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採訪馬爾克斯的遙遠下午

抱著小說入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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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觀看·2026年6月11日
很多年以後
當我回想起採訪賈布的那個下午
賈布是馬爾科斯的暱稱
當時他的房子位於墨西哥城的一個古老
但美麗的街區
沙發上掛着一張他的照片
穿着時髦的斗篷
看起來有點像一個自戀款
他是一個身板結實的人
衣着隨意
條紋襯衫外面是一件曾祖母年代的毛衣
頭髮是褐色的
留了厚厚的鬍子
他說話的時候
身體經常前後搖擺
手也經常晃動
爲了強調某個觀點
他時而朝前俯身
然後遠遠靠後坐着
時而翹起二郎腿
用沉思的語調說話
但我認爲沉思只是他的一種表演
畢竟我提的問題遠沒有到達沉思的地步
除了關於他和略薩妻子的關係
這個問題差點讓他拒絕了那一次採訪
你好賈布
很高興你能接受我的採訪
相比接受花花公子的採訪
我的採訪可能會無聊很多
畢竟我是一檔嚴肅深刻的視頻
你長得可不像是一個有深度的記者
接下來整個視頻可能都會證實這一點
另外請叫我加西亞馬爾克斯
好的賈布
我的第一個問題是
能跟我談談你和略薩的妻子之間
微妙的關係嗎
原來我不太記得她叫什麼了
我的第一個問題可能讓
馬爾克斯先生感到不太舒服
現在他正在和他的經紀人溝通
很多年以後
當你回想起向我提問的那個下午
你一定會因爲剛纔的這個問題
而毀了整個回憶
而後悔的
很抱歉
我們有一個不太好的開場
當然也可能很多年以後
我們唯一的回憶
只剩下這個問題了
不過接下來關於略薩的妻子
曾經在婚姻失敗的時候跟你傳出緋聞
爲此略薩對你大打出手這件事
我再也不會提了
那麼接下來我的第二個問題是
在你形成百年孤獨這種
魔幻的風格之前
你經歷了哪一些探索
我是在寫了哭枝敗葉之後
得出一個結論
過去我一直在寫我的童年
其實那是一種逃避
以爲我把自己
隱藏在這種鄉愁的背後
而不是面對正在發生的
跟哥倫比亞
或者拉丁美洲的政治有關的東西
沒有人給他寫
現在上一校餓時塵
這都是同一時期的作品
這些作品裏面沒有魔幻色彩
是一種新聞式的文學
打斷一下
你說的新聞式文學
是指你在抄襲海明威嗎
以我現在的人氣和地位
很難承認你的這種說法
那換一種說法
是對海明威的致敬
我可以這樣理解
有這種可能
我真正找到我的風格
是在餓時塵之後
有5年的時間
我沒有寫任何的東西
我對我想要的東西有了想法
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又拿不準是什麼
直到有一天
我終於找到那種正確的調子
最終用在了百年孤獨裏的那種調子
它基於我祖母過去講故事的方式
它講的那種東西
聽起來是超自然的
是奇幻的
但是它會用十足的自然性來講述
但我最終找到
我要用這種調子之後
我做了下來
用18個月的時間
完成了百年孤獨
它是怎麼做到
如此自然的表達這種奇幻的
我認爲最重要的是
它臉上的那種表情
它講故事時候的面部改色
但別人都很驚訝
在百年孤獨之前
我想要講述這個故事
但我並不會相信它
後來我發現
我要做的就是相信它
而且用我祖母講故事的那種方式
那種表情來寫作
帶着一張木頭臉
那種技巧和調子
似乎也有一種新聞性
你描述那些奇幻的事情
常常會用到大量的細節
這些都是你從事新聞記者的工作中
得來的經驗嗎
那確實是一種新聞的把戲
但是你同樣可以用在文學上
舉個例子
如果你說有一群大象在天上飛
人們是不會相信你的
但如果你說有425頭大象在天上飛
