歷破壞焚燒的殘磚碎瓦 顯然 浩荊的淪陷是慘烈且突然的 而祁州反而給逃亡貴族留下了一定的時間準備 並非是突然遭遇入侵 但其實犬戎南下的賓州通道與祁山更近 西州滅亡時 很可能不是西參先到達關中 而是南參先到達 武關藍田道緊鄰驪山 驪山就是驪戎的大本營 而申侯曾說自己是驪戎之後 顯然驪戎也是站在犬戎與深國一邊的 南參率領的江姓許國和姬姓曾國 從武關到北上進入關中後 會經過驪山西路 可能直接得到了驪戎的支持 周幽王最後是戰死在驪山 顯然戰場是在灝京東邊 應該是南參聯軍進入關中的方位 而西參與犬戎從灝京北邊進入關中後 周幽王是被前後包夾 這時只有周幽王的親叔鄭桓公力戰犬戎不敵戰死 秦襄公趕來秦王也已經晚了 所以南參應該是打了周幽王一個措手不及 西周的滅亡實際上是控制了西北馬皮資源的西參 和控制了東南桶料資源輸送通道的南參 兩大深江族群聯合起來 趁關中地震天災實力空虛之際 對周天子的一次聯合圍剿 周幽王試圖換太子 試圖和控制了兩大命脈資源的深江勢力掀桌子 搞強硬對抗 當然也是其本人風險管控水平低下的表現 不過 這次周幽王即使沒有搞強硬對抗 恐怕面臨的也是他兒子周平王的劇本《淪爲傀儡》 但如果周天子能扛過去三川節的衰敗階段 不至於讓關中王畿徹底被沖垮 淪爲西戎地盤 日後周氏復興的可能性應該大不少 幽王死前 鄭桓公其實就已經出鎮成州洛陽 鄭國也從華山遷徙至新鄭 所以鄭國實際上控制了洛陽盆地和成州王畿 這是後來鄭國周政交治建設天子的根源 鄭氏原本實際佔據成州 鄭桓公當時比周幽王更明白關中經濟糜爛程度嚴重 周氏實力已經空心化 所以雖然鄭桓公秦王戰死 但因爲他爲鄭國撈取了足夠的政治資本 並與關中王畿做了一定切割 這是鄭國後來小霸的基礎 秦大夫也是天子黨 但畢竟不在關中 所以趕來時周幽王已經生死 何況秦大夫地處江、戎合圍之地 獨木難支 也無力扛起搖搖欲墜的周王室 幽王死後局勢徹底失控 申侯立自己的外孫周平王爲天子 但各路諸侯都不認 國公漢又立了幽王的弟弟虞臣爲邪王 出現了二王並立的局面 關中王畿被沖垮之後 諸戎入華 申國沒能重建起以申國爲核心的新秩序 反而各路戎卒都割據關中一方 根本不再鳥申國 比如周王畿所在的關中中部 被號稱商湯之後的西戎渤王佔據 定都湯渡也就是西安渡邑一幟 周平王被糾戰闕朝 申國只有帶頭破壞 沒有帶頭重建的能力 文字材料可能會帶立場並訛傳 但地緣政治規律不會騙人 其實如果看關中的主要關道圖就知道 至少在周幽王生死時 關中周圍八大象關道 東北晉南道 正東小漢道 正西渭水道 西南散關道 西北遷河道 其實還都是天子派佔據 只有偏北晉河道盤踞着西申,犬戎 東南五關道一路有申疆的族親 黎戎,南申等國 申國想要替代周王氏 對西北,東南戰略資源的全方位把控 至少要問問晉國 鄭國 秦國 包國等控惡其他方向的諸侯 是否願意認申國這個錨 事實上就是 各路諸侯都不認 周邪王被擁立 就是這些諸侯打申侯的臉 憑什麼你申國邪天子管我們 這個時候 守着關中西部三道的國國 看到申疆打開了關中北部門戶 引入諸戎入關 所以也不再堅守關中西部 而是遷往函谷關附近的 今三門峽一帶 國國是西周的基內諸侯 經常掌控周王氏的重卿之位 影響力原本很大 周邪王就是國國所立的 周平王和周邪王二王並立的局面 持續了大約20年之久 周邪王實際上也是個傀儡 但一直被控制在國國手中 可東遷後的國國雖處要道 但夾在三門峽的峽長盆地中 無力擴張範圍 反而是晉國擁有廣袤的 晉南盆地內的平原腹地 鄭國擁有廣袤的環松山平原腹地 