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深陷人生困境,迷茫,不妨讀讀《我與地壇》

不下水只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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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次觀看·2026年4月19日
今天我們讀《我與地壇》
那一年石鐵生才21歲
雙腿癱瘓
他沒法再走路
沒法再像同齡人那樣去奮鬥
去戀愛
甚至連基本的自理都成了奢望
他把自己關在家裏
脾氣變得暴躁易怒
他覺得世界對他不公平
覺得活着每一分鐘都是折磨
就在這種絕望中
石鐵生髮現了地壇
地壇離他家很近
那時候的地壇
不像現在這樣是個整潔的公園
那時候它更像是一片被遺棄的廢墟
圍牆塌了
路面坑窪不平
到處是半人高的野草
古老的柏樹長得漫無目的
但這正是他需要的
一個身體殘缺的人
往往害怕去那些太熱鬧
太完美的地方
因爲那會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異物
而地壇不同
他也殘廢了
那些斷裂的時刻
荒蕪的祭壇
在地壇裏衰敗是一種常態
他搖着那輛笨重的手搖輪椅
穿過街道進了園子
那一刻
他覺得這園子就是爲他準備的
他安靜厚重
他每天一早就搖着輪椅進去
隨便找個僻靜的樹蔭下一坐
就是一整天
他看什麼呢
其實什麼都看
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他看着螞蟻在草叢裏費勁地搬運食物
一忙就是幾個小時
他看着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
像碎金子一樣
撒在長滿青苔的祭壇上
他聽着知了沒完沒了的叫
聽着風吹過空曠大殿時的回聲
起初這是在無意時的逃避
他不想見人
不想說話
只想把自己藏起來
但坐得久了
園子裏的那些東西
就開始和他交流了
那些活了幾百年的古擺
見證過明清的祭典
也見過戰火和風霜
現在
他們靜靜地看着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小夥子
園子的寂靜
慢慢稀釋了他心裏的暴力
雖然園子美得沉浸
但石鐵生心裏的結
並沒那麼容易解開
坐在輪椅上的前幾年
他其實每天都在和自己搏鬥
他的腦子裏反覆盤旋着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
爲什麼是我
爲什麼全北京幾百萬人
偏偏是我癱瘓了
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公平可言
他在這裏質問上天
質問命運
但地毯只是沉默
第二個問題是
要不要死
既然活着這麼累
既然看不到未來
爲什麼不索性結束它
在那些最陰鬱的日子裏
地毯裏的每一棵歪脖子樹
每一個高高的祭壇
似乎都在誘惑他嘗試死亡
第三個問題是
怎麼活
如果死不了
或者暫時不想死
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過
是像行屍走肉一樣混日子
還是找點別的事情做
就在這反覆的糾結中
地毯給了他第一個答案
有一天
他依然坐在那棵老柏樹下
看着落日慢慢沉入地平線
那一刻
他突然意識到
一個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道理
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
他想
死並不是什麼遙不可及的懲罰
它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
不管你願意不願意
它總在那等着你
既然已經有了這麼一個保底的終點
那又何必急着現在就去報道呢