人們會更容易地相信你
百年孤獨裏都是這一類的東西
那就是我曾祖母使用的技巧
魔法你並不難
我覺得我已經掌握了這個技巧
我經常對我的213萬
4493個粉絲會說
馬爾克斯的風格並不難模仿
但是馬爾克斯只能有一個
因爲你太強烈了
誰這麼做
都會淪爲你的一個二流的模仿者
你終於學會說話的藝術了
我得承認你的粉絲也很多
一般大多是黑粉
經常有人分析你的作品
你會不會認爲
他們過度地解讀了你的小說
不會
有時候我覺得他們分析的很好
我甚至會想
爲什麼我寫的時候
沒有想到原來是這個意思
就好比你在打獵的時候
瞄準了一隻鵪鶉
但突然掉下來一隻大象
你會否認這隻大象是你的獵物嗎
你不會
大象是不能獵殺的
這是一個比喻
所以現在天上只有424頭大象了
有一隻被你殺死了
對不起我們不聊大象了
傑拉德馬丁這麼形容你
他說你跟馬克吐溫一樣
喜歡編故事
更喜歡吹牛
但他沒說你喜歡打獵
這是我剛剛知道的
你尤其喜歡編那些自己的人生故事
而且特別愛開玩笑
反對學術偏愛神祕
你把這個稱作爲格蘭德大媽主義
我不能完全否定
很多時候我在真實和虛構之間
找不到一個明確的分界線
你能理解那種感受
接下來我們就玩一個真假的遊戲
跟我們說一說百年孤獨裏面
那些看上去魔幻
但其實是真實的故事
比如你在百年孤獨的一開始就寫過
很多年以後
上校回想起父親
帶他見識冰塊的那個下午
這件事是真實的嗎
是的我的外祖父
帶我去聯合國品公司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冰塊
在那個年代冰塊是很難保存的
我看到它在冒煙
以爲那是熱的
當我摸上去的時候
我嚇了一跳
這個問題讓我想到了我的前妻
結婚之前我也以爲它是熱的
後來才發現它是冰冷的
我摸上去的時候
像你一樣也是嚇了一跳
上校的17個私生子這件事是真實的嗎
這在拉丁美洲是非常真實的
很多人會問我
爲什麼百年孤獨裏
所有的人民都是相似的
是重複的
他們瘋狂的生孩子
其中大部分都是私生子
你知道的
對的我是想寫一部關於家的故事
它的名字就叫宅子
而不是百年孤獨
我出生後
我母親把我丟給了我的外祖父
他是千日戰爭的上校
也是小說裏的上校的原型
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是表兄妹
他們有三個名正言順的孩子
但是我的外祖父跟其他的女人
最少有10個私生子
這比小說裏面的17個似乎少了一點
事實上我的祖父
我的祖母
我的外祖母都是私生子
我父親也是私生子
我祖母一共有7個私生子
我父親跟我母親有11個孩子
即使這樣
我父親還是有4個私生子
所以在百年孤獨裏
你會看到迷宮式的家庭關係
他們會瘋狂的生孩子
其中又有很多是近親的婚姻
甚至你都分不清
你結婚的是你的表妹
所以在百年孤獨的最後
你寫下了近親結婚
生下豬尾巴的孩子
在拉丁美洲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面
這種近親結婚
並不會讓人感到羞恥
你是在映射
勒薩娶了自己的姨媽
後來又娶了自己的表妹這件事嗎
勒薩是我的朋友
上校關在屋子裏面
製作小鯨魚這件事情是真實的
是的
在我母親出生之後
我的外祖父帶着全家
搬到了蘭卡斯一個小鎮
租了一棟房子
開了一家珠寶店
專門賣他打造的首飾作品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他的小鯨魚
你竟然表現出厭惡人們
不停的談論百年孤獨
你認爲組長的秋天
是最有價值的一本小說
而一專事先瞻揚的謀殺案
是你寫的最好的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這似乎是很多作家的問題
他們爲了表現出自己的高超
