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話】001 第一回1：《紅樓夢》是一部“懺悔錄”嗎？

《紅樓夢話》請君入夢 詞 開卷第一回演 《紅樓夢》的作者開篇一上來就說 我有罪 有什麼罪 我生在那麼優越的家庭環境裏 沒聽家長親友的教導 最後落得一計無成 半生潦倒 我有罪 但是 我之前接觸的女子們 她們中是歷歷有人 我就算自暴 也要把她們的事情弘揚天下 那咱們把規格先放在一邊 先問一個問題 《紅樓夢》的這種有罪論和懺悔錄的意味 是作者自謙或是隨便說說的嗎 答案就在書裏 中國古典小說有個非常經典的好傳統 就是在正文前面先講一個小故事 叫《蠍子》 《紅樓夢》的蠍子呢 就是一個石頭的故事 簡單說就是 女媧補天剩了一塊石頭 這塊石頭通了靈 有感情能思考 聽到人說紅塵好 就搭別人下凡的便車去人世間轉了一圈 石頭記說的就是他這段紅塵往事 有沒有發現 這個故事的轉折點就在靈性已通 什麼叫靈性已通 就是說他脫離了無情世界 脫離了無機世界 脫離了無意識世界 他能思考 能感覺 進而能有感情 有慾望 正因爲他的這個轉變 才讓他有了對自己處境的一個初始的看法 因見衆石巨得補天 獨自己無纔不堪入選 遂自怨自嘆 日夜悲毫慚愧 他覺得自己是被剩下的一個 他覺得別的石頭都去補天了 有比較纔有落差 有慾望纔有求不得的慚愧和鬱悶 這個後面說真英蓮有命無孕 說賈探春生於末世孕偏梟 說王熙鳳反鳥偏從末世來是一致的 簡稱懷才不遇 懷才不遇首先要有才 但是石頭給自己找的原因是 無纔可去補蒼天 看到沒有 因爲有比較 他覺得自己被拋棄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纔是假的 於是呢 有了後面神韻使者住在赤霞宮 霞就是缺陷 枝燕齋在旁邊的批的更直接說 霞是欲有病也 說到底啊 這是一塊非常內耗的石頭 這是一塊明明曾在大木神女媧手裏 被她親手煉造 卻因爲有命無孕沒有用 而對自己全然否定的石頭 這和我們古典明珠 以另外一塊石頭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近幾年鬼畜界不是有聖代CP嗎 對 我說的就是孕育了孫悟空的那塊石頭 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那塊石頭的尺寸大小是 三丈六尺五寸高 合周天之數 周長是二丈四尺爲圓 原文說是對應二十四節氣 這兩個數是不是和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 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對上了呢 總之是尺寸規格都有很大淵源的 有神性的兩塊石頭 它們最大的區別是 孫悟空的石頭是受日月精華形成的 而咱們石頭祭的石頭是被女媧加工煉成的 所以孫悟空的石頭有着唯一性和稀缺性 但是咱們石頭祭的石頭 是爲了一個特定的目的批量生產的 孫悟空呢 生來就截然一身 無親無故 咱們普天時啊 生來就被至親和兄弟姐妹拋棄了 好我們跳脫開去想一想 這種看法是誰的看法 是石頭自己生出的看法 是一種自我認識 那麼女媧作爲一個創世神 究竟是不是把石頭拋棄了呢 從歷史記載的女媧傳說中看 女媧作爲最古老的母系社會時期的女神 在早期的神話中 她的形象是孤雌純昆 她沒有男人相配 全靠自己 她是無限創造性母性的一個象徵 她的主要功績是造了人 補了天 安排了婚姻 而後呢 就功成身退了 《山海經》裏記載 有神識人 名曰女媧之腸 化爲神 處立廣之野 橫道而處 古人認爲女人是從腸子裏面生孩子的 所以合理推測 這個有神識人名曰女媧之腸 說的就是女媧腸子裏生出來的後代的神仙們 女媧代表了天道和自然 女媧爲什麼要補天啊 因爲有兩個倒黴孩子把天柱給撞塌了 也就是人類把自然天道破壞掉了 而她補天的行爲是修復自然的平衡 