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好文 《賣米》 北大才女張培祥筆下的“母親”形象
2026年3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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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米,天剛矇矇亮,母親就把我叫起來了。
窮寶,今天是這裏的場,我們單點米到場上賣了,好弄點錢給你爹買藥。
我迷迷糊糊睜開雙眼,看看窗外,日頭還沒出來呢,我實在太困,又在牀上賴了一會兒。
隔壁傳來父親的咳嗽聲,母親在廚房忙活着,飯菜的香氣混合着淡淡的油煙味兒飄過來,慢慢驅散了我的睡意。
我坐起來,穿好衣服,開始鋪牀。
姐,我也跟你們一起去趕場好不好,你買冰棍給我吃。
弟弟頂着一頭睡得亂蹦蹦的頭髮跑到我房裏來。
義保,你不能去,你留在家裏放水。
隔壁傳來父親的聲音,夾雜着幾聲咳嗽。
弟弟有些不情願地衝隔壁說,
爹,天氣這麼熱,你自己昨天才中了暑,今天又叫我去,就不怕我也中暑?
人怕熱,莊家不怕。
都不去放水,地都幹了,和苗都死了,一家人喝西北風去?
父親一動氣,咳嗽得愈發厲害了。
弟弟衝我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就到父親房裏去了。
只聽見父親開始叮囑他怎麼放水,去哪個堂裏飲水,先放哪秋田,哪幾個地方要格外留神別人來截水等等。
吃過飯,弟弟就找着父親常用的那把鋤頭出去了。
我和母親開始往鼓鑼裏裝米,裝完了先稱了一下,一蛋八十多斤,一蛋六十多斤。
我說,媽,我挑重的那蛋吧。
你學生妹子,肩膀嫩,還是我來。
母親說着,一彎腰,把那蛋重的挑起來了。
我挑起那蛋輕的,跟着母親出了門,路上小心點,咱們家的米好,別便宜賣了。
父親披着衣服站在門口囑咐道,知道了,你快回牀上躺着吧。
母親艱難地把頭從匾帶旁邊扭過來,吩咐道,飯菜在鍋裏,中午你就要一飽熱一下吃。
趕場的地方離我家大約有四里路,我和母親挑着米,在窄窄的田間小路上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一個鐘頭纔到。
場上的人已經不少了,我們趕緊找了一塊空地,把擔子放下來,把匾帶放在地上,兩個人坐在匾帶上,拿草帽扇着。
一大早就這麼熱,中午就更不得了,我不由地替弟弟擔心起來,他去放水是要在外頭曬上一整天的。
我往四周看了看,發現場上有許多人賣米,莫非他們都等着用錢?
場上的人大都眼熟,都是附近十里八里的鄉親,人家也是種田的,誰會來買米呢?
我問母親,母親說,有專門的米販子會來收米的,他們開了車到鄉下來趕場,收了米,拉到城裏去賣,能掙好些嘞。
我說,我們也拉到城裏去賣好了,其實自己也知道不過是氣話。
果然,母親說,咱們這麼一點米又沒車,真弄到城裏去賣,掙的錢還不夠路費呢。
早些你爹身體好的時候,自己挑着一百來斤米進城去賣,隔幾天去一趟,倒比較划算一點。
我不由的心裏一緊,心疼起父親來,從家裏到城裏,足足有三十多里山路呢,
他挑着那麼重的擔子走着去,該多麼辛苦,就爲了多掙那幾個錢,把人累成這樣,多不值啊。
但又有什麼辦法呢?家裏除了種地,也沒別的收入,不賣米,拿什麼錢供我和弟弟上學?
我想着這些,心裏一陣陣難過起來,看看旁邊的母親,頭髮有些斑白了,黑幼幼的臉上爬上了好多皺紋,腦門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眼睛有些紅腫。
媽,你喝點水?我把水壺遞過去,拿草帽替他扇着。
米販子們終於開着車來了,他們四處看着賣米的人,走過去仔細看米的成色,還把手插進米里,抓上一把米細看。
一塊零五,米販子開價了,賣米的似乎閒太低,想討價還價。
不還價,一口價,愛賣不賣。
米販子態度很強硬,畢竟滿場都是賣米的人,只有他們是買家,不趁機壓價,更待何時?
