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山漫談 祭侄文稿 中國人刻在紙上的氣節

公元756年 顏真卿族兄顏搞清及其子顏繼明 在安史拙亂中以身殉國 公元758年 顏真卿尋回搞清父子遺骸 悲痛欲絕 作書記之文稿 公元783年 顏真卿年75歲 受奸相魯起舉薦 奉命招降叛將李錫烈 衆皆奸阻 顏真卿毅然奉命 公元784年 太子太師上祝國 魯郡開國公顏真卿 被一殺於叛將李錫烈營中 享年76歲 諡號文鍾 公元2019年 顏真卿記事文稿 赴日本東京博物館展出 舉世稱目 一票難求 我們的文明從未斷代 說起來是一句輕飄飄的話 我們用先人的文字 學他們的文章 浸淫着他們的精神 這些在我們看來都稀鬆平常 但其實這到底是一件 多了不起的事 我們從來沒想過 這塊土地不是沒有經歷過 外寇入侵 也不是沒有被外族統治過 但無論是誰 這個生活於廣袤土地的民族 總能用自己先人留下來的 精神寶藏 把他們同化 屆時成爲華夏文明 這棵囚禁老樹的一些支支壓壓 我們常把這種文明火把的延續 歸因爲我們是一個 海納百川的民族 但真的僅僅就是這樣 這些都是包裹在漢民族 軀體之外的那些柔軟的肌膚 我們用它廣納萬方 教化四溢 這具軀體的筋骨 是這個民族 對家園近乎偏執的追求 對尊嚴不計代價的捍衛 對文化百折不撓的延續 中國人把這種精神 大而化之 簡而言之 成爲兩個字 細節 這纔是華夏文明 延續千年的根本原因 我們擁有過太多的味道者 我們聽過無數關於 關於氣節的故事 但是從記制文稿中 我們看到了這兩個字 最具體的表示 天保十四年 公元七五五年 十二月 安祿山盤踞范陽 平虜 河東三郡 番蜀及外族兵馬 共計十五萬 起兵叛唐 自此長達八年的 折損了盛唐 萬數氣韻的 安史之亂開始了 安祿山自范陽起兵 一路南下 四月攻破洛陽 雲林銅棺 直通長安 當時顏真卿任平原太守 由於在安祿山的轄區之內 他早就察覺到了 安祿山的不臣之心 因此以防洪爲由 加築城牆 暗揚死士 並且密信其族兄 同時處於叛軍轄區的 常山太守顏搞清 與之相約平叛 爲了從背後突襲叛軍 顏搞清密謀 打開土門關艾口 並且因此又殺了 土門關守將李清措 高渺 隨即命令其長子顏全明 將叛將首級送到京城 但是顏全明路過太原的時候 被河東節度使王成業扣留 那王成業 嫖娼軍功 表送京城 隨即被赤封爲大將軍 麾下牙將受封者超過百人 其實歷史總是這樣 我們不能一言以蔽之 是小人當道 還是大義凜然 因爲總會有人 打着小算盤 得到一些不屬於他的東西 但是從整個歷史座標來看 其實 偉人所說的 人間正道是滄桑 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 顏氏滿門忠烈 顏搞清和他的弟弟一樣 也是一個僞丈夫 打開土門關之後 顏搞清傳襲河北 謠言朝廷將 大舉兵勇三十萬 出土門拼賊寇 已經在陝西附近的 安祿山得知後 不得不回師河北 命令史思明 北渡黃河 直至長山 天保十八年 公元七五六年 史思明圍困長山 俘虜了顏搞清三子 顏繼明 以求逼其就範 顏搞清不爲所動 痛罵安祿山 顏繼明隨之被斬 數日之後 長山守軍彈盡糧絕 城破 身死 長山被圍期間 顏搞清還曾求救過 那個剽竊軍工的大將軍 河東節度使王成業 這就是季制文稿裏邊說的 賊臣庸重不救 後來圈起來滑掉了 改成賊臣不救 顏搞清像一個憨直之人 明明知道王成業心術不正 還是向他求救 他跟所有心底光明的人一樣 認死理 要跑到黑 不知餘悔 不知變痛 也全不察人心似水 當其是顏搞清 他沒有搶到軍工 沒有得到高官 沒有留下性命 甚至到現在爲止 也只是躲在清史的幾行字裏 其實如果沒了他顏搞清 歷史的進程 恐怕不會受到什麼阻攔 他既不是李光弼 也不是郭子義 