以及對流行的一種抗拒
流行多少
我們都是認爲它是膚淺的
所以他們並不承認
那些大多數人所承認的
我並不抗拒流行
我只是單純的會那麼去想
當你在嘗試着解讀我的時候
這並不是一個非常好的事情
爲什麼你的鬍子在你臉上
顯得如此的慌張
窮途末路
以至於我第一次不忍心看我自己
你覺得百年孤獨
爲什麼這麼火
火嗎
我可一點都不知道
面對我自己的作品
我下來都是一個非常憋腳的評論家
很多年以後
當我再次回想起
採訪馬爾克斯的那個下午
那時候
恰好有41只麻雀
從窗外飛過
太陽在3點38分的時候
以41.5度的傾斜角
穿過屋子
我知道我面對的是一個
對小記者
並不投以真誠的偉大作家
他對我築起了一道厚厚的牆
所有的準確無誤的信息
都會被他從牆的另外一邊扔回來
而我不得不笑着接住他們
像是一隻追着棍子瘋跑的小狗
接下來我們聊一點
關於你的生活的輕鬆的話題
你剛纔一直都不輕鬆嗎
我剛纔一直在瘋跑
聽說你非常厭惡善學
正常人都不會喜歡善學吧
我在你唯一授權的傳記裏面
看過一些照片
這張照片是你在一週歲的時候拍的
但在那時候
我已經能從你的眼睛裏
看到拉美文學的希望
和沉寂百年的孤獨
你太噁心了
但你是一個好記者
我現在喝的是什麼
這是中國枸杞
它能讓你在接下來的15分鐘之內
看到自己的祖先
但是隻限四代以內
並且它能承載的
最大的家族成員的數量是78個人
不包括私生子
但是對現實會短暫的失憶
這讓我想起了巴西的一種樹莓
那是一種褐色的果子
它能讓你見到你的99個祖先
但是我更加喜歡中國的枸杞
謝謝
這張是你的妻子
下面的介紹是怎麼說的
沒錯是你的妻子梅賽德斯
這是你們在結婚前拍攝的
那應該就是我的妻子了
這張照片非常的有名
你頭上頂的是百年孤獨
是的
這是西班牙出版的百年孤獨
它的整個封面是跟魔法有關係的
如果不介意的話
可以頂一下中文版的百年孤獨嗎
我不會頂一本盜版的書
那如果我恰巧有一本正版的
勒薩的綠房子
會不會讓你好受一點
而且這個封面也有一點魔法
我和勒薩是很好的朋友
但是我得承認這個封面
吸引到了我
你看我們終於有一個問題
達成了一致
不 你只是跟自己達成了一致
你在90年代的時候來過中國
因爲盜版的問題
當時你發誓說你死後100年
都不會在中國出版百年孤獨
是150年
都一樣
後來你還沒死
就同意在中國出版百年孤獨了
顯然你食言了
我猜想你是覺得
讀者他們是無辜的
不 是他們給的太多了
很多年以後
當我再次回想起
採訪馬爾克斯的那個下午
那時候恰好有23只麻雀
從窗外飛過
太陽在4點17分的時候
以38.5度的傾斜角灑進屋裏
我一直試圖將那些文學之外的部分
帶進我們的對話
它並不能顯得我有趣
甚至有些惡毒
但這注定了就是一場不平等的對話
從第一個問題開始
之後所有的問題
不過是對第一個問題的重複
整個下午都沒有發生過任何的變化
我們在那間屋子裏
像是度過了100年
甚至更久
你在50年代的時候
去巴黎生活了一段時間
你去巴黎是爲了尋找什麼
很難說尋找什麼
因爲我已經足夠了解那裏
更像是去感受殖民地的氣息
或者去那裏看着他們腐爛
如果上一個問題
我們沒有達成一致
那這個問題上
我們一定達成了一致
跟我談談
不不不
我不一定覺得他是窮困的
現在我也不這麼認爲
剛去巴黎的時候
我住在最便宜的旅館
那裏收留了很多沒有錢的拉美遊客
我很快花光了我所有的錢
拖欠的房租越來越多
我的法文很差
很難找到工作
實際上我並沒有很努力的去找工作
我最後只能把機票給賣掉了
換了一點錢繼續維持生活
那時候我正在寫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
最後我不得不收集瓶子
甚至廢報紙
在附近的商店換幾分錢
也會從肉店借一根骨頭
借
對沒錯是偷
給我當時的女朋友去熬湯
