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攝影大師 解讀攝影大師——布勒松給我的啟示【趙鋼講攝影】

大家好,這期節目,我解讀一些布勒松的攝影作品。 看過我上期節目的朋友,會對我的解讀有更深入的理解。 因爲了解作品,首先要了解那個人。 我就從最初打動我的照片開始。 這個畫面給我的感覺就是強烈的雕塑感,戲劇性。 這張照片充滿了儀式感和宗教氛圍。 人物的姿態彷彿是精心安排的。 尤其是那雙托起的雙手,極具象徵意味。 神奇的是,手和雲朵組合在一起之後,雲朵的形態就成了意識的投射。 那是生騰的,飄搖的神性象徵。 左邊坐着的女人,似乎感覺到了攝影師的存在。 她剛剛回頭,在她的眼神沒有顯露出她的目的之前,快門將現實截止了。 這個恰到好處的選擇,避免了直視攝影師的眼神,破壞照片的單純。 她似乎是看着旁邊伸手的女人,而不是攝影師。 除非在現場,除非看到攝影師在那裏拍攝的更多照片,我無法判斷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只能從這個影像看到攝影師想給人看的,那個他意識到並且捕捉的東西。 攝影可以從現實中採集代表意識和情感的影像。 我們直接看到的現實,它是複雜而多變的,什麼都在發生,又什麼都不會留下。 攝影讓人獲得了抓取現實的可能,在那個空間位置,在那個時刻,現實經過選擇被採集,形成一張照片。 這是攝影的能力。 這張照片也是我在學攝影階段給我印象最深的照片之一。 我清晰地記得當時看到它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照片還可以這樣拍?攝影師爲什麼會看到這個? 這張照片讓我意識到攝影師的觀點是多麼重要。 畫面中的母子足以吸引一個拿相機的人對他們傾注全部的注意力,但是布勒松卻偏偏把孩子和車輪並置在一個畫面中。 車輪的輪幅和那乾枯的手指,細小的肋骨,在形態上似乎產生了共振,這共振放大了我對人物所處情境的感受。 這樣的畫面不是來自攝影師對信息的判斷,也不是出自獵奇的目光,它來自拍攝者對影像的感受力,來自在現場舉起相機前一秒的清醒判斷。 想真的瞭解布勒松,要把他的作品進行分類,因爲不同時期,布勒松在他的作品上表現出來的特質也不一樣。 1935年以前的作品是一個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用相機捕捉的畫面。 1935到1944年,布勒松沉浸在街頭的奇遇和趣味中,他作品的形式讓位於情節和趣味。 1944年以後,做攝影記者期間,布勒松在攝影上停止了對形式的探索,他的照片更像是一個現實主義者的觀察結果。 中年以後的布勒松,他的超現實性似乎又甦醒了,他的照片在現實與超現實之間搭建了一個通道,這正是布勒松晚期作品最耐人尋味的地方。 普通觀衆從情節和趣味上閱讀他的照片,瞭解超現實密碼的人又可以從他拍攝時或直覺或刻意的手法中玩味超現實的妙藝。 這張照片拍攝於1931年,那會兒布勒松剛剛結束非洲的狩獵冒險生活,從黑水病的死亡邊緣爬回到人間。 這次經歷之後,布勒鬆開始專注於攝影的探索,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他還沒有購買徠卡相機,這張照片可以說是一個典型的超現實主義者對現實的反應結果。 畫面中所有的視覺元素都是來自現實的街頭,但是經過鏡頭的選擇與投射,這些形態脫離了現實。 他們自身形態所指也脫離了現實,而變成了意識上的能指。 人形的塑像廣告畫原本是承載商業信息與宣傳意圖的,照相機鏡頭把它們從現實中抽離之後,這些形態彷彿被魔術師轉換了空間,觀看照片影像的人也會被帶到一個新的意識空間。 這就是超現實的力量。 櫥窗的邊框在照片中變成了結構上的分界線,它同時具有平面構成和空間構造的職能,那些隨意折取的紙張則以純粹的形態恰到好處地處在恰當的位置上。