他們做牆速度遠超國國 國國控制着周邪王這個天子號令諸侯 但在天子淪爲傀儡 中樞權力爭空的各地方諸侯急速擴張期 國國的擴張速度和地盤實力卻逐漸落後 這是很要命的 國國於是成了晉國和鄭國的眼中刺 這個時候 關東的諸侯都在做大 都在野蠻生長 因爲沒有天子的約束了 大魚吃小魚 小魚吃蝦米的兼併大賽已經拉開帷幕 但各路諸侯 包括原本是幽王派的鄭國和晉國 又覺得沒了天子 無法凝聚華夏圈 畢竟關中王基的悲劇陰間不遠 要有華夷之分就要有天子 但天子只能當個吉祥物 不能讓天子掌權 這種新秩序逐漸成爲華夏諸侯共識 國國與周邪王在關中東圓 其實還保留着殺回關中 天子重新做大的可能性 諸侯們豈會再期盼天子歸位來約束自己 沒有了中樞的制約 地方勢力的野蠻發展 尤其是諸侯強國獨霸一方 它不香嗎 誰非要給自己請回個老大管着自己 於是周邪王這隻國國保不住了 晉國殺死了周邪王 周平王那邊 他在申國成了孤島 戎人的族群信仰 政治傳統以及統治合法性來源 與華夏不同 根本不鳥他 原本對戎人有帶路之恩的老爺申侯 可能也死了 新的申侯與他血緣更遠 對諸侯的節制能力更差 周平王可能也覺得很不自在 背後隱隱發涼 沒安全感 好在西北諸侯中還有一個孤島 秦大夫 周平王大概是與秦襄公取得了聯繫 秦襄公從原本幽王派 此時轉爲了平王派 與平王在西北諸侯中互爲緣衣 但關中東部其實還沒徹底淪爲孤島 瑞國、梁國等國依附晉國 依然在關中東部控制着黃河 所以晉國大概也能與周平王取得聯繫 晉國、鄭國不滿國國和周邪王 決定從幽王、邪王派轉向平王派 迎周平王到成州 成州原本應該是鄭國控制 因爲鄭公原本出鎮成州 但成州又名義上是周邪王的王基 周邪王卻被控制在國國 所以國國與鄭國應該在成州歸屬上 有一定的矛盾和摩擦 而晉國想要控制玉溪三門峽通道 這是個貿易通道 利潤豐厚 所以也一直基於國國地盤 周平王與晉國、鄭國、秦國達成了一定的協議 鄭國在成州的王城給周平王 周平王通過周鄭交質 鄭公爲首席大臣 實際上由鄭國控制 周平王當好吉祥物就可以 晉國則與秦國在法理上獲得兵、旗、旗、封之地的所屬權 秦大夫獲封爲諸侯 任由秦晉兩國憑實力瓜分關中舊王基 周平王代表周氏在法理上徹底放棄稀土 掃除晉國於汾渭平原內部向西擴張入法理王基的障礙 當然周平王最大的好處是 哪怕做個華夏吉祥物 也好過在西戎合圍之下提心吊膽過火 何況關中已經丟了二十年 西戎已經站穩腳跟 平他是根本收不回來的 這只是個空頭支票 幾方一拍即合 平王東遷 晉國、鄭國施壓國國 殺周邪王 秦國負責護送周平王東遷 並與晉國接頭 約定瓜分關中 三國共同作保 保證周平王的天子地位和人身安全 於是東周開啓 後來晉國將關中的北洛河以東佔據 秦國則殺入祁山 開始蠶食關中 這都是合情合法合理的爲自己擴地盤了 而不是給周王室做嫁衣了 當然有動力 國國在春秋最終被晉國吞併 而鄭國一開始控制了周平王 成爲了春秋首霸 不過周平王、周桓王爺孫兩代 借晉國和鄭國的制衡 對鄭國有一定程度的反抗 要不周桓王也不會被射了一箭 周氏最終反而把成周之地給坐實了 雖然仍然沒有多大地盤實力 但畢竟是個不算寄人籬下的跡象物 縱觀幽王生死到平王東遷這段歷史 其實就是身將反周 然後各路諸侯藉此擺脫了共主的約束 但共主在關中隱身後珠戎入關的歷史 又讓各路諸侯明白 作爲族群也不能沒有共主的存在 這是新趨勢下 以西部申江爲代表的諸侯 向天子奪權導致統治秩序挫敗後 以晉、鄭乃至更遙遠的 始終坐山觀虎鬥隔岸觀火 打算欲棒相爭漁翁得利的齊、魯、宋等關東大國 