這個念頭一旦通達
他心裏的那種緊繃感
突然就鬆開了
既然不着急死
那剩下的就是活的問題了
雖然還沒找到具體的出路
但他至少願意在那座園子裏
繼續坐下去
看看明天的太陽會怎麼升起
這裏是作者第一個思想上的高光時刻
他把死亡看作一個節日
這種視角的轉換
是他從絕望走向豁達的第一步
從這起石鐵聲對地毯的描寫
變得溫柔起來
他開始注意地毯的四季
春天草破土而出的聲音
夏天暴雨後泥土的腥氣
秋天滿地金黃的落葉
冬天覆蓋在斷壁殘垣上的白雪
這些自然的律動讓他明白
生命本身就是有節奏的
個人的苦難在幾百年的古原面前
在永恆的四季更替面前
其實顯得很渺小
地毯雖然荒蕪
但每一棵草都在努力地長
每一隻蟲子都在認真地活
他雖然失去了雙腿
但他依然擁有感受這一切的能力
那麼石鐵聲在人生最谷底時
與地毯的命運交織
他在地毯的廢墟中找到了自己靈魂的避難所
並在這裏完成了對死亡命題的釋懷
他明白了死是必然而活是過程
地毯成了他第二次生命的誕生地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
石鐵聲都以爲在那座廢棄的古原裏
自己是全世界最孤獨最痛苦的人
直到多年以後
他才猛然驚覺
在這場命運的災難裏
有一個人承受的痛苦比他深重百倍
而那個人連一句抱怨都沒留下
就匆匆退出了他的生命
這個人就是他的母親
石鐵聲癱瘓的時候正好是21歲
咱們在之前說過
這是一個最容易把個人痛苦放大到極致的年紀
在家裏
他的脾氣像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有時前一秒還好好的
後一秒看着窗外的麻雀
或是聽到收音機裏的一首歌
突然間就崩潰了
他會隨手抓起手邊的東西
茶杯 書本
狠狠地砸向牆角
然後衝着母親大吼
我活着還有什麼勁
面對兒子的歇斯底里
母親是什麼反應呢
她沒有哭天搶地
也沒有大聲訓斥
她總是悄悄地躲出去
等兒子發泄完了
再滅手滅腳地走進來
默默地把地上的碎玻璃茶子一點點掃乾淨
然後她會用那種近乎哀求的語氣
輕聲說
咱娘倆在一塊好好活
其實母親心裏比誰都清楚
兒子的腿治不好了
但她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絕望
她就像一個獨自撐着一把破傘的人
拼命想替兒子擋住滿天的冰雹
哪怕自己早就被砸得遍體鱗傷
每天在家裏待着
氣氛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
於是石鐵生開始搖着輪椅往地毯跑
最初去地毯的時候
母親是極其擔憂的
一個連路都走不了
滿腦子想着死的年輕人
獨自去一個荒無人煙的破敗園子
誰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每次石鐵生準備出門
母親都會下意識地攔一下
她會找各種拙劣的藉口
今天天氣不好
要下雨了
別去了吧
或者你要看書
在家裏也能看啊
但石鐵生聽不進去
覺得這幾間屋子就像監牢
她必須逃出去
她總是冷冷地回一句
不 我得去
母親不敢再勸了
她太害怕任何一句稍微重一點的話
就會成爲壓垮兒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只能妥協
默默地幫她把輪椅推到門口
看着她搖着車子一點點遠去
每一次石鐵生出門
對母親來說都是一次可怕的煎熬
她不知道兒子這一去
還會不會活着回來
當石鐵生的輪椅拐過衚衕口
消失在視線中時
母親的心就懸到了嗓子眼
石鐵生在地毯裏一坐就是一天
她沉浸在自己的苦悶裏
看着落日
聽着崇明
思考着生與死
她以爲自己是絕對孤獨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
地毯裏並不只有她一個人
母親在家裏實在坐不住
就會跑到地毯來找她
她不敢光明正大的叫她的名字
因爲她知道兒子脾氣倔
最討厭別人把她當成廢人一樣守着
她只能像個做賊的人一樣
在偌大的園子裏
深一腳淺一腳地找
母親那時候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