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攝影術發明已經近百年,但是它剛剛開始被藝術家用作現代藝術的創作手段。 在大部分使用相機的攝影師仍然處在描寫現實或者模仿畫意的階段,布勒松算是一個用攝影探索現代藝術的先驅。 這張照片也是拍攝於1931年,這樣的照片若非是出於超現實主義者的眼光根本不會出現,因爲沒有人會爲一件老舊的內衣拍照。 但是在布勒松的眼裏,衣服的形態纔是引起他興趣的東西,形態的抽象意味着脫離現實。 這明顯是布勒松導演出來的一張照片。1932年,布勒松購買了萊卡相機之後,開始大量拍照。 最初的照片構造的成分更多,這樣的方式其實更接近繪畫,現實中的人物玩偶都是他構建畫面的素材。 這樣的拍攝手法在當代藝術中仍然被廣泛使用,布勒松早在90年前就是一個嫺熟的玩家了。 如果論證攝影器材的特性對影像風格的影響,我覺得布勒松的攝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小型相機的操作方式可以讓攝影者對現實快速做出反應,這顯然完美的契合了布勒松這個人的個性。 一個喜歡冒險的人,一個喜歡打獵的人,拿到一架小巧的萊卡相機會發生什麼就不難理解了。 布勒松很快就把攝影的方式從構造畫面轉爲捕捉畫面,他發現了這件事真正的樂趣。 恰當的位置與恰當的時刻可以把他觀察到的現實恰當的轉變爲影像,這個影像並非是繪畫可以做到的。 這張在墨西哥拍攝的照片是布勒松被萊卡相機俘獲以後拍攝的爲數不多的擺拍照片。 他先是被街頭裝着鞋子的櫃子吸引,尤其是那雙女鞋形成的心形圖案,這激發了布勒松的幻想。 他讓自己的朋友解開褲帶,攤坐在那裏,雙臂交叉成緊張的姿態,完成了這張照片。 在那以後,這樣以構造方式拍攝的照片就十分少見了,布勒松甚至把不打擾現實作爲自己的拍攝原則。 這張照片代表了布勒松決定性瞬間的攝影美學,他在1932年拍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剛剛24歲,也是他剛開始專注於攝影的第二年。 他意識到了瞬間性對於一張照片的意義,在他以後的攝影當中,他一直在捕獲這樣的瞬間。 他在1952年出版的作品集命名爲《決定性瞬間》,這個概念後來成爲代表他攝影風格以及描述攝影特徵的專用名詞。 這張照片在拍攝的時候有些匆忙,但是敏銳的判斷還是讓布勒松拍到了這個瞬間。 關於決定性瞬間的這個說法,布勒松說是引自17世紀紅衣主教雷慈的話,世間萬物都有其決定性的瞬間。 當然這個說法是否因翻譯產生誤差以及雷慈的原意到底是什麼已經沒有人關心了。 給作品集命名的這件事本來就頗爲讓人頭痛的,據說出版商預想了諸多版本都不滿意。 作爲商業圖書,兜售概念是非常重要的,從雷慈的話中摘取決定性瞬間這個詞既有大衆可以理解的文學性,又有布勒松照片的即時性風格,因此被選爲書名是非常合適的。 攝影本身就是有時間性的,不論是快門開啓的時間還是按下快門的那一刻,其實都是在對時空進行選擇,選擇的結果不僅凝固了某個事件的狀態,還選擇了事物運動形成的形式。 空間沿着時間軸流動,攝影彷彿是給時空做切片,這個切片可以作爲時空內事物特徵的認證依據,也可以由其單純的形態而抽象出超越時空的意識。 不論決定性瞬間這句話是不是陳詞爛調,它代表的攝影時間性都是值得思考的,布勒松有少數照片是經過剪裁的,這似乎與他強調的在拍攝時達成構圖相矛盾,但是我覺得對照片的審視與二次剪裁正是爲拍攝時形成清晰的構圖判斷所做的必要訓練。 抓住作者本人的某句話而不顧它拍攝理念的形成過程是沒有意義的,也有人說布勒松拍攝好多張纔會選出一張滿意的,這也是對拍攝狀態拍攝節奏沒有體會的人形成的誤解。 有攝影意識的人,每按一次快門都是他對現實的反應,他會不斷強化或者修正這種反應,直到認爲捕捉到了與意識契合的畫面。 網絡上流傳着大量似是而非的攝影言論,他們不僅出於沒有足夠攝影經驗的人對攝影的臆想,也有些出於攝影創作者爲掩蓋自己的攝影動機或者爲自己辯解編織的話語。 如果考察一個人不同時期的言論,可以看出其中的端倪。 