母親注意着那邊的情形說,一塊零五也太便宜了,上場還賣到一塊一呢。
正說着,有個米販子朝我們這邊走過來了,他把手插進大米里,抓了一把出來,迎着陽光細看着。
這米好練,又白又勻淨,又篩得乾淨,一點沙子也沒有。
母親堆着笑,語氣裏有幾分自豪,的確,我家的米比廠上哪個人賣的米都要好。
那人點了點頭,說,米是好米,不過這幾天城裏跌價,再好的米也賣不出好價錢來,一塊零五賣不賣?
母親搖搖頭,這也太便宜了吧,上場還賣一塊一呢。
再說,你是識貨的,一分錢一分貨,我這米肯定好過別家的。
那人又看了看米,猶豫了一下,說,本來都是一口價,不許還的,看你們家米好,我加點,一塊零八,怎麼樣?
母親還是搖頭,不行,我們家這米少說也要賣到一塊一,你再加點。
那人冷笑一聲,說,今天肯定賣不出一塊一的行情,我出一塊零八你不賣,等會兒散場的時候,你一塊零五都賣不出去,賣不出去,我們再單回家。
那人的態度激惱了母親,那你就等着單回家吧。
那人冷笑着丟下這句話走了,我在旁邊聽着,心裏算着,一塊零八到一塊一,每斤才差兩分錢,這裏一共一百五十斤米,總共也就三塊錢的事情,路這麼遠,何必再跳回去呢,我的肩膀還在痛呢。
我輕輕對母親說,媽,一塊零八就一塊零八吧,反正也就三塊錢的事,再說,還等着錢給爹買藥呢。
那哪行,母親似乎有些生氣了,三塊錢不是錢,再說了,也不光是幾塊錢的事,做生意也得講點良心,咱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米,質量也好,哪能這麼賤就賣了。
我不敢再說話,我知道種田有多麼累,光說夏天放水,不就把爹累得病倒了,弟弟也才十一二歲的毛孩子,還不得找着鋤頭去放水,畢竟這是一家人的生計啊。
又有幾個米販子過來了,他們也都只出一塊零五,有一兩個出到一塊零八也不肯再加,母親仍然不肯賣,看看人漸漸少了,我有些着急了,母親一定也很心急吧,我想。
媽,你去那邊樹下涼快一下吧,我說,母親一邊擦汗一邊搖頭,不行,我走開了,來人買米怎麼辦,你又不會還價,我有些慚愧,百無一用是書生,雖然在學校裏功課好,但這些事情上就比母親差遠了。
又有好些人來買米,因爲我家的米實在是好,大家都過來看,但誰也不肯出到一塊一,看看日頭到頭頂上了,我覺得肚子餓了,便拿出帶來的飯菜和母親一起吃起來。
母親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我知道她是擔心米賣不出去,心裏着急,母親嘆了口氣,還不知道賣得掉賣不掉呢,我趁機說,不然就便宜點賣好了。
母親說,我心裏有數,下午人更少了,日頭又毒,誰願意在場上曬着呢?看看母親,衣服都粘在背上了,又黑的臉上也透出曬紅的印記來,媽,我替你看着,你去西里泡泡去。
母親還是搖頭,不行,我有風溼,不能在涼水裏泡,你怕熱,去那邊樹底下躲躲好了。
那你去買根冰棍吃好了,母親說着,從兜裏掏出兩毛錢零錢來,我最喜歡吃冰棍了,尤其是那種叫葡萄冰的,最好吃,也不貴,兩毛錢一根。
但我今天突然不想吃了,媽,我不吃,喝水就行,最熱的時候也過去了,轉眼快散場了,賣雜貨的小販開始降價甩賣,賣菜賣西瓜的也都吆喝着,散場了,便宜賣了。
我四處看看,場上已經沒有幾個賣米的了,大部分人已經賣完回去了,母親也着急起來,一着急汗就出得越多了,終於有個米販子過來了,這米賣不賣一塊零五,不講價。
母親說,你看我這米多好,上場還賣一塊一呢,不等母親說完,那人就不耐煩地說,行情不同了,想賣一塊一,你就等着往回單吧。
奇怪的是,母親沒有生氣,反而堆着笑說,那一塊零八你要不要?