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甚至在地鐵站
我會向法國人要錢
我覺得苦難只有降臨到
作家身上的時候
纔是他唯一有意義的時候
除此之外苦難就是苦難本身
你一直在侮辱觀衆
你覺得觀衆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悲傷
什麼時候該快樂
所以你要用音樂暗示他們
你可以哭了
你可以笑了
他們知道嗎
這是一個很大膽的假設
而且小時候做不到這一點
這也讓你很氣憤
下一個問題
你認爲在作家的生涯中
名氣來得太早
是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我認爲在任何年齡上
它都是不好的
我本來想死後讓我的書
得到認可得到承認
至少在資本主義的國家是這樣的
那時候你會發現
你會成爲一件商品
我對你的說法有些懷疑
我相信在你心裏是迫切希望成功的
至少在拉美
至少比起你的好朋友略薩
你希望比他更加有名
你會否認這一點
我和略薩是很好的朋友
是的 你們是好朋友
你在寫百年孤獨的時候
難道不希望解決經濟上面的問題
據我所知
你的房東肉店老闆
包括你的打字員佩拉
當然還有你的朋友
他們都迫切希望這本書能夠大獲成功
因爲他們在等着你還他們的錢
我不記得我欠肉店老闆錢
你的打字員佩拉說你的拼音一塌糊塗
佩拉的工資後來我也全部給他了
你曾經說過
福克納永遠不會得諾貝爾文學獎
是的 我認爲他是
一位太過於優秀的作家了
獲得這個獎
他將必須接受成爲流行的
不自在的那種待遇
算了 我換個說法
我當時喝多了
你對諾獎感興趣嗎
那絕對是一場災難
如果你知道在不久之後
你在獲得這個獎項的時候
發出的迷人微笑
你肯定會爲剛纔的回答而感到羞愧的
下一個問題
你在巴黎曾經遇到過海明威
那是在60年代
在巴黎的米歇爾大街上
海明威和他的妻子
走在馬路的另外一邊
我當時有點興奮
那段時間我剛剛寫完了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善孝這本書
有一部分靈感來自於他
但是我不敢上去和他說話
我在馬路這邊大喊了一聲
大師
大師回應你了嗎
是的 他舉起手對我說
朋友保重
以我採訪海明威的經歷
他似乎不會這麼友好的回應你的
你曾經說過你對妓女
有非常美好的一段回憶
我寫她們的故事
是因爲我念舊
我年輕的時候
妓女對我總是很好
我可以和她們一起睡覺
因爲我覺得一個人睡覺
非常的可怕
這一點上米蘭昆德拉的觀點
和你恰恰相反
他從不留女人過夜
他覺得那太可怕了
這讓我想起另外一件事情
你在接受花花公子的採訪時說過
你在13歲的時候
就失去了自己的童真
你執意要問這個問題嗎
我覺得我的回答
可能讓你很難過審
我相信你會用非常魔法的
非常抽象的語言來回答這個問題
讓整個答案變得非常的文學
且優雅
我在13歲的時候就喜歡
很多年以後
當我再次回想起
採訪馬爾克斯的那個下午
那時候恰好有17只麻雀
從窗外飛過
太陽在5點43分的時候
以28.5度的傾斜角離開屋子
我一直試圖從他半夢半真的答案裏
解釋這位拉美的文學大師
但是他留在我身後的
的確就像傑拉德馬丁所說的
愛開玩笑
愛吹牛
他似乎是那種
知道自己會成功的作家
他杜撰了很多故事
甚至他的外祖父
他的家族
這些故事有的時候
他自己可能也會搞混
無疑他是一個偉大的作家
除此之外的
都只是偉大之餘的邊角料
就像是三文魚的邊角料一樣
它不一定好看
但是你依然能品嚐到
這是一條偉大的三文魚
今天謝謝賈布接受巴黎評論的下采訪
叫我加西亞馬爾克斯
順便我想起來了
那張照片確實是我的妻子
我也想起來了
略殺的妻子叫帕特里西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