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華:沒有一種生活是可惜的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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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8日
沒有一種生活是可惜的,作者-於華
沒有一種生活是可惜的,也沒有一種生活是不值得的
所有的生活都充滿了財富,只不過是你開採了還是沒有開採
我和馬雲不知道是多少年的朋友了
什麼難聽的話都可以說,如果他或者我生氣了
我們的友誼就不會保持到今天
馬雲身上始終保持一個優點,就是幼稚
我剛纔聽他囉嗦半天,爲自己的書辯護
我想馬雲真是65歲了,還是沒變
那些批評你的人都是在雞蛋裏挑骨頭
你搭理他們,幹嘛
你的房子還沒蓋好,你過幾天回去
房子一蓋,什麼事跟你都沒關係了
我認真把這本書讀完了,讀了三天
其實我可以一口氣讀完
我現在老花眼,讀一小時,就要休息一下
這本書雖然有300多頁
但給我的感覺,只有200頁很快讀完
幾天前馬雲到北京了
給我打電話,我在電話裏對他說
你的新書很好看
好多年前,馬雲在北京漂泊的時候
沒事幹,會到我家來,那時我送給他一本《活着》
他看完以後,給我打電話說,寫得真好看
這就是我們互相之間的評價,我們不會說其他的話
我讀完這本書,有一個感覺
這是一個江湖中人寫出來的書
一個經歷了很多的人才能寫出來的書
至於裏面有一些什麼細節或者故事
你們可能在網上看到過
有些人拿這個來批評馬雲
其實,文學早就不是什麼新鮮玩意了
什麼樣主題,什麼樣題材,都被寫過了
我們讀安娜,卡列尼娜的時候會發現
安娜的故事,沃倫斯基的故事
列文的故事裏也有我們自己的感受
當然也有讀者陌生的故事
每部小說裏都有讀者似曾相識的故事
也有讀者陌生的故事,我們先不談這些
我談談我所瞭解的馬雲
80年代末,我們在魯迅文學院的時候
馬雲經常過來
那時候,陳曉明在社科院研究生院讀博士
當時覺得那地方很遠,現在北京大了,感覺不遠了
我和葛飛轉五六次公交車去看他
他就在宿舍裏,用電爐炒雞塊給我們吃
一大盤,曉明很會做菜
不過他很牛,不搞禮尚往來那一套
從來不到魯迅文學院來看我
馬雲經常來魯迅文學院
當時莫言和我住一個房間
有一個學期,他回家蓋房子去了
他也不在,馬雲就在那住了幾夜
我們通宵聊天,充滿熱情談文學
我們到小明那裏,也是隻談文學
除了文學,沒有別的話題
那真是一個很美好的時代
我記得小明當時還寫詩,問他發表在哪裏
他很得意,說發表在研究生院
女同學們的筆記本上
那時候馬雲工作單位還在西藏
有一段時間,馬雲離開西藏回到瀋陽
馬雲是一個很認真的人
但是他做事基本上是半途而廢
當時他很熱心地給遼寧文學院搞一個活動
把我們請過去
這是我認識石鐵生以來,他的第一次長途跋涉
我和莫言,劉振雲三個人把石鐵生扛上火車
振雲身體比我和莫言強壯
他揹着鐵生上火車
我和莫言負責把輪椅和四個人的包弄上火車
到了瀋陽以後,就是馬雲揹着鐵生走了
他比振雲更強壯
記得我們還在那進行了一場足球比賽
在一個籃球場上,我們是北京隊加上瀋陽的馬雲
馬雲在幫我們拉來兩個踢得好的
我們讓鐵生當守門員
鐵生坐在輪椅裏
我們說你就在這待着把門守住
遼寧文學院的同學不敢踢
他把鐵生踢壞
馬雲補充說
就是一個籃筐下面鐵生一個輪椅就已經把它圍住了
我們告訴他們,你們一腳把球踢到石鐵生身上
他很可能被你們踢死了
所以他們不敢往我們的球門踢
他們只能防守,不能進攻
整場比賽就是我們圍着他們的球門踢
那時候確實很好玩,晚上去偷黃瓜
當時遼寧文學院周邊全是農田
我記得走道里擺着一個大水缸
偷來的黃瓜在水缸裏面洗一下,給鐵生送過去
鐵生咬一口說我這一輩子
沒有吃過這麼新鮮的黃瓜
我說這黃瓜從摘下來到你嘴裏不到十分鐘
這樣的故事太多了
在瀋陽待了一些日子後,馬雲去海南了
馬雲一直在漂泊,他當年選擇去西藏
其實已經走上今天的道路
總是在途中,他一直安定不下來
他在北京也漂過一段時間
在北京漂着的時候是我們見面最多的時候
他原來在拉薩群藝館工作
馬雲這個人心高氣傲
他個子也高,平時看別人都比他矮
他瞧不起別人,跟群藝館館長關係很不好
他這種性格,拉薩市委書記都不放在眼裏
群藝館館長算什麼,所以經常吵架
有一天他們群藝館館長髮火了
說馬雲你別再來上班
馬雲如獲至寶,說你說的不讓我上班
從此以後馬雲再也不上班了
但是工資照樣拿
然後他就到北京來了,工資還有,但他不上班了
他抓住了那個館長的把柄,不是他不想上班
是那個館長不讓他上班
後來他又去了海南,去了很長時間
他在海南時有了一個想法
就是剛纔小明說的
要拍一個叫中國文學夢的紀錄片
那時候我已經回家興了
