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因為悲觀 所以幽默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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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次觀看·2026年4月8日
因爲悲觀,所以幽默,作者,老舍。悲觀有一樣好處,它能叫人把事情都看清了一些。這個可也就是我的壞處,它不起勁,不積極。
您看我挺愛笑不是?因爲我悲觀,悲觀,所以我不能搬起面孔,大喊,孤,留背。我不能這樣,一想到這樣,我就要把自己笑毛孤了。
看着別人吹鬍子瞪眼睛,我從脊樑溝上發麻。非笑不可,我笑別人,因爲我看不起自己。別人笑我,我覺得應該。說得天好,我不過是臉上平潤一點的猴子。
我笑別人,往往招人不願意,不是別人的量小,而是不像我這樣稀鬆,這樣悲觀。
我打不起精神去積極地幹,這是我的大毛病。可是我不懶,凡是我該做的,我總想把它做了。總算得點報酬,養活自己與家裏的人,往好了說。盡我的本分,我的悲觀還沒到想自殺的程度,不能不找點事做。
這樣,你瞧,我是無大志的人,我不想當皇上。最樂觀的人才敢做皇上,我沒這份膽氣。
有人說我很幽默,不敢當,我不懂什麼是幽默。假如一定問我,我只能說我覺得自己可笑,別人也可笑,我不比別人高,別人也不比我高。
誰都有缺陷,誰都有可笑的地方。我跟誰都說得來,可是他得願意跟我說。他一定說他是聖人,叫我三跪九叩報門而進。
我沒這個癮,我不教訓別人,也不聽別人的教訓。幽默,據我這麼想,不是嬉皮笑臉,死不要鼻子,也不是增骨子勁,我成了個寫家。
我的朋友德成良店的寫賬先生也是寫家,我跟他同等,並且管他叫二哥。既是個寫家,當然得寫了。風格吉人,還是風格吉驢?我是怎麼人,自然寫怎樣的文章了。
於是有人管我叫幽默的寫家,我不以這爲榮,也不以這爲辱,我寫我的。
賣不出去呢,拉倒。我早知道指着寫文章吃飯是不易的事,稿子寄出去,有時候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連個回信也沒有,這,咱只好幽默,多咱見着那個騙子再說。
見着他,大概我們倆總有一個笑着去見閻王的。不過,這是不很多見的,要不怎麼,我還沒想自殺呢。常見的事是這個,稿子登出去,愁精就睡着了,睡得還是挺香甜。
樹木也驚人,它能使我覺得,自己不過值一毛五一斤,比豬肉還便宜呢。這個咱也不說什麼,國難期間,大家都得受點苦。人家開鋪子的也不容易,掌櫃的吃肉,給咱點湯喝,就得唸佛。
是的,我是不能當皇上,焚書坑掌櫃的,咱沒那個狠心,你看這個勁。不過,有人想坑他們呢,我也不便攔着。這麼一來,可就有許多人看不起我,連好朋友都說,火雞,你也印證着點,說你是爲人類而寫作,說你是中國的高爾基,你太泄氣了。
真的,我是泄氣,我看高爾基的鬍子可笑,他老人家那骨子自賣自誇的勁,打死我也學不來。人類要等着我寫文章,才變體面了。那恐怕太晚了吧,我老覺得,文學是有用的。
拉長了說,它比任何東西都有用,都高明。可是往眼前說,它不如一尊高射炮,或一鍋飯有用。我不能吆喝我的作品是人類改造碗,我也不相信把文學殺死,變天下太平,我寫就是了。
別人的批評呢?批評是有益處的,我愛批評,它多少有點益處。即使完全不對,不是還讓我笑一笑嗎?自己寫的時候彷彿是蒸饅頭呢,熱氣騰騰,莫名其妙,極致冷眼人一看,一定看出許多錯來。
我感謝這種指摘,說的不對呢,那是他的錯,不干我的事。我永不博變,這似乎是膽小,可是也許是我的寬宏大量,我不便往自己臉上貼金,一件事總得有兩面橋,是不是?對於我自己的作品,我不拿它們當作寶貝。
是啊,當寫作的時候,我是賣了力氣,我想玩好了寫,可是一個人的天才與經驗是有限的,誰也不敢飽了老寫得好,連河馬也有打盹的時候。有的人呢,每一拿筆便想到自己是彈釘式莎士比亞,這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天才需有自信的心。
我的悲觀使我看清自己,我常想客觀地估量估量自己的財力,這不易做到,我究竟不能像別人看我看得那樣清楚?好吧,既不能十分看清楚了自己,也就不用裝蒜,謙虛是必要的,可是裝蒜也大可以不必,對做人,我也是這樣。
我不希望自己是個玩人,也不故意地招人家的罵,該求朋友的呢,就求,該給朋友做的呢,就做,做得好不好,咱們大家平良心。所以我很和氣,見着誰都能扯一套。可是,初次見面的人,我可是不大愛說話,特別是見着女人,我簡直張不開口,我怕說錯了話。
在家裏,我倒不十分怕太太,可是對別的女人老覺着恐慌,我不大明白婦女的心理,要是信口開河地說,我不定說出什麼來呢。而婦女又愛挑衍,男人也有許多愛挑衍的,所以初次見面,我不大願開口。
我最喜辯論,因爲紅着脖子粗着筋的,太不幽默。我最不喜歡好吹騰的人,可並不拒絕與這樣的人談話。我不愛這樣的人,但喜歡聽他的吹,最好是聽着他吹,吹着吹着連他自己也忘了吹到什麼地方去,那纔有趣。可喜的是,有好幾位生朋友都這麼說,沒見着閣下的時候,總以爲閣下有八十多歲了。
感情閣下並不老。是的,雖然將奔四十的人,我倒還不老。因爲對事清淡,我心中不大藏着計劃,做事也無需耍手段,所以我能笑,愛笑。天真的笑,多少顯得年輕一些。我悲觀,但是不願老生老棄的悲觀,那近乎虎視。我願意老年青青的,死的時候像躲春花江蠶似的那樣,愛而不傷。
我就怕什麼權威裏,大家裏,大勢裏,等等老氣橫秋的字眼們。我愛小孩,花草,小貓,小狗,小魚,這些都不虎視。偶爾看見個穿小馬褂的小大人,我能難受半天,特別是那種所謂聰明的孩子,讓我難過。比如說,一群小孩都在那兒看遍戲法,我也在那兒,單會有難嗎?
一兩個七八歲的小老頭說,這都是假的。這叫我立刻走開,心裏堵上一大塊。世界卻是更文明瞭,小孩也懂事,懂得早了。可是我還願意大家傻一點,特別是小孩。假若小貓剛生下來,就會不屬,我就不再養貓,雖然它也許是個神貓。
我不大愛說自己,這多少近乎吹,人是不容易看清楚自己的。不過,剛過完了年,心中還慌着,叫我寫《人生於世》,實在寫不出,所以就近的拿自己當材料。萬一將來我不得已而做了皇上呢?這篇東西也許成爲史料,等着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