那人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說,你這個價錢,開場的時候也難賣出去,現在都散場了,誰買,做夢吧。
母親的臉一下子白了,動着嘴脣,但什麼也沒說,一旁的我忍不住插嘴了,不買就不買,誰稀罕,不買你就別站在這裏擋道。
喲,大妹子,你別這麼大火氣,那人冷笑着說,留着點氣力,等會兒把米單回去吧。
等那人走了,我忍不住埋怨母親,開場的時候人家出一塊零八你不賣,這會兒好了,人家還不願意買了。
母親似乎有些慚愧,但並不肯認錯,本來嘛,一分錢一分貨,米是好米,哪能賤賣了,出門的時候你爹不還叮囑叫賣個好價錢?
你還說爹呢,他病在家裏,指着這米換錢買藥治病,人要緊還是錢要緊?
母親似乎沒有話說了,等了一會兒,低聲說,一會兒人家出一塊零五也賣了吧。
可是,再沒有人來買米了,米販子把買來的米裝上車開走了,散場了,我和母親曬了一天,一粒米也沒賣出去。
媽,走吧,回去吧,別愣在那兒了,我收拾好毛巾,水壺,飯盒,催促道。
母親遲疑着,終於起了神,媽,我來挑重的,你學生妹子肩膀嫩,不等母親說完,我已經把那單重的挑起來了。
母親也沒有再說什麼,挑起那單輕的跟在我後面,踏上了回家的路,肩上的擔子好沉,我只覺得壓着一座山似的。
突然腳下一滑,我差點摔倒,我趕緊把剩下的力氣都用到腿上,好容易站穩了,但肩上的擔子還是傾斜了一下,灑了好多米出來。
母親也放下擔子走過來,嘴裏說,我叫你不要挑這麼重的,你偏不聽,這不是灑了,多可惜,真是敗家精。
敗家精是母親的口頭禪,我和弟弟幹了什麼壞事,她總是這麼數落我們,但今天我覺得格外委屈,也不知道爲什麼。
你在這等會兒,我回家去拿個簸箕來,把地上的米掃進去,浪費了多可惜,拿回去可以餵雞呢。
母親也不問我扭傷沒有,只顧心疼灑了的米。
我知道母親的脾氣,她向來是刀子嘴豆腐心的,雖然也心疼我,嘴裏卻非要罵我幾句,想到這些,我也不委屈了。
媽,你回去還要來回走個六七里路呢,時候也不早了。
我說,那地上的米怎麼辦?
我靈機一動,把頭上的草帽摘下來,裝在這裏面好了。
母親笑了,還是你腦子活,學生妹子,機靈。
說着,我們便蹲下身子,用手把灑落在地上的米捧起來,放在草帽裏,然後把草帽頂朝下放在鼓鑼裏,便挑着米繼續往家趕。
回到家裏,弟弟已經回來了,母親便忙着做晚飯,我跟父親報告賣米的經過。
父親聽了,也沒埋怨母親,只說,那些米販子也太黑了,城裏都賣一塊五呢,把價壓這麼低,這麼掙莊家人的血汗錢,太沒良心了。
我說,爹,也沒給你買藥怎麼辦?
父親說,我本來就說不必買藥的嘛,過兩天就好了,花那個冤枉錢做什麼?
晚上,父親咳嗽得更厲害了,母親對我說,窮寶,明天是轉布的場,咱們辛苦一點,把米挑到那邊場上去賣了,好給你爹買藥。
轉布?那多遠,十幾里路呢?我想到那漫長的山路,不由有些發怵,明天你們少單點米去,每人單五十斤就夠了。
父親說,那明天可不要再賣不掉單回來哦,我說,十幾裏山路走個來回,還挑着擔子,可不是說着玩的。
不會了,不會了,母親說,明天一塊零八也好,一塊零五也好,總之都賣了。
母親的話裏有許多心酸和無奈的意思,我聽得出來,但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我自己心裏也很難過,有點想哭。
我想,別讓母親看見了,要哭就躲到被子裏哭去吧,可我實在太累了,頭剛剛捱到枕頭,就睡着了,睡得又香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