肝病常常把她折磨得
整夜整夜睡不着覺
更糟的是
她的視力也在下降
你可以想象一下那個畫面
一個面容憔悴的半老女人
在幾百畝的荒草叢中
焦急地東張西望
直到她終於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裏
遠遠地看到了那輛熟悉的輪椅
看到了兒子安靜的背影
那一刻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但她沒有走上前去
而是悄悄地躲在一棵大柏樹後面
靜靜地看她一會兒
然後又原路返回
一個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園子
石鐵生後來回憶說
有一次她偶然一回頭
瞥見母親正從樹叢後面急匆匆地往外走
那是她唯一一次抓到母親跟蹤她
但她當時並沒有深想
甚至還有點不耐煩
覺得母親大驚小怪
直到很多年後
她才明白那一幕背後的重量
日子就這麼在痛苦和忍耐中一天天過去
石鐵生在地毯的靜思中
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決定不再尋死
她開始嘗試寫小說
想在文學裏給自己找一條活路
有一次她的一篇小說獲獎了
雖然是個很小的獎
但對這個家庭來說是破天荒的好消息
石鐵生興奮地想
我終於有出息了
我終於可以讓我媽挺起腰桿
不用再因爲我而覺得抬不起頭了
可是命運的殘酷就在於
她連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尾都不願意施捨
就在石鐵生的生活剛剛看到一絲光亮的時候
母親倒下了
其實她早就病得很重了
肝病到了晚期
經常大口大口地吐血
但爲了照顧兒子
爲了不給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增加負擔
她一直硬扛着
直到最後一口氣撐不住了
被送進了醫院
她臨終前
心裏唯一放不下的
依然是她的一雙兒女
她斷斷續續地對別人說
我那個有病的兒子
和我那個還未成年的女兒
這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
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她沒來得及看到兒子名滿天下
沒來得及享受一天兒子帶給她的榮耀
就匆匆離去了
命運的轉折極其突兀
但又那麼真實
子欲養而親不待
這種遺憾成了石鐵生一輩子都無法治癒的傷口
母親走後
石鐵生度過了一段渾渾噩噩的日子
他又搖着輪椅回到了地毯
可是這一次地毯變了
當他再次看着那些老柏樹
看着那些野草時
他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平靜了
因爲他突然發現
這座園子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條小路都彷彿留下了母親的腳印
他回想起那次偶然撞見母親躲在樹後的情形
回想起母親幫他推輪椅出門時
欲言又止的眼神
回想起母親說
咱娘倆好好活時的悲涼
那些他曾經忽略的甚至厭煩的細節
現在像是一把把鈍刀
在他的心上一點一點地割
他終於明白
自己當年有多麼自私和愚蠢
他以爲自己是命運最大的受害者
所以在家裏肆無忌憚地發脾氣
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母親的包容
他只顧着哀嘆自己的雙腿
卻完全沒有看到母親的心正在滴血
他不是逃跑
石鐵生在書裏寫道
他是在我的痛苦之外
忍受着雙倍的痛苦
母親的死讓他意識到
自己不僅是爲了自己活着
也是爲了母親活着
母親雖然不在了
但母親的愛已經化作了他身體裏的一部分
成了他在這個世界上繼續前行的骨頭
從那以後
石鐵生在地毯裏的思考
不再僅僅侷限於自我的生死
他的文字裏多了一份深沉的悲憫
多了一份對苦難的敬畏
他後來寫下的那些震撼人心的作品