是出於對自己創造的生命 對普天下的衆生最深沉的大愛 補天時最大的誤解就是對被女媧拋棄的執念 這個執念太深 讓她忘了補天是爲了什麼 其實石頭這種不能參與補天 所以沒用的想法 是女媧走後 父權制開始發揮作用的結果 在作者的時代 儒家學說對等級的強調 對社會秩序的極端要求 把精力完全集中於眼面前的現實社會 等於是完全堵死了一個通靈之路 我們都知道儒家學說強調明正言順 而老莊哲學思想卻認爲 明可明非常明 認爲明啊 本來就是一個無常的東西 不是常明 不能作爲一個根本的遵循 石頭在父權制的浸染之下 將補天這個非常明 看作一個自己求不得的東西 但是呢 他忽略了補天的背後 其實是真正的天道 即順應自然 順應本性的要求 女媧把石頭安排在了青根峯 也就是情根 也許就是要她領悟 補天其實只是有明無實 補天的實是出於對於生命的情 女媧呢 把石頭從狹窄的補天使命裏面解放了出來 讓石頭就成爲石頭本身 給予石頭自由 所以突然被賦予自由的石頭 就開始思考一個存在主義的問題 人生是否一定要追求意義 沒有意義或失去意義的人生值不值得過 關於這個問題 法國哲學家阿爾卑·加繆 用另外一塊石頭給出了一個答案 1942年 加繆在他的西西弗神話裏 也是藉由一個神話故事 闡述人生的意義的問題 希臘神話裏 西西弗得罪了諸神 諸神懲罰他不停地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 而石頭由於自己的重量 又滾下山去 諸神認爲 再也沒有比進行這種無效無望的勞動 更爲嚴厲的懲罰 確實 諸神的懲罰像極了人生看不見摸不着的命運 殘酷又無法改變 但是西西弗選擇藐視命運 選擇帶着悲傷一起玩 把被命運捉弄的人轉化爲主體 我們不能改變命運 能改變的是對命運的看法和應對 但是給出答案不等於是唯一答案 普天石和西西弗的答案截然不同 面對人生的虛無 無意義 西西弗選擇在無意義中抗爭 燃燒自己 而普天石經歷過紅塵以後 選擇的是看透了無意義的虛空 跳脫出來 然而普天石跳脫出來以後 依然把紅塵故事銘刻在了自己身上 爲什麼 因爲他在虛空之外 還是找到了一個意義 那就是情的意義 所以石頭記裏普天石真正的罪 不是他未能補上家族末世的天 而是因爲未能補天 導致了未能保全住 規格中本自立立有人的真情 到最後真正的玉石俱焚一場空 這是作者惆悵的根源 也是一把辛酸淚的來歷 兜雲作者癡 作者的癡不是佛教貪嗔癡中的無知 不是失去了理智 而是一種無法割捨的 知其悲劇性 但仍然願意執着的一段複雜的情感 美則美矣 了則未了 爲了真情 作者甘願不了 成就了一段纏綿不盡的不了情 於是作者哭着發問 誰解其中味 能解其中味的大概也只有情僧了吧 這本書的別名叫做《情僧錄》 是極其恰切不無道理的 當然以上這些折絲 未必是作者的出發點 在那個時代 作者不可能沒有他的時代侷限性 但是他給出的思考 確實超越了他所處的時代 他出身於一個富貴階級 身上有着深刻的儒家烙印 但是又受到了道家佛家思想的強烈召喚 他不能去做出一番事業來 只能謀求在小說 這個當時爲主流所不齒的軌道上 抒發自己的滿腔感慨 無限惆悵 從某種程度來說 這篇《石頭記》是一件極其私人的作品 或者可以說是作者的一種自我療愈 他的對話對象其實是自己 包括自己的過往 自己歷過一番夢幻的身世 在創作追憶的時候 他也許會感到那種身不由己 得非所願的撕裂感 也許會有一人與社會對抗 離經叛道的羞恥感和恐懼感 也許會有回顧往事 一事無成 一敗塗地的悔恨和失落 但更多的是對心中經歷過的 至情至愛的一種珍惜和虧欠 可貴的是他很勇敢 他像一面鏡子一般 把這一切的回憶 一切的思索 一切的情感 原原本本 不加修飾地記錄下來 讓人看到了真實 進而領略到了人性深處 最複雜斑駁的真 與最幽微燦爛的美 感謝作者的誠實 你給我們留下的這面風月寶劍 已經穿越了時間和空間 傲視獨立 照徹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