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馬已度陰山來 “忽里台悖論”：蒙元帝國皇位傳遞血腥的內因

想用民主來替代武力衝突 最後卻不得不用武力來捍衛這種民主 而忽必烈大概是第一個意識到這麼搞不行的人 所以他想了個辦法 用私有制替代公有制 但這麼做的後果大家也都看到了 最終私有化失敗 忽裏臺也叫忽裏樂臺 翻譯成漢語 大概就是代表大會或者大朝會的意思 是成吉思汗親自定下的祖宗之法 成吉思汗規定這個忽裏臺大會 一每年舉行一次 時間不定 但大約在秋季 二大漢繼位必須經過忽裏臺否則無效 三部落首領和重要官員的人事任免 需經忽裏臺通過方可生效 四隻有忽裏臺纔有權決定是否對外採取重大軍事行動 五負責重大的祭祀或狩獵活動 從這五條細則我們大致可以判斷 這個忽裏臺製度應該是沿襲了匈奴的大小會 契丹的適選制 或者是京朝的勃吉列之類的東西 它是一種草原民族特有的 比較古典粗糙的軍事貴族議會民主制 說人話就是不能搞獨裁 得大夥商量着來 這裏的大夥包括誰呢 包括現任可汗的老婆 前任可汗的遺孀 蒙古各大宗王 各部落首領 藩屬國使者和外國友人等 但就是這麼個看似民主的忽裏臺製度 卻最終產生了極其可怕的後果 之後蒙古帝王世系血腥流轉的貨源就是它 成吉思汗正妻一共四個兒子 長子樹敕血統不明 母親曾被其他部落擄走 回來的時候都快生了 所以搞不清楚這個樹敕到底是不是成吉思汗親生的 次子查合臺揪着這點不放 經常藉此羞辱自己的大哥 說他是野種 哥倆關係極差 甚至當着父親成吉思汗的面都能掐起來 那站在成吉思汗的角度 這倆都不行 都不適合傳位 一個不確定是不是親生的 另一個脾氣太差 情商太低 連自家兄弟都團結不了 怎麼能指望他團結偌大一個帝國呢 於是只能在第三子窩闊臺和幼子拖雷中挑一個 窩闊臺呢比較聰明 原始裏說他善權謀 比較會玩政治手段 與各派關係都不錯 而拖雷權謀不行 但打仗去牛排 在蒙古第一次西征期間 三位大哥包括成吉思汗本人 都曾遇到過久攻不克與敵方僵持的窘境 唯獨這個拖雷 逢戰必勝 攻無不克 頗有戰神風範 所以窩闊臺拖雷挑誰都行 在這種糾結的心態中 成吉思汗做了一箇中庸的決定 傳位給更善權謀的窩闊臺 同時把絕大多數軍隊給了善於打仗的拖雷 讓他監國設政 代爲行使國家權力 這裏我插一個小貼士 給不熟悉的朋友快速介紹一下蒙古人幼子守竈的習俗 即蒙古人習慣把家產和權力給最小的兒子 因爲他們是遊牧民族 兒子長大之後給你一批牲畜自己去放 放到最後一定是最小的兒子留在父母身邊 那父母去世的時候 那些放出去的兒子逐水草而居 已經不知道逐到哪去了 父母只能把家產留給身邊最小的兒子 久而久之 這種由幼子繼承財產及社會地位的制度 就成了蒙古人的習慣法 被稱爲幼子守竈 從這個角度講 成吉思汗把大部分軍隊給拖雷無可厚非 是符合他們的習慣法的 那拖雷到底得了多少兵呢 十萬 其他三個 OK 現在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就是 拖雷強,窩闊臺弱 那麼問題來了 假如你是拖雷 手裏捏着十萬蒙古鐵騎 而三個大哥加一起才一萬出頭 你敢保證內心一點漣漪和騷動都沒有嗎 再說透徹一些 拖雷甚至都不用和窩闊臺搶 他只要行使監國攝政的權力 壓着狐狸臺大會不開就行了 因爲狐狸臺一天不開 窩闊臺的大韓之位就一天落不了地 你還拿拖雷沒招 你逼着他開 他就把十萬大軍拉出來 嚇不嚇人 那換個角度 窩闊臺想要破局咋辦 其實也不難 