向天子要權的演變權過程 西周的諸侯國原本沒有國家主權 西周命卿制度下 諸侯連關鍵國卿的任命都要天子批准 而西周滅亡後 春秋的諸侯國 終於擁有了幾乎完整的國家主權 雖然在法統上仍然遵奉周氏名不符實的王權 西周滅亡的宏觀意義 其實就是諸侯們趁你亂 不要你命 但要你放權 各大加盟店比你總店的利潤做的都大 已經掌握了總店的全套技術和管理經驗 雖然不想貿然換品牌 但真不想讓總店 再插手自己加盟店的事務和財務了 東周的建立 意味着原本點狀城邦諸侯發展爲面狀領土大國之後 從周王室那裏要到了國家主權 夏商周發展到領土疆域型國家的階段 各強國都不比共主地盤小 實力弱 但既要共主存在 又不能讓共主管事 這是一箇中央集權的大一統國家出現之前 邦國社會最後階段的歷史大趨勢 無奈就是周人政治中 污鬼文化被剔除的太乾淨 天子執政的世俗化王權傳統深入人心 所以周朝諸侯無法讓天子單純地淪爲教宗 只能限制其地盤實力 限制其治權 一直到戰國變法浪潮拉開帷幕 這種貴族封建社會 試圖擺脫聯合型中樞的歷史趨勢 才被集權型中樞的誕生所終止 回看西周的滅亡 它不是一個突然的事件 而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從昭王難爭不復 到翊王孝王的繼承危機 到怡王大主活人 到麗王被驅逐 到宣王晚年的挫敗 再到幽王時期的天災人禍 這一個接一個的里程碑 每一次都讓周天子的權力遊戲難度再上一個臺階 他們前赴後繼 閃轉騰挪 直到最後的失控來臨 一切轟然倒下 西周的滅亡 在它偶然當中 必然性的成分非常明顯 這不是某個昏君的無道所致 而是一個制度走到盡頭的必然結果 分封制無法不斷擴大周王室的力量 這種制度對於大帝國來講 內耗太大了 當週人的勢力範圍擴大到一定程度後 就出現了越擴張 周王室利益越受損的情況 周王室直轄疆域就那麼大 諸侯對王室的回報不足以幫助王室抵禦戎敵入侵 甚至在戎敵入侵時 諸侯也可以選擇背棄王室 地緣上 周人的核心大本營周原地區 本來就位於最西部的邊陲地帶 歷來就是西戎最容易入主的地區 而東部的核心洛邑 則一直沒有控制好南土地區作爲屏障 Joseph Tyant在《複雜社會的崩潰》中提到 國家崩潰的模式 是社會賴以生存的資源減少或枯竭 西周正是如此 土地的不斷流失導致人口減少 人口減少使得經濟收入銳減 軍事力量薄弱 軍事力量的不足 又導致對地方控制力嚴重下降 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 西周的滅亡給後世留下了深刻的教訓 楚武王熊通率先察覺到西周滅亡的根源 在於分封制的固有缺陷 開創了憲制 管仲提出關山海思想 主張王室必須牢牢掌控國家的經濟命脈 孔子則從文化和道德的角度進行剖析 倡導恢復周禮儀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到了漢武帝時期 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巧妙地將憲制 關山海 經濟思想 以及儒家君臣文化理論三者有機結合在一起 從此 中央集權這架強大的馬車 開始在歷史的道路上奔騰疾馳 任何制度都有其生命週期 當外部環境發生變化而制度無法適應時 崩潰就只是時間問題 而那些看似偶然的突發事件 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