但是如果我們的文明 沒了他顏搞清這樣的人 我們大概會在哪兒呢 在任何亂世變局之中 一手拉着民族的威望 一手拼搏着 這些來犯的虎狼的 何嘗又不是 就是他這樣的人 我們固然要銘記那些 天縱英才 縱橫百合的大人物 和一將功成萬骨枯 那些給赫赫將軍 墊腳的挨挨擺骨的 其實記者文稿 就是寫給他們的 兩年之後 紅元七五八年 安祿山被親信刺殺在牀上 其子安慶旭即位 紅顏史思明歸堂 不久後又復叛 玄機誅殺安慶旭 自立爲大燕皇帝 也就在同一年 顏搞清被追世爲忠傑 隨即顏真卿派 顏搞清的長子顏全明 重返河北 尋回父親兄弟的骸骨 見到搞清和濟明的骸骨之後 這個出身師叔之家 起於寒武之間的 鐵骨錚錚的漢子 他失控了 他看到的是顏搞清 被劫去的一隻腳 和顏濟明被斬下的一顆頭 於是他抓起手中的禿筆 把顏氏一門的忠心赤膽 和家國天下的血肉涕淚 統統鑿在了眼前的這張紙上 這個時候 他是不是一個書家 根本就不重要 因爲筆壕之間的雕蟲小技 和方寸之間的謀篇佈局 根本就配不上 他的滿腔的孤憤 眼前的這隻腳 是屬於顏忠傑公的 那這顆頭 和過去三年之中 所有殞命的那些熱血兒郎一樣 聲名不顯 無人問津 可是他本應該前途無量的 可擁兵不救的賊臣 還有覓犯天綱的漢將 他們折斷的是 是我顏氏的宗廟狐臉 皆聽藍玉 顏濟明你陷於賊人之手 與父親以身殉國 壯烈二字 亦不足盡道 但我作爲你的祖叔 我也不能不痛絕惋惜 催斷肝腸 很多人說看不懂 祭祀文稿好在哪 就憑什麼它能是天下第二禁書呢 其實對這篇祭文的書法的 刻意的解構和解讀 都不是那麼有必要 就只需一條 我們能不能從這篇祭文裏 看到痛 字跡潦草不是痛 糊塗抹抹也不是痛 那寫的歪七扭八 也談不上是痛 這種情感的表達 當然是必須由祭法來依託的 閻魯公書法 開宗立派 影響了後來千餘年所有的書家 刑不脫二王 凱碧撐閻柳 這沒什麼可說的 但刨去祭祀文稿之外 任何一通法帖 我們都可以稱它爲後世之詩 唯獨這篇祭祀文稿 我們既難以盡 顏真卿書法之善 更不可能有他當時的心境 還有中國書法史上最激盪的情緒 最爆裂的線條 這件東西上每一處墨跡 每一線非白 都不是刻意爲之的 而且祭祀文稿 也並不是康他人之楷 顏真卿其實比誰都明白 在家國傾頹 朝親阮婦的時候 士大夫應該做些什麼 正因如此 他纔會對着稿卿紀寧的殘骸 發出這通響徹千古的慼慼哀鳴 其實就在離顏稿卿夫子殉國 不遠的時間 阿魯山的大後方平廬郡 有一位將領叫劉正臣 殺死了平廬節度使 意圖起義 顏真卿爲了抓住這個機會 堅定他對抗阿魯山的決心 於是給他送去了十餘萬的軍費 與此同時 他還把自己十歲的長子顏波 一起送過去做了人質 最後下落不明 他自己也在 在暮年 本來應該享受天倫之樂的年紀 最後一次奔赴了平叛的路上 最後轟於一條白綾 顏氏一門的故事 幸而借魯公之筆才能廣爲人知 但是又有多少沒有魯公妙筆 也沒有宣賀門庭的忠勇英烈呢 即使文稿所講述的 又豈止是顏氏一門的故事呢 一丹絲一瓢飲 回也不改其樂 顏家宗廟從先秦以來 文脈不絕 英靈不滅 可華夏一族又豈止顏氏一門呢 當初的他們都在 都在固執地捍衛這些什麼 他捍衛的是什麼 是禮堂政權嗎 是當今天子嗎 一定是的 但真的僅僅就是這樣嗎 他捍衛的是 中國人代傳千年的禮法 是中國人一以貫之的氣節 是中國人誓死捍衛 一寸之土不受侵害 一匣之民不受荼毒的血腥 其實哪怕是當今世界 也還是有很多外人 並不理解中國人 對自己家國的那份 極其執拗耿誡的熱愛 也可能有很多自負者認爲 這種所謂的熱愛 都是因爲我們 被禮教教化束縛了 但其實他們都不知道 或者早就忘了 早在三千年前 我們的祖先 就曾告誡過他的後人 那些當時還叫華夏族的人 我們摘自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