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憶:手憶人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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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觀看·2026年4月19日
在我們的周圍生活着許多手藝人。
他們與我們有一種類似肌膚般親密的關係。
比如理髮師,他知道你頭髮的厚薄、色澤、質地。
比如鞋匠,他知道你的腳形,落腳是輕還是重。
走步時有哪些偏移的習慣,還知道你有些什麼樣的鞋。
同樣對你的家當有所掌握的是洗衣店裏的燙工。
他們對你衣服的材質、款式以及你的審美取向一清二楚。
再有裁縫鋪的那對夫婦,他們看你一眼就知道你的三圍。
這些手藝裏的功夫不是一朝一夕練成的。
我如今常去的一家理髮店是我父親選定的,
理由就是他們店裏的師傅會光臉。
我當然不需要此項服務,這證明了他們是堂堂正正的手藝人。
燙工和裁縫的技藝同樣不可小視。
現代人大多着洋裝,洋裝也是立體結構。
要仔細追究,幾乎可涉及解剖學領域,閃爍着科學之光。
鞋匠也很不容易。
鞋是所有穿着的物品裏最像肢體的部件,
而且吃力最重,支撐着全身重量,也和科學有關,涉及力學。
中國老話說,無須黃金萬貫,只須一技在身。
所以,手藝人大多有一種心定的表情。
有一次,我在路邊攤修理皮包袋,
鞋匠一摸皮包就立馬說出他的產地。
我誇他有眼光,他微微一笑,慢慢告訴我,
他原是皮鞋廠的技工,後來辭職自己開皮件廠。
皮件廠最終倒閉,於是他就擺起路邊攤做鞋匠。
他說的是人生的大起大落,神色卻淡定自如。
弄內那一家裁縫鋪,夫婦二人來自南通鄉下,
租半間零件房,白天鋪裁衣板,晚上鋪牀,
每月房租兩千元,外加水、電、煤氣費。
弄內人家和施工民工,送的活多半是縫改補墜,
換一條拉鍊七元,縫一條窩口兩元。
正經的裁縫活做一條裙子也不過二十五元。
他們從天明做起,一直做到深夜。
這些手藝人帶着世襲的意思。
我父母家原先所在的漁園路上,有一個老鞋匠,
患肺疾去世。
他在弄口的一方地盤,面積約有一平方米,
傳給了他的女婿。
我住過的鎮寧路弄裏,
那個鞋匠則將他的小鞋棚傳給了弟弟。
他弟弟的才藝都差他好幾籌,性子又魯勇,
生生將我的鞋修壞了好幾雙。
我曾懷戀地打聽他去了什麼地方,
回說他早已不做這一行。
做什麼呢?
做家庭錄像。
先是替人打工,後是有了自己的生意,
已經在上海的新莊買了房子。
如今我光顧修鞋攤時,
發現鞋匠閒時總是看書,
我想他是不是也要另行發展。
手藝人中的精英似乎都要離開本行。
那一對裁縫夫婦的女兒暑假期間從鄉下過來小住,
四年級的小學生狼狼地讀着英語,
竟沒有口音,父母也不打算讓她繼承手藝。
顯見的手藝人愈來愈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