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懷念從文

國學經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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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觀看·2026年4月10日
我和叢文見面在1932年,那時我住在環龍路,我舅父家中,南京創作月刊的主編汪曼德來上海組稿,一天中午請我在一家俄國西菜社吃中飯,除了我還有一位客人,就是從青島來的沈叢文,他當天晚上去南京,我同他在書局門口分手時,他要我到青島去玩,說是可以住在學校的宿舍裏,
我本來要去北平,就推遲了行期,9月初先去青島,H是在動身前寫封短信通知他,我在他那裏過得很愉快,我隨便,他也隨便,好像我們有幾十年的交往一樣,他的妹妹在山東大學唸書,有時也和我們一起出去走走,看看,他對妹妹很有愛,很體貼,我早就聽說,
他是自學出身,因此很想在妹妹的教育上多下功夫,希望他熟悉他自己想知道,卻並不瞭解的一些知識和事情,在青島他把他那間屋子讓給我,我可以安靜地寫文章,寫信,也可以毫無拘束地在櫻花林中散步,他有空就來找我,我們有話就交談,無話便沉默,他比我講的多些,他聽說我不喜歡在公開場合講話,
便告訴我他第一次在大學講課,課堂裏坐滿了學生,他走上講臺,那麼多年輕的眼睛望着他,他紅着臉,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只好在黑板上寫了五個字,請等五分鐘,他就是這樣開始教課的,他還告訴我在這之前,他每個月要賣一部稿子養家,徐志摩常常給他幫忙,後來他寫多了,賣稿有困難,徐志摩便介紹他到大學教書,
起初到上海中國公學,以後纔到青島大學,在青島我就知道他在戀愛,第二年我去南方旅行,回到上海,得到叢文和張兆和在北平結婚的消息,我發去賀電,祝他們幸福無量,叢文來信要我到他的新家做客,在上海我沒有事情,決定到北方去看看,
我先去天津南開大學,同我哥哥李堯靈一起生活了幾天,便搭車去北平,我彷彿回到了1933年,1934年,多少人在等待國文週報上的連載,指沈叢文的紀丁靈,編者著,他那樣勤奮工作,那樣熱情寫作,紀丁靈之後又是編程,他心愛的家鄉的風景和他關心的小人物的命運,
這部中篇經過幾十年並未失去他的魅力,還鼓舞美國的學者長途跋涉,到美麗的湘西尋找作家當年的足跡,我在叢文家做客的時候,他編輯的大公報文藝復刊和讀者見面了,但是爲這個復刊他就要做三方面工作,寫稿,組稿,看稿,我也想得到他的忙碌,但從未聽見他訴苦,
我爲文藝寫過一篇散文,發刊後我拿回原稿,這首稿我後來捐贈北京圖書館了,我的鋼筆字很差,墨水淺淡,只能說是勉強可讀,叢文卻用毛筆填寫得清清楚楚,我真想謝謝他,可是我知道他從來就是這樣工作,他爲多少年輕人看稿,改稿,並設法介紹出去,他還花錢看一個青年詩人的第一本詩集併爲他作序,
不是聽說,我親眼見到那本詩集,叢文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不喜歡錶現自己,可是我和他接觸較多就看出他身上有不少發光的東西,不僅有很高的才華,他還有一顆金子般的心,他工作多,事業發展,自己並不曾得到什麼報酬,反而引起不少的孜孜差差,那些孜孜差差加上多少年的小道消息發展爲今天所謂的爭議,
這爭議曾經一度把他趕出文壇,不讓他給寫進文學史,但他還是默默地做他的工作,分派給他的新的工作,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一樣的做出出色的成績,我接到從香港寄來的那本關於中國服裝史的大書,一方面爲老友新的成就感到興奮,一方面又痛惜自己浪費掉的幾十年的光陰,我想起來了,就是在他那個新家的客廳裏,
他對我不止講過一次這樣的話,不要浪費時間,後來他在上海對我對靜怡,對肖前也講過類似的話,我當時並不同意,不過我相信他是出於好心,他並不曾割筆,可是作品寫得少,他過去的作品早已絕版,讀到的人不多,開名書店願意重印他的全部小說他陸續將修訂稿寄去,可是一部分笛稿在中途遺失,他嘆息地告訴我,
丟失的稿子偏偏是描寫社會疾苦的那一部分,出版的幾冊卻都是關於男女事情的,這樣別人更不瞭解我了,最後一句不是原話,他也不僅說一句,但大意是如此,抗戰前他在上海大公報,發表過批評海派的文章引起強烈反感,在昆明他的某些文章又得罪了不少的人,因此常有對他不友好的文章和議論出現,
他可能感到一點寂寞,偶爾也發發牢騷,但主要還是對那種越來越重視金錢,輕視知識的社會風氣,在這一點我倒理解他,我在寫作生涯中捱過的罵可能比他多,我不能說我就不感到寂寞,但是我並沒有讓人罵死,我也看見他倒了又站起來,一直勤奮地工作,最後他被迫離開了文藝界,那是1949年的事
最初北平和平解放,然後上海解放,六月我和靜怡,辛迪,建吾,唐濤,趙家畢他們去北平,出席首次全國文代會,見到從各地來的許多熟人和分別多年的老友,還有更多的爲國家和人民的前途,獻出自己的青春和心血的文藝戰士