拖雷的十萬大軍剛不過 那就別剛 想辦法維護一下老的基本盤 順便開發新的基本盤就是了 這就是窩闊臺現實未免的做法 先拉攏二哥查和臺 但光這不夠 還得拉攏京朝移民 比方耶律楚才這批人 再拉攏西夏移民 比方高智耀這批人 最重要的還得拉攏漢室侯 比方史天澤這批人 等到全拉攏完了 自然就不用怕拖雷了 1239年 耶律楚才一頓贊補一頓問天 最後定下來 8月24號 狐狸臺開也得開 不開也得開 22號只剩兩天的時候 拖雷還想掙扎 說事由未及 能不能再延緩段時間 耶律楚才非常強硬 不行 說好24號就是24號 過世無吉日矣 拖雷沒招 只能依着耶律楚才 遂定策 利益制 至此 窩闊臺總算登上了寒胃 一年後 1230年 拖雷隨窩闊臺徵金 三豐山一戰打得鬼哭神嚎 將京朝最後15萬生意軍幹報銷 誰料戰後 拖雷同學莫名於北反途中暴亡 儘管正史中語焉不詳 但我們幾乎可以確定 兇手正是善權謀的窩闊臺 他出於鞏固權力和消除威脅的考量 用聖水毒殺了拖雷 沒辦法 拖雷不死 窩闊臺他睡不着啊 1241年 55歲的窩闊臺也去世了 蒙古帝國又一次陷入了混亂 因爲還是老問題 窩闊臺雖然指定了繼承人 但他說了不算 得呼吏臺通過纔可以 窩闊臺本來是想立孫子的 結果他一死 皇后稱制 推翻了窩闊臺的遺願 想要改立自己的親生兒子貴猶 那這麼一搞其他人就不幹了 特別是庶斥的兒子拔都 他和貴猶同爲成吉思汗孫子輩 是蒙三代中的宗長者 話語權和勢力極大 拔都因爲私人恩怨 反對貴猶稱漢 不僅自己不去呼吏臺大會 還試圖阻止其他宗王參加 所以後來總算在母親的運作下 當上了大汗的貴猶 一刻都不能忍 第二年就領着人馬去西巡了 原始理當然沒說西巡去幹什麼 但波斯人說了 就是去幹拔都了 我覺得應該也是 但最終雙方沒有幹起來 爲什麼呢 因爲貴猶是偷偷摸摸帶兵去的 想要的效果是偷襲 沒想到他前腳剛出發 後方的託雷西就派人快馬給拔都報信 說哥們還在這和毛子玩包稅制呢 趕緊做好準備吧 貴猶大軍馬上要來幹你了 由於託雷西的這首通風報信 使得拔都早早做好了防範 免受此災 拔都甚至主動派出使者去半道劫貴猶 野史裏有兩種說法 一種是拔都的使者一到 貴猶就知道自己偷襲沒戲 索性就款待了這位使者 而這位使者在宴席上下毒 把貴猶給毒死了 另外一種說法是 拔都派過去的使者 力聲指責貴猶不該同事操戈 要求單挑 貴猶一上頭就和他互毆 結果兩人身受重傷同歸於盡 反正不管咋地吧 這個貴猶苦苦等了五年 終於當上了大漢 結果椅子還沒有坐熱就死了 貴猶一死漢位又空了 大家覺得現在誰最有資格當大漢 是的 理論上呢拔都最有資格 但拔都包括他的弟兄 已經在清查草原建國了 小日子挺滋潤的 蒙古草原呢感覺有點遠 他不是很想回 所以現在的情況就變成了拔都自己不上 但他支持誰誰就能上 那他支持誰呢 當然是給自己通風報信的託雷系後人啊 具體一點就是猛哥 那這麼一來等於漢位要從倭寇臺系換到託雷繫了 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對此拔都放話 誰不擁立猛哥當大漢 就等着掉腦袋吧 1251年 在託雷遺孀的全力運作和拔都的鼎力扶持下 猛哥成爲了蒙古帝國第四位大漢 猛哥上位後幹了兩件事 第一件清洗政敵 倭寇臺系的漢位沒了 他們必然要搗蛋 而且是拉着其他大大小小的派系一起搗蛋 猛哥這個人呢手段比較雷霆 所以不慣着搗蛋的人通通幹掉 該殺的殺比方前任大漢會遊的遺孀海尼氏這批人 該流放的流放 比方倭寇臺的孫子海都這批人 但猛哥這麼一搞人心就散了 