有一次剛好程永新和葛飛從上海過來玩
住在我家裏,我們三個人正下着圍棋
有人敲門,打開門一看,我們三個人都傻了
馬雲帶着一個設置組來了
問他是怎麼找過來的
那時候我們沒有手機,家裏也沒有電話
馬雲大概是聽說我們在嘉興
直接上火車就找過來了
好像中國文學夢是在我家開機的
馬雲說前一段有一本《重返八十年代》
那本書就是關於我拍的中國文學夢的活動
拍了兩三年,這個片子開機就在於華家裏
片子在我嘉興的那家開機了
馬雲就把我們三個人先拍了
然後滿世界跑去拍其他作家
當時八老八金雖然還沒有常駐華東醫院
但是已經年老體弱,要不是因爲李小林
他根本拍不到八老
他拿着那個大燈烤了八老好幾個小時
等到他的片子歷盡艱辛,錢花完了也撿完了
可是放不了,爲什麼放不了
電視臺的清晰度不斷升格
他用的磁帶的清晰度已經過時了
馬雲,原來有4-3的帶,大寬帶
等我拍完了,那個帶變了
這時又變了,我印象很深的
還有一件事,當時爲了讓收穫上焦點訪談
這樣可以增加發行量
我們去忽悠央視新聞評論部的人
最後他們同意了給收穫做一個焦點訪談
找來找去誰來做這個節目,王立芬
王立芬那時候在新聞評論部
是新聞評論部唯一懂文學的
王立芬很關心馬雲,問他
這些年不寫東西在做什麼
馬雲說在拍一部中國文學夢
王立芬說你做這個片子幹嘛
馬雲說我想爲中國文學做點事情
王立芬說了一句很好的話
他說你要是想爲中國文學做點事
你就多寫幾篇小說吧
他後來還是漂泊漂到上海
去同濟大學當中文系主任
說實話,小明當北大中文系主任
合情合理,沒有人感到驚訝
馬雲當中文系主任
我覺得就是他這本荒唐一家
前面的書名,荒唐
一個漂泊不定的人做了中文系主任
也好,我以爲他從此會安定下來
在上海安家落戶了
那時他還請我去同濟大學做了一場演講
到了同濟的招待所
吃了午飯,我們哥倆就在房間裏面
坐在兩張牀上開始聊天,好幾年沒見了
我忘了問演講題目是什麼
他也沒有說演講題目是什麼
聊得差不多該去吃晚飯了
吃完晚飯就去會場
人很多,馬雲自己不上去
就在下面坐着,讓他們系裏的一個教授
在上面主持活動
等我開始發言的時候纔想起能說什麼
往後面看一看,有標題在
其實馬雲也不知道我演講的題目是什麼
他根本不關心這些破事
他就是陪着我,跟我聊天,陪我吃飯
沒過多久,他有自知之明,辭掉中文系主任了
他知道這事情勝任不了
他在同濟的時候,我到上海,我們必會見面
有一次,我和蘇同去他家
他在同濟剛分了一套房子,他很驕傲自己的裝修
他把所有直角的牆全部弄成圓的
還說他擁有知識產權
給我們展示他的成就
我們說馬雲還真是喜歡折騰,把牆的直角都弄成圓角
這也有好處,撞上不會劃破皮
當我們大家都以爲馬雲是上海人時
他又消失了,我不知道他生病的事情
他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說生病的事情
是他在同濟的一個朋友,黃昌勇
當時在同濟做宣傳部長
黃昌勇找到我,說你能不能給馬雲打一個電話
我說發生什麼了
他說馬雲跑了
我說怎麼跑了,被通緝跑了
他說生病跑了,肺裏有一個腫瘤
非常嚴重的病,馬雲不願意住院治療
從上海跑到海南去了
他很危險,你能不能給他打一個電話
把他叫回來,說服他
讓他回到上海的醫院治病
我想了想,我說我知道,你們關係挺好
但是我告訴你,我這個電話打過去屁用沒有
第一他不一定會接聽
即便他接聽了,不僅不會回來
還會說你以後生了病,也到我這裏來
我說我太瞭解他這個人了
讓他去吧,是死是活
幾年以後,聽說他飄到雲南去了
前天他和馬大灣,馬雲的兒子到我家來
給我看他在雲南蓋的那些房子
盛情邀請我去
我心裏想,希望這是你最後的住處了,別再飄了
這些年來,馬雲的生活跌宕起伏
漂泊不定,誰都不知道他在哪裏
我們老朋友見面時,經常會提到馬雲
馬雲在哪裏,一桌子人都不知道他在哪裏
你說小明在哪裏
誰都知道小明在北大
知道的更多一點的人會說
他昨天剛從上海講課回來
說到馬雲,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哪裏
那麼多年來,我聽到很多對馬雲的惋惜聲音
說馬雲不寫東西,瞎折騰
折騰來折騰去,不知道折騰什麼
還有人諷刺馬雲,各種各樣的聲音都有
但是我讀完馬雲這本新書的感受是
沒有一種生活是可惜的
也沒有一種生活是不值得的
所有的生活都充滿了財富
只不過是你開採了,還是沒有開採
所以我爲什麼說讀完這本書
感覺就是一個江湖中人寫的
解放前有一句老話叫十年修成一個舉人
十年修不成一個江湖
剛纔小明談了不少馬雲過去的作品
虛構這樣的作品在我看來像是一個舉人寫的
黃唐一家則像是一個江湖寫的
我並不是說江湖強於舉人
或者舉人強於江湖
我們這個社會需要舉人也需要江湖
如果從社會安定角度看的話
舉人多江湖少肯定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