我很感動,我很興奮,但是從文沒有露面,他不是大會的代表,我們幾個人到他的家去,見到了他和趙和,他們早已不住在達子營了,不過我現在也說不出他們是不是住在東唐子衚衕,因爲一晃就是40年,我的記憶模糊了
這幾十年中間,我沒有看見他住過寬敞的房屋,最後他得到一個舒適的住處,卻已經疾病纏身,只能讓人攙扶着在屋裏走走,我至今未見到他這個新居,1985年5月後我就未去過北京,不是我不想去,我越來越舉步艱難了
文革前我最後一次去他家,是在1965年7月,我就要動身去越南採訪,是在晚上,天氣熱,房裏沒有燈光,磚地上鋪一牀蓆子,趙和睡在地上,叢文說三姐生病,我們外面坐,我和他個人一把椅子在院子裏坐了一會,不知怎樣我們兩個人講話都沒有勁頭,不多久我就告辭走了
當時我絕沒有想到不出一年就會發生文化大革命,但是我有一種感覺,我頭上那把利劍正在緩緩地往下墜,在越南我進行了三個多月的採訪,回到上海,等待我的是姚文元的,談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文化大革命就要開場了,我有種種的罪名,不但我緊張,朋友們也替我緊張,我回到機關參加學習,才知道自己仍在網裏
真是在劫難逃了,進了牛棚彷彿落入深淵,別人都把我看作罪人,我自己也認爲有罪,表現得十分恭順,絕沒有想到這個所謂觸及靈魂的革命會持續十年
在靈魂受到煎熬的漫漫長夜裏,我偶爾也想到幾個老朋友,希望從友情那裏得到一點安慰,可是關於他們,一點消息也沒有
我想到了叢文,他的溫和的笑容明明在我眼前,我對他講過的那句話,我不怕,我有信仰,像鐵錘在我的頭上敲打,我哪裏有信仰,我只有害怕,我還有臉去見他,這種想法在當時也是很古怪的,一會兒就過去了
過些日子,他又在我腦子裏閃亮一下,然後又熄滅了,我一直沒有叢文的消息,也不見人來外調他的事情
六年過去了,我在鳳賢縣文化系統,五期幹校裏學習和勞動,在那裏勞動的有好幾個單位的幹部,許多人我都不認識,有一次我給救回上海接受批判,批判後第二天一早到俱樂路作協分會就職學習
我剛剛在指定的屋子裏坐好,一位年輕姑娘走進來,問我是不是某人,她是叢文家的親戚,叢文很想知道我是否住在原處,她是音樂學院附中的學生,我在幹校見過,叢文一家平安,這是很好的消息
可是我只答了一句,我仍住在原處,她就走了,回到幹校,過了一些日子,我又遇見她,她說叢文把我的地址遺失了,要我寫一個交給她轉去,我不敢揹着公宣隊進行串聯我怕得很,考慮了好幾天,我才把寫好的地址交給她,經過幾年的改造,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我遵守的信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並不希望叢文來信,但是出乎我的意外,她很快就寄了信來,我回家休假,蕭珊已經病倒,得到北京寄來的長信,她拿着五張信紙反覆地看,含着眼淚說,還有人記得我們啊,這對她是多大的安慰,她的信是這樣開始的
多年來家中搬動太大,把你們家的地址遺失了,問別人忌諱又多,所以直到今天得到某家熟人一信相告,才知道你們住處,大致家中變化還不太多,午夜信紙寫了不少朋友的近況,最後說熟人捅在唸中,信中也希望告知你們生活種種,我們都十分想知道,她還是像在三十年代那樣關心我
可是我沒有寄去片紙之字的回答,蕭珊患了不治之症,不到兩個月便離開人世,我還是審查對象,沒有通信自由,甚至不敢去信通知蕭珊病逝,我爲什麼如此缺乏勇氣,回想起來今天還感到慚愧,儘管我不敢表示自己並未忘記故友,叢文卻一直惦記着我,她委託一位親戚來看望,瞭解我的情況
1974年,她來上海,一個下午,到我家探望,我女兒進醫院代產,兒子在安徽農村插隊落戶,家中冷冷清清,我們把騰椅搬到走廊上,沒有拘束,談得很暢快,我也忘了自己的結論已經下來,一個不戴帽子的反革命,等到這個結論推翻,我失去的自由逐漸恢復
我又忙起來了,多次去北京開會,卻只到過她家兩次,頭一次她不在家,我見着趙和,急匆匆不曾坐下吃一杯茶,屋子裏連寫字桌也沒有,只放的下一張小茶桌,夫妻二人輪流使用,第二次她已經搬家,可是房間還是很小
四壁圖書,兩三幀大幅近照,我們坐在當中,兩把椅子靠得很近,使我想起1965年那個晚上,可是壓在我們背上的包袱已經給摔掉了,代替她的是老和病,她行動不便,我比她好不了多少,我們不容易交談,只好請趙和做翻譯,談了些彼此的近況
我大約坐了不到一個小時吧,告別時我高高興興,沒有想到這是我們最後的一面,我以後就不曾再去北京,當時我感到內疚,暗暗地責備自己爲什麼不早來看望她,後來在上海聽說她搬了家,換了寬敞的住處,不用下樓,可以讓人攙扶着在屋子裏散步,也曾替她高興過一陣子
我還記得趙和說過,火化前她像熟睡一般,非常平靜,看樣子她明白自己一生,在大風大浪中已盡了自己應盡的責任,清清白白,無愧於心,她的確是這樣,我多麼羨慕她,可是我卻不能走得像她那樣平靜,那樣從容,因爲我並未盡了自己的責任,還欠下一身債
我不可能不驚動任何人,靜悄悄離開人世,那麼就讓我的心長久燃燒,一直到還清我的欠債,有什麼辦法呢?中國知識分子的悲劇我是躲避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