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八節|跪