草原本來就是政治架構比較鬆散的地方 所以其他支系的尊王開始默默各自爲政 獨立傾向也日益增強 猛哥乾的第二件事是報答拔都的擁戴叢龍之功 猛哥聽任其在東歐自締一方 自此託雷系的猛哥和樹赤系的拔都 他倆一東一西 在事實上成爲了帝國內部兩個獨立的政治集團 蒙古帝國的分裂已經不可避免了 再然後猛哥被楊過用石頭砸死 他的兩個弟弟忽必烈和阿里布哥開始奪位 支持忽必烈的是蒙古東方諸王和漢室侯們 屬於漢蒙聯軍 支持阿里布哥的則是西部諸王和那些比較保守傳統的蒙古正規軍 從法統上講阿里布哥佔有 但從資源和實力上講忽必烈更勝一籌 雙方打了四年 阿里布哥無力成軍向忽必烈投降 韓魏之爭落下帷幕 兩兄弟見面忽必烈問阿里布哥 我倆誰對誰錯 阿里布哥回答以前我對現在你對 忽必烈沒有當場殺他 但兩年後47歲的阿里布哥壯年謝氏莫名暴亡 根據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羅佑賢的說法 這大概率也是一起非正常死亡 忽必烈擊敗阿里布哥如願登上韓魏 但他爲之於開平擅自稱韓 以及任用漢人官僚行漢法 激起了蒙古貴族的強烈不滿 中忽必烈後半生叛亂此起彼伏 尤其是有個叫海都的人 這哥們兒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在反援 海都是窩闊臺的孫子 猛哥上位後把他流放了 但這個人很牛掰 活生生把窩闊臺韓國搞起來了 忽必烈和阿里布哥幹仗的時候 海都支持阿里布哥坐山觀虎鬥 回頭忽必烈獲勝後要補開忽裏臺大會正式稱韓 請帖發出去 海都不給面子 不來說我家裏馬需要人照顧 等馬肥一點我再來 忽必烈這個人大家都懂 他無所謂你來不來的 哪怕這屆忽裏臺大會上一個蒙古人都沒有 全是漢人 忽必烈也不在乎 該稱韓稱韓 該吃飯吃飯 該南下恭送恭送 他不管的 但是不管歸不管 對於海都防範還是要防範的 1268年 也就是援軍正式圍困襄陽那一年 忽必烈幹了兩件事 第一件給窩闊臺韓國和查合臺韓國的尊王們撒幣 忽必烈的潛臺詞是 乖乖把錢收好 不要搞事情 第二件 忽必烈在原帝國的西北邊境 構築了一道全明星陣容的漠北防線 包括他的兩位皇子 兩個小侄子 還有穆華黎的曾孫 猛哥的兒子 託雷的曾孫 陳吉思汗的曾孫等等 那這麼一搞海都就很難受了 等於被忽必烈的勢力包圍起來了 所以他要自救 他先是策反了查合臺韓國 本來查合臺韓國的首領是忽必烈冊封過去 用來牽制海都的 沒想到海都不知道用了什麼鬼招妖術 和這位查合臺韓國的老鐵成兄弟了 當然蒙古人不叫兄弟叫安達 海都在略意驚豔 偌大一個查合臺韓國 居然莫名其妙成了窩闊臺韓國的藩屬國 忽必烈得之後直接吐血 這還不是最過分的 最過分的是海都還把猛哥的兒子給策反了 直接宣佈漠北防線的破產 當時海都對他說 你爹死了 不應該由你繼承韓位嗎 怎麼落到人家忽必烈手裏了 現在你非單不想着搶回自己的東西 還要替忽必烈賣命來幹我 你腦子呢 猛哥兒子一想是這個理就反了 爲了平叛忽必烈不得不抽調已經快要完事的徵送部隊回來 最最重要的是 這條漠北全明星防線 是忽必烈苦心故意耗費無數錢財和氣力打造的 現在就這麼莫名其妙成了大員的馬其諾 這對忽必烈的精神打擊太大了 他甚至消極到連宋都不想滅了 說出過天命未在武而先在宋這種擺爛話 叛亂被定後 海都仍然不死心 繼續策反東部諸王 比方乃延這幫人 想要東西夾擊搞死忽必烈 忽必烈又一次吐血 那一年他都72歲了 卻不得不抖抖霍霍上馬 御駕輕徵鎮壓叛亂 再後來海都覺得策反來策反去 你們不頂用 