某種意義上都是他在心裏
與那個在樹後默默注視他的母親
進行的無聲對話
人遭遇大變故之後
往往受不了別人那種帶着同情的眼光
石鐵生也是如此
但地毯不一樣
地毯是一片沒有偏見
也不懂人情世故的大自然
它不會因爲你癱瘓了
就對你網開一面
也不會因爲你是個大作家
就對你多加逢迎
在這座四百多畝的荒原裏
石鐵生一作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裏
他把地毯的每一個角落
每一種光影
每一個季節的更替
都看了個透
他看到春天的時候
那些被冬天凍得發硬的泥土裏
小草是怎麼一點點頂破地皮冒出來的
夏天暴雨過後
園子裏瀰漫着那種混合着泥土腥氣
和樹葉清香的味道
枝梁在樹上扯着嗓子叫
彷彿要把生命裏所有的力氣都喊出來
到了秋天
滿園子的樹葉變得金黃
秋風一吹
落葉像是一場漫天的大雪
鋪滿了那些斷壁殘垣
而到了冬天
白雪覆蓋了紅牆
整個世界安靜的
只能聽到老樹枝丫被風吹斷的咔嚓聲
不僅是四季
石鐵生還觀察那些極其微小的生命
他看着一對螞蟻
怎麼在草叢裏艱難地跋涉
看着一隻瓢蟲
怎麼在草葉上尋找起飛的角度
這些小蟲子都不完美
它們的生活充滿了隨時可能被踩死
被吃掉的危機
但它們全都在極其認真地活着
這種純粹的生命力
無聲地安撫了那個曾經在輪椅上
暴躁不安的年輕人
如果說大自然是這座古園的底色
那麼園子裏來來往往的人
就是這座舞臺上的演員
石鐵生每天坐在角落裏
就像一個安靜的觀衆
看着一出出沒有劇本的戲
最讓他印象深刻的是一對中年夫妻
這倆人似乎把地毯
當成了他們生活的鐘表
每天差不多的時間
他們就會出現在園子裏
永遠是沿着那條固定的環形小路
逆時針方向散步
男的走在前面
步伐大而沉穩
女的跟在後面
總是落後那麼幾步
兩人很少說話
就是這麼默默地走着
石鐵生在輪椅上坐了15年
這對夫妻就在他眼前走了15年
起初他們還是精力充沛的中年人
男的頭髮烏黑
女的腳步輕盈
但隨着時間的推移
石鐵生眼看着男人的背漸漸馱了
頭髮變得花白
步伐不再像當年那樣有力
而跟在後面的女人
腳步也越來越遲緩
石鐵生沒有去打聽過他們的故事
他不知道他們是誰
但什麼工作
有着怎樣的喜怒哀樂
但他從這15年如一日的步伐裏
看到了一種叫做相濡以沫的堅韌
除了那對沉默的夫妻
園子裏還有些更鮮活
更跳躍的生命
有一個熱愛唱歌的小夥子
他總是挑一個沒人的角落
旁若無人地亮開嗓子
有時候唱的是高亢的陝北民歌
有時候又是深沉的外國詠歎調
他的歌聲裏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情
和對未來的渴望
每次聽到那歌聲
石鐵生都會覺得
這座沉悶的古園瞬間被點燃了
還有一個喜歡抓昆蟲的小女孩
她總是穿着漂亮的小裙子
在草叢裏跑來跑去
爲了抓住一隻螞蚱或者蝴蝶
能全神貫注地蹲上好半天
她清脆的笑聲
就像是地毯裏最無憂無慮的音符
可是這些人後來都不見了
那個唱歌的小夥子
有一天突然就不來了
是去了遠方追尋音樂夢想
還是被生活的重擔壓彎了腰
再也沒有了唱歌的心情
那個抓昆蟲的小女孩慢慢長大了
也許背上了沉重的書包
也許有了別的煩惱
再也不會爲了草叢裏的一隻蟲子而驚喜了
這些在園子裏短暫出現又消失的人
讓石鐵生體會到了人生的無常
每個人都只能在別人的生命裏陪走一小段
然後就會拐進自己既定的命運軌道里
也是在這一段時間裏
寫作成了她填補這漫長歲月的唯一工具
她每天搖着輪椅去地毯
腦子裏翻江倒海地構思着故事
地毯成了她的露天辦公室
那些老柏樹荒草過客
全都成了她小說裏的素材
漸漸地她發現事情發生了變化
最初她是爲了向外頭證明自己而寫
但寫着寫着
她發現寫作變成了一種向內的自我救贖
在這四方格的稿紙上
她找到了久違的自由
在寫作的過程中
石鐵生不可避免地
要面對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折磨
慾望
作爲一個年輕力壯卻失去雙腿的人
她的慾望比任何人都強烈
也比任何人都痛苦
她渴望像正常人一樣在球場上奔跑出汗
渴望能有一個健康漂亮的姑娘愛上她
渴望能去名山大川裏痛痛快快地走一遭
