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一個老站兵

國學經典故事
13 位粉絲
1 觀看·2026年4月8日
沈從文,一個老戰兵,當時在補充兵的意義下,每日受軍事訓練的,等成計分三組,我所屬的一組爲城外軍官團陳姓教官辦的,那時說來似乎高貴一些,另一組在城裏鎮守使衙門,歸鎮守使署衛隊杜連長主持,名分上便較差些,這兩處皆用新式入伍訓練,還有一處歸我本街一個老戰兵滕四叔所主持。
用的就是教練,新式教練看來雖十分合用,鋼鐵的紀律把每個人皆造就得自重強益,但實在說來真無趣味。且想想,一群小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七歲,較小的還只十二歲,一下操場總是兩點鐘,一個跑步總是三十分鐘,姿勢稍有不合就是當兇一拳,服裝稍有疏忽就是一巴掌。
盤槓桿,從平臺上拿頂,向木馬上撲過,一下子灌到地上時,哼也不許哼一聲,過天橋時還得雙眼向前平視,來回做正步通過,野外演習時,不管是水是泥喊臥下,就得臥下,這規矩真不大同本地小孩性格相宜。
可是舊式的那一組,他們卻太瀟灑了,他們學的是翻筋斗,打藤牌,武長朔,耍奇美棍,我們穿一色到底的灰衣,他們卻穿各色各樣花衣,他們有苗花皮類的方盾牌,藤類編成的圓盾牌,有弓箭,有標槍,有各種華麗悅目的武器,他們或單獨學習,或成隊私打,個人可個照自己意見去選擇。
他們常常是一人手持盾牌單刀,一人使關刀或割矛,照規矩練,大刀取耳,單割破牌,或其他有趣廝殺題目,兩人一面私打一面大聲喊,砍,殺,摔。
另一個就用敏捷的姿勢退後一步,讓出個小小地位,應當歸誰敗下時。戰敗的跌倒時也有一定的章法,做得又雅緻又活潑。做教師的在身旁指點,稍有了些錯誤,自己就佔據到那個地位上去示範,爲他們糾正錯誤。
這叫師就是個其人去人,不拘向任何一方翻筋斗石,毫不用力,只需把頭一偏,即刻就可以將身體在空中打一個轉折。
他又會爬樹,擠高的帷子,請客之間就可上去。他又會拿頂,在城牆置疊上,在城樓上,在高圍半空起主上,無地無處不可以身體倒數,把手當成雙腳,來支持很久的時間。
他又會求水,任何深處皆可以一屯子到底,任何深處皆可求去。他又會摸魚,釣魚,叉魚,有魚的地方他就可以得魚。他又明醫術,誰跌碰傷了手腳時,隨手採幾樣路邊草藥,搗碎膚上,就可包好。
他又善於養雞養鴨,大門前常有許多高貴種類的鬥雞。他又會種花,會接果樹,會用泥土捏塑人像,這就是得一組能夠存在,且居然能夠集收許多子弟。實在說來,就權位的是這個教練的奇才異能。
他雖同那麼一大堆小孩子成天在一處過日子,卻從不拿誰一個錢,也從不要公家津貼一個錢。他只屬於中銀的一個老戰兵,他做這件事也只因爲他歡喜同小孩子在一處,全城人皆喊他爲藤師傅。他卻的的確確不委屈這一個稱呼,他樣樣來得懂得,並且無疑是不精明在行。
你要騙他可不成,你要打他你打不過他,最難得處就是他比誰都和氣,比誰都公道。但由於他是一個不識字的老戰兵,見額外守備這一類小官時,也得謙謙和和地喊一聲,總爺。
同時,他不單教小孩子打拳,有時還鼓勵小孩子打架,他不止教他們擺陣,甚至於還教他們洗澡賭博。因此,家中有規矩點的小孩,卻不大到他這裏來,到他身邊來的,多數是些韓魏人家子弟。
他家裏藏了七珠紅花紋的牛皮盾牌,戴紅鷹的鏢槍,鍍銀的方天畫戟,白檀木的奇美棍,他家中有無數的武器,同時也有無數的玩具,有鑼,有鼓,有笛子胡琴,魚鼓簡版,鼓牌紙牌,無不齊全。