乾脆我自己上吧 兩年後海都率領大軍進犯 攻陷了蒙古舊都哈拉合林 忽必烈又又又一次吐血 無奈再次上馬披甲輕徵 去拿回自己的祖宗之地 海都叛亂持續了很久 一直到忽必烈死之後的原成宗時期才結束 海都之所以能搞得忽必烈一次又一次吐血 主要是他的旗幟非常偉光正 在當時的大部分蒙古人眼中 海都纔是正義的一方 他曾經前世質問忽必烈 本朝舊俗於漢法義 清留漢地 尊用漢語 即故如何 意思是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還是不是成吉思汗的孫子 你還是不是蒙古人 好視頻進行到這裏我停一下 相信大家也看出來問題了 蒙古人的制度是有缺陷的 其中最大的缺陷 就是忽必烈 成吉思汗創立的這個忽必烈 本意是民主指殺 但實際給後代挖了個大坑 成吉思汗覺得我打來的天下是要給子子孫孫的 即帝國乃黃金家族的共同財產 換言之是一種公有制 忽必烈的本質其實是防止公有制被侵犯 在成吉思汗的設想中 假如以後某一支後裔特別強大 強大到試圖壟斷帝國的全部權利和財富 那麼就必須要有一個制度來限制它 這個思路不能說不對 這種非常粗糙和古典的民主 固然能夠解決許多原本依靠武力才能解決的問題 可是要用什麼來捍衛這種民主呢 成吉思汗給出的答案寫在了老外的郵寄中 有個意大利傳教士 他參加過第三位大汗貴猶的呼力臺大會 後來他寫了一篇行跡 裏面有這麼一段 據說成吉思汗回到本土之後 制定了韃靼人所必須嚴格遵守的各種各樣的法律和斥令 無論任何人如他驕傲自大 以至於未經宗王們的推選而主動提出想成爲皇帝 就應該毫不留情地處決之 看到沒 落腳點還是落在了武力上 成吉思汗這句話的潛臺詞是 以後必然有個驕傲自大的傢伙自說自話稱漢 到時候你們弄死他就是了 這就是所謂的呼力臺悖論 想用民主來替代武力衝突 最後卻不得不用武力來捍衛這種民主 而忽必烈大概是第一個意識到這麼搞不行的人 所以他想了個辦法 用私有制替代公有制 這個捍衛以後就是我忽必烈私人的了 我傳位給大兒子 大兒子傳位給大孫子 和黃金家族其他人沒關係了 即我們漢人的嫡長子繼承製 但這麼做的後果大家也都看到了 最終私有化失敗 一方面是忽必烈實在扛不住 另一方面是最支持這麼搞的太子真金掛了 中原一朝呼力臺大會還是繼續在開 仍然是推選大汗最重要乃至唯一的程序 這就不可避免地導致黃金家族頻繁內訌 冤冤相報互相仇殺 因爲在蒙古人這權位重於親情 信奉叢林法則的他們 爲奪取和鞏固權位 可以不擇手段 哪管洪水滔天地動山搖 忽必烈是元朝開國皇帝 如果從南宋滅亡開始算 他實際當了16年的大一統皇帝 而元順帝是末帝 以被趕出北京爲時間點算 他當了34年大一統皇帝 等於元朝一頭一尾兩個皇帝 佔了50年 而當中這短短40年間總共換過9個皇帝 帝位轉換之頻繁由此可見一斑 一朝天子一朝臣 皇帝換了官員集團也隨之不斷更迭 國家朝政方向更是屢屢改向 這是元朝肅王的重要內因之一 站在今天的視角下 我們無須扭捏 可以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地承認 十三世紀是蒙古人的世紀 他們所向披靡席捲一切 但元朝歷史同樣向我們證明了 任何強大的國家 無論怎麼橫空絕世宣嚇一時 終將要被厚重而蒼涼的歲月默然延去 而後來者除了一些遺憾的追憶 蒼白的指責 膚淺的審視和無聊的反思之外 其實和前者並無本質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