可是現實就像一堵冰冷的鐵牆
把這些慾望撞得粉碎
每次慾望湧起
隨之而來的就是成倍的痛苦和絕望
她無數次地在輪椅上問自己
既然得不到
那能不能把這些慾望乾脆掐死
如果我什麼都不想要了
是不是就不會痛苦了
這聽起來很像佛教裏的四大皆空
只要斷絕了面相
人就能獲得平靜
但石鐵生在反覆的思辨後
得出了一個清醒結論
人不能沒有慾望
她想明白了
痛苦確實是慾望帶來的
但如果沒有了慾望
人也就變成了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
生命之所以是生命
就是因爲那種想要更好的衝動
如果我們把所有對美好
對健全
對愛情的渴望都閹割掉
那活着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既然慾望是生命的本能
那痛苦就是活着的代價
她終於接受了這個邏輯
我痛苦是因爲我還有着鮮活的生命力
我之所以常常感到絕望
恰恰是因爲我對這個世界
還充滿着熱烈的渴望
想通了慾望與痛苦的關係後
石鐵生對命運的怨恨開始徹底瓦解
她藉着寫作的契機
用俯瞰的視角
重新審視了整個人類社會
她說
如果世界是一場爲了展現豐富多彩而排練的大戲
那麼就必須要有人來扮演不同的角色
爲了彰顯什麼是健全
就必須得有殘疾存在
爲了讓人明白什麼是幸福
就必須得有人去承擔苦難
爲了歌頌成功
就註定得有人去體驗失敗
這是上帝或者說造物主
爲了讓這個世界保持運轉而定下的死規矩
差別是永遠存在的
那麼是誰來決定你扮演那個幸福的富翁
而我來扮演這個癱瘓的殘疾人呢
石鐵生苦笑着給出了答案
純粹是偶然
就像買彩票一樣
既然抽到了這張下下籤
再去抱怨發牌的人不公平
或者嫉妒那些抽到上上籤的人
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對自己說
好吧
既然我分道的角色是一個失去雙腿的作家
那我就在輪椅上把這個角色演到極致
我既然沒法在物理世界裏奔跑
那我就在精神世界裏狂飆
完成了這番痛徹心扉的心理建設後
石鐵生的寫作終於進入了另一種境界
筆徹底成了他的雙腿
在現實中
他被禁錮在那輛兩三平米的手搖輪椅上
行動範圍不過是從家到地毯的那段距離
但在小說裏
他的靈魂可以插上翅膀
飛越千山萬水
他可以在自己的文字裏
去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可以在紙上塑造一個跑得比風還快的運動員
可以去體驗各種各樣的人生
地毯給了他冷眼旁觀世界的角落
而文學給了他擁抱整個宇宙的可能
他終於明白
生命的價值並不完全取決於這具肉體的完好程度
哪怕軀殼已經破敗不堪
只要思想還在思考
只要愛和悲憫還在
他就是一個完整的人
甚至是一個比很多人更豐富更深邃的人
寫作從最初向母親討巧的工具
變成了他用來對抗虛無的武器
最終成了他與這個殘缺世界握手言和的橋樑
石鐵生在地毯裏一坐就是15年
他從一個滿頭黑髮的狂妄青年
變成了鬢角染霜
眼角有了皺紋的中年人
在前面的日子裏
他靠着一支筆
在文學的世界裏給自己蹚出了一條活路
他不再每天盯着死這件事看
他甚至有點忙碌
忙着寫小說
忙着在稿紙上揮灑他旺盛的生命力
但是當夜深人靜
或者當他在地毯的夕陽下再次安靜下來時
那個終極的問題還是會浮現出來
人終究是會老的
終究是會死的
不管他在精神世界裏飛得有多高
他那具早已殘廢
且隨着歲月流逝日益衰弱的肉體
總有一天會徹底停擺
總有一天他將再也搖不動那輛輪椅
總有一天他必須和這座陪伴了他半生的古猿
永遠地說再見
面對這場遲早會到來的告別
石鐵生沒有驚恐也沒有哀傷
他只是像一個即將遠行的旅人
提前在腦海裏彩排着自己離開後的場景
石鐵生閉上眼睛
開始想象那個沒有了石鐵生的世界
他想有一天我不在了
地毯會發生什麼變化嗎
答案是什麼都不會變
到了春天
那些枯黃的草地裏依然會冒出倔強的新綠
牽牛花依然會順着殘垣斷壁爬上去
開出紫色的小喇叭
到了秋天
老柏樹上的落葉依然會被風吹得滿天飛舞
鋪滿那條他曾經碾過無數次的石板路