大白天,家中照例常常有人唱戲打牌,如同一個俱樂部,到了應當練習武藝時,弟子兒郎們便各自扛了武器到操萍去,天氣炎熱不練武,吃過飯後就帶領一群小孩,並一籠廚鴨,拿了光智智的小魚叉,一同出城下河去教練小孩子求水,且用極優美姿勢鑽進深水中去摸魚。
在我們新式操練兩組裏,誰犯了事不問年齡大小,不是當兇一拳,就是罰半點鐘,例證或一個人獨自繞操場跑步一點鐘,可是在他們這方面,就不做行這類苛刻處罰。
一提到處罰,他們就嘲笑這是種洋辦法,事情由他們看來十分好笑,至於他們的錯誤,改正錯誤的,卻總是那師傅來一個示範的典雅動作,相伴一個微笑,犯了事應該處罰,也總不外是罰他求過河一次,或類似有趣味的待遇,在處罰中即包含另一種行爲的獎勵。
我們敬畏老師,一見教官時就嚴肅了許多,也拘束了許多,他們則愛他的師傅,一近身時就瀟灑快樂了許多,我們那兩組學到後來得學打靶,擺認戰的練習,終點是學科中的艱深道理,射擊學,鑄成學,以及種種不順而與普通生活無關係的名詞,他們學到後來卻是持馬射箭,再多學些便學擺陣。
人穿了五彩衣服,扛了武器和旗幟,各自隨方位調動,隨筋骨聲進退,我們永遠是枯燥的,把人弄呆板起來,對生命不留動的,他們卻自始至終使人活潑而有趣味,學習本身同遊戲就無法分開。
本地武被補充訓練計分三處,當時從學的,最合於適時的希望,大部只判得一個守兵的名額,我們新式操練成績雖不壞,可是有守兵出缺實行考試時,還依然讓那老戰兵所教練的就是,一組得去名額最多。
即到十六年後的現在,從三處出身的軍官,精明,能幹,勇敢,負責,也仍然是一個從他那兒受過基礎教育的。張信團長,最在行出色,當時我同那老戰兵既同住一條街上,家中間或有了什麼小事,還得常常請他幫點忙,譬如要點藥或做點別的事,總少不了他,可是家中卻不許我跟着戰兵在一處。
還是要我扛了一隻長長的青竹子,出城過軍官團去學習撐高跳,讓班長用拳頭打胸脯,大約就爲的是擔心。我跟這樣俗氣的人把習慣弄壞,但家中卻料不到十來年後,在軍隊中好幾次危險,我用來自救救人的知識,便差不多全是從那老戰兵學來的。
在我那地方,學識方面使我敬重的是我一個義父,帶兵方面使我敬重的是本地一個統領官,做人最美,技能最多,使我覺得他富於人性十分可愛的。
是這個老戰兵,家中對於我的放蕩,既缺少任何有效方法來糾正,家中正爲外出的爸爸賣去了大部分不動產,還了幾筆較大的債務,景況一天比一天壞下去,加之二字死去。
因此,母親看開了些,以爲與其讓我在家中墮入下流,不如打發我到世界上去學習生存,在各樣機會上去做人,在各種生活上去得到知識與教訓。
當我母親那麼打算了一下,決定了,要讓我走出家庭到廣大社會中去競爭生存時,就去向一個陽性軍官談及,便得到了那方面的許可,應允進我用補充兵的名義,通過陳州住房,我自己還正好泡在河水裏,試驗,我從那老戰兵學來的沉入水底以後的耐久力,與仰臥水面的上浮力。
這天正是七月十五中元節,我記得分明,到河邊還爲的是拿些紙錢,銅水酒白肉,惦記河鬼。照習俗這一天,誰也不敢落水,河中清靜異常,紙錢燒過後,卻把酒倒到水中去,把肉吃盡,脫了衣褲,獨自一人,在清清的河水中,拍拂了約兩點鐘左右。
七月十六日那天早上,我就背了小小包袱,離開了本縣學校,開始混進一個更廣泛的學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