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子愷先生散文 豐子愷散文《初冬浴日漫感》

散文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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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觀看·2026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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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故居一兩個月,一旦歸來,坐到南窗下的書桌旁時,第一感到異樣的,是小半書桌的太陽光。
原來下一去,秋正近,出東方道,窗外的太陽已隨分南清了。
把椅子靠在窗緣上,背著窗做了看書,太陽光籠罩了我的上半身,它非但不像一兩月前的使我討厭,反時我覺得暖轟轟的快逝。
這一切生命之母的太陽似乎正在把一種趨病延年,起死回生的乳汁,通過了它的光線而流注到我的體中來。
我眼眷冥想,我吃驚於自己的感覺,為什麼會忽然這樣變了?
前日之所惡變成了今日之所歡,前日之所氣變成了今日之所求,前日之仇變成了今日之恩。
張眼望見了氣質在高閣上的扇子,又吃一驚,前日之所歡變成了今日之所惡,前日之所求變成了今日之所氣,前日之恩變成了今日之仇。
忽又自笑,夏日可畏,冬日可愛,以及團善氣涓,乃古之名言,人人皆知,又何足吃驚?
於是我的理智屈服了,但是我的感覺仍不屈服,覺得當此炎涼地變的交代期上,自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足以使我吃驚。
這彷彿是太陽已經落山而天,還沒有全黑的傍晚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晝,同時也可以感到夜。
又好比一腳已跨上船,而一腳尚在岸上的登舟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陸,同時也可以感到水。
我們在夜裡顧皆知道有晝,在船上顧皆知道有陸,但只是知道而已,不是實感。
我久被初冬的日光籠罩在南窗下,身上發出汗來,漸漸潤濕了襯衣。
當此之時,昱日的實感與灰散的實感在我身中混成一氣,這不是可吃驚的經驗嗎?
於是我索性拋書,躺在牆角的藤椅裡,用了這種混成的實感而環視時鐘,覺得有許多東西大變了像,有的東西變好了,像這個房間。
在夏天常嫌其太小,洞開了一切窗門,還不夠,幾乎想拆去牆壁纔好,但現在忽然大起來,大得很,不久將要用平圍把它擱小來了,又如岸上這把熱水壺。
以前曾被茶缸驅逐到碗廚的角裡,現在又像紀念碑似的矗立在眼前了,棉被從前在服日禮曬的時候,大家討嫌它既笨且厚,現在鋪在牀裡忽然使人悅目,樣子也飽起來了,沙發椅子曾經想賣掉,現在幸而沒有人買去。
從前曾經想替黑貓脫下皮袍子,現在卻羨慕它了,反之,有的東西變壞了,像風,從前人遇到了他都稱快哉,歡迎他進來,現在漸漸拒絕他,不久要像防賊一樣嚴防他人事了。
又如竹榻,以前曾為眾人所寶,即一時之榮,現在已無人問津,形容枯槁,毫無生氣了。
壁上一張汽水廣告畫,腳上畫著一大瓶汽水和一支泛意著白泡沫的玻璃杯,下面畫著海水玉圖,以前忘見汽水圖口角生津,看了海水玉圖恨不得自己做了畫中人。
現在這幅畫幾乎使人打寒盡了,裸體的楊檢檢夫坐在窗口的小書架上,以前覺得他太寫意,現在看他可憐起來,希臘古代名雕的石膏模型Venus一像,把裙子推在大腿邊,高高地獨立在凌空的花盆架上。
我在夏天看見他的臉孔是帶笑的,這幾天望去忽覺其容有促,好像在悲嘆他自己失去了兩隻手臂,無法拉起裙子來禦寒。
其實,物何嘗變相,是我自己的感覺變叛了。感覺何以能變叛,是自然教他的,自然的命令何其嚴重,夏天不由你不愛風,冬天不由你不愛日,自然的命令又何其滑稽。
在夏天,定要你讚頌冬天所詛咒的,在冬天,定要你詛咒夏天所讚頌的。人生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或少壯如夏,老大如冬。在人生的冬夏,自然也常叫人的感覺變叛,其命令也有這般嚴重,又這般滑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