早晨依然會有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
像碎金子一樣灑在祭壇上
傍晚依然會有龜巢的烏鴉在天空中盤旋
那對覓時針散步的夫妻如果還在
依然會默默地走着
可能還會有一個新的熱愛唱歌的年輕人
在角落裏吊嗓子
世界不會因爲一個叫石鐵生的殘疾作家的離去
而停止哪怕一秒鐘的運轉
很多普通人想到這一點
可能會覺得極其失落
覺得自己在宇宙面前太渺小
太微不足道了
但石鐵生想到這裏
心裏卻湧起了一股巨大的安慰和輕鬆
這是一種極其通透的去自我化
人類的很多痛苦來源於太把自己當回事
總覺得世界缺了自己不行
石鐵生徹底放下了這種執念
他意識到自然的永恆並不殘酷
反而是一種巨大的包容
他突然明白地毯不需要他
不需要他的哀愁
也不需要他的讚美
地毯只是在那裏
以他自己生生不息的節奏存在着
而他只是這個古緣漫長生命裏的一個匆匆過客
能夠在這裏坐上15年
得到過他的庇護和啓迪
已經是命運莫大的恩賜
在設想自己離去的同時
石鐵生的耳朵裏捕捉到了另一種聲音
那是孩子們的嘻笑聲
是他們奔跑時細碎而歡快的腳步聲
地毯的圍牆外面是熱鬧的居民區
每天都有無數的孩子跑進園子裏來玩耍
他們有的在草叢裏捉迷藏
有的在追逐一隻蝴蝶
有的只是漫無目的地瘋跑
聽着這些充滿朝氣的聲音
石鐵生陷入了沉思
他看着那些孩子
腦子裏產生了一個奇妙的念頭
這些孩子不就是當年的我嗎
他想起了自己像他們這麼大的時候
也曾在北京的衚衕裏
在別的公園裏這樣奔跑過
這些孩子現在無憂無慮
但總有一天他們會長大
在他們漫長的一生中
他們也會遇到挫折
也會經歷痛苦
也許有人會像他一樣遭遇身體的疾病
也許有人會遭遇事業的失敗
愛情的破裂
等到那個時候
這些在命運裏撞得頭破血流的人
也許會像當年的石鐵生一樣
帶着滿心的傷痕和迷茫
走進這座荒蕪的古園
在某棵老樹下坐下來
苦苦思索爲什麼是我
我還該不該活下去
這是全書最具詩意和哲學深度的跨越
石鐵生不再把我看作一個封閉的孤立的個體
他意識到
我其實是一個負數
個體的石鐵生會死去
但那個對世界充滿渴望
在苦難中掙扎求索的生命狀態
將在無數個後人身上重演
也就是說
只要人類還在繁衍
只要生命還在繼續
地盤裏就永遠不會缺少
那個坐在樹下思考的靈魂
現在的這些孩子
就是未來的石鐵生
既然如此
我又何曾真正離開過呢
我的肉體雖然化爲泥土
但我的體驗
我的困惑
我對生的渴望
早就已經交給了這些接力跑的孩子們
順着這個思緒
石鐵生完成了他人生中最後一次
也是最宏大的一次思想昇華
他終於看透了整個宇宙運轉的祕密
他糾結過的命運的不公
慾望帶來的痛苦
在這一刻
全都得到了終極的解答
他寫下了那段被無數讀者反覆誦讀
震撼人心的感悟
宇宙以其不息的慾望
將一個歌舞煉爲永恆
這慾望有怎樣一個人間的姓名
大可忽略不計
在這場狂歡裏
必須有人哭
有人笑
必須有人生病
有人健康
必須有人在舞臺中央閃閃發光
就必須有人在陰暗的角落裏默默承受
所有的殘缺與完美
所有的悲傷與喜悅
全都是這場生命之舞中不可或缺的旋律
既然這是一場永不休止的舞蹈
那麼死亡是什麼呢
死亡不再是可怕的黑洞
不再是生命的終結
死亡只是你在這場狂歡節裏跳累了
退到幕後去休息
然後把位置讓給新來的人
而你生命裏的那些能量
早就已經融入了這場宏大的歌舞之中
成爲了永恆的一部分
想通了這一切
石鐵生心裏最後的一絲沉重
也煙消雲散了
他看着遠處的夕陽
看着被落日餘暉染紅的斷壁殘垣
覺得這世界真是美得讓人心醉
他不再着急
也不再催促自己
既然死是那個必然會降臨的盛大的節日
既然他總會穩穩妥妥地在那等着他
那麼在節日到來之前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在這個叫做地毯的園子裏
在這個叫做人間的舞臺上
安安心心地順應自己的命運
把屬於自己的那份日子平平常常
有滋有味地活完
有一天
當他真的閉上眼睛時
他相信地毯裏依然會有風吹過老百樹的聲音
那聲音就像是他在對這個世界說
我來過
我愛過
我無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