從我自己的攝影經驗來說,攝影讓我最上癮的就是眼前發生的現實變成了一張拿在手上的照片,這張照片把那個讓我心有所動的時刻保留了下來。 我回看自己的照片,就是在做時光旅行,從照片這個時空切片進入到自己曾經的意識中去。 我相信布勒松也是一個對攝影的這個特性上癮的人,這樣的動機會變成照片吸引人的地方。 那發生過嗎?那的確發生過,而且那麼神奇。 這是一張對我拍攝影響很深的照片。 我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正在拍攝我的大學,從這張照片上我看到了生活中生動的場景,而且畫面讓人非常的舒服。 這種舒服來自它的畫面結構,目光從照片的下面逐漸向上,既完成了信息的拾取,也形成了空間結構的感受。 這張照片看起來是用廣角鏡頭拍的,這也是布勒松的照片中少見的視角。 廣角鏡頭視角大,畫面信息豐富,處理不好就會讓照片失去結構,混亂不堪。 這正是我那時候拍作品期待解決的問題。 布勒松這張照片給了我很多啓發。 在用廣角鏡頭拍攝多個人物的時候,如何靠近一個主體,讓它凸顯的同時佈局好其他人物的位置,形成恰當的結構。 這張照片代表了攝影具有的一種能力,它可以超越概念和語言。 這個場景如果用文字來描述,那麼就是兩個人被雕像吸引了。 但是這隻描述了現實,而不是攝影師看到的。 如果用文字描述攝影師看到的,將是非常困難的事。 這不僅需要大量的文字描述雕像的形態,而且文字帶來的畫面感取決於閱讀者的想象力。 所以用文字描述並傳遞這樣一個超現實的畫面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照片就是在那個恰當的角度恰當的瞬間完成的。 觀看照片的人對攝影師發現的超越現實的真實即刻就能做出反應。 我們會看到兩個人被雕像吸引,而他們也吸引了雕像。 這是多麼神奇,而這就是攝影。 布勒松曾經兩次來中國拍照。 這個超現實主義者在完成攝影記者工作的時候表現了他對事件和人物敏銳的觀察力。 他不那麼追求畫面的結構了,而是盡力刻畫人物的特性。 這張照片中是兩個交談中的中國男人,其中一個是垮塌清帝國的移民, 另一個是在歷史動盪中成長起來的民國中年男子。 他們一個老毛深算,一個眉飛色舞。 中年人手裏的袋子和老年人手裏的票子是一點可以讓人猜想到情節的信息。 不過那時在發生什麼並不重要,他們在說什麼也不重要。 我在那張照片拍攝的60年以後,仍然會經常遇到畫面中的人物。 他們就像歷史舞臺上的演員,背景換了又換,演員還是那些。 我們離古人遠嗎?照片可以讓我確認金人就是古人,連他們上演的劇本都沒有換。 這張馬力連夢露的照片是我非常喜歡的。 布洛松是一個安靜而且身手敏捷的觀察者。 他的直覺支配着他的眼睛和手指,夢露在燈光下端莊美麗,既動人又孤單。 他被攝影機和聚光燈形成的陰影包圍着,也與身後的衆人隔絕。 如果找一個作爲攝影師具備的非常重要的特質的話,我覺得就是直覺。 攝影師的直覺不僅包括他對美感的直覺,也包括他對現實的直覺。 布洛松在這方面的天賦表現得非常明顯。 這兩張布洛松在前蘇聯拍攝的照片,再一次證明了他天賦的直覺。 整齊劃一的動作,無個性的裝扮,正是布洛松面對的那個現實的關鍵所在。 人到中年的布洛松,他的拍攝既有超現實主義觀點,又有閱歷形成的事故。 他捕捉幽默,調侃現實。 這張柏林牆附近拍攝的照片,曾經深深地觸動我。 在我對報道攝影癡迷的時候,我希望一張照片既能描述現實,又能表現攝影師特有的觀察,並且能夠用攝影語言傳遞出有限信息之外的觀點。 這張照片讓我看到了這種可能。 獨腿的平民,健全的士兵,他們在一個畫面中碰撞出了複雜的意識聯誼。 柺杖的線條與步槍平行,與其說這是巧合,不如說這就是攝影師的直覺引導的結果。 建築,燈杆,路牌,地面,劃分的結構,似乎是經過計算和安排的。 但是這一切都是在一瞬間完成的。 這一瞬,並不是發生之時被他意識到的,而是他在發生前的幾秒,甚至幾分之一秒就意識到的。 否則他不會捕捉到這個畫面。 這正是布勒松讓後人仰指之處。 布勒松被超越了嗎?並沒有。 從他的照片中獲得啓發的人太多了,模仿他的人也太多了, 以至於他的照片被一些人認爲是攝影的陳詞爛調。 布勒松的照片是值得每一個認真對待攝影的人好好琢磨的。 在拍攝的時候,攝影師的預判和想象非常重要。 所有看到的瞬間都是不可能再發生的, 所有在照片上呈現的瞬間都是攝影師預判到的。 從這一點來說,決定性瞬間有了它延伸的意義。 這個決定性來自攝影師的判斷或者直覺, 這是攝影的特徵,也是攝影行爲的價值。 人過中年的布勒松或許是厭倦了攝影記者記錄世界的方式, 他的攝影又顯露出了單純的超現實風格。 用照片描述夢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這張照片中,睡覺的人戴着白帽子,草地上的一塊光斑 彷彿是白帽子上飄出的一縷青煙,然後再化作一棵小樹。 黑白相間的圍牆和黑白相間的煙囪, 讓人無法辨識這是巧合還是有意爲之。 這種超現實的把戲是布勒松擅長的。 我可以體會到他在按下快門時心中的興奮, 他又捕捉了一個視覺謎題, 他可以得意的等着別人去猜想,但是休想得到他的答案。 相比上一張照片,這個人的夢境似乎更容易理解, 一座夢中的樓閣。 超現實主義的趣味和現實本身無關, 就像那個人是否做夢是否夢見樓閣都無關緊要, 照片構建一個什麼現實才是攝影師在意的。 這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張照片,盯住它看一會兒, 我會覺得被布勒松帶到了白日夢裏。 夢境裏沒有邏輯,眼前的一幕, 他的上一刻是什麼,他的下一刻又會怎樣,無法知道。 如果照片在敘事,那麼照片一定是事件鏈條中的一環, 你不難推測之前和之後。 所以,有敘事邏輯的照片是我們現實的生活, 無敘事邏輯的照片可以對應到我們的夢境。 從這一點來說,布勒松是一個視覺造夢大師。 這也是布勒松在意大利拍攝的夢境感十足的一張照片, 地面的巨大陰影既有平面的屬性又有立體的錯覺, 那幾個人的身影也像潛意識隨機產生的。 下面幾張是我特別喜歡的布勒松拍攝的肖像照片, 這張保羅薩特的肖像最爲有趣的是他的眼神, 這顯然是布勒松刻意捕捉的, 他發現了薩特眼睛不尋常的功能, 這可能是斜視造成的, 整張照片的佈局恰到好處地爲薩特右眼拋出的視線提供了去處。 羅伯特肯尼迪是約翰·肯尼迪的弟弟, 他也在刺殺中喪生, 這張照片中十分詭異的是他手中握持的東西像一個槍管, 他的形狀又和後面檯燈的立柱相呼應, 形成了共振放大的效應, 小肯尼迪的眼神也停留在一個凝固的空洞狀態, 整張照片充滿了詭異氣氛, 似乎在預示着什麼? 攝影有趣的一個特點就是, 它有看似巧合而神祕的東西, 這也是一張能看到布勒松敏銳的觀察和想象力的照片, 不知哪裏投射來的一束光照在了物理學家奧本海默的頭上, 牆上的那道光彷彿是從他頭上穿過, 這一形象是非常有象徵意味的, 光即使是奧本海默研究的對象也是智慧的象徵, 物理學家的神態似乎凝結在了思考的狀態, 上帝的那道光讓他發現了宇宙的祕密, 布勒松的才華和直覺讓他在攝影上顯得非常從容, 他總能發現眼前現實中蘊藏的視覺密碼, 在這張照片裏,布勒松把雕塑家賈克梅蒂變成了雕塑, 布勒松的作品一再提醒我觀看和想象是多麼重要, 看見的東西如何變成生動的照片, 只有形式構成是不夠的, 形式和構成源自想象力,也會激發想象力, 現實世界的變化像流水般時刻不停, 布勒松是那個意識到下一個瞬間水中會翻出什麼樣的泡沫的先知, 他用照片證明了他的預判, 布勒松的照片在結構上是值得玩味的, 他對現實形態的觀察與構成得益於繪畫的訓練, 也得益於他的直覺, 一張照片看着舒服, 首先在結構上應該是成立的, 所謂成立是因爲結構和秩序, 對秩序的感知和建構是人類高級意識活動的結果, 布勒松被稱爲攝影大師,明智失規, 他的作品會不斷啓示後人攝影是什麼,攝影能做什麼, 好,布勒松的作品我就給大家解讀到這兒, 歡迎大家跟隨我的節目,不斷髮現攝影的祕密, 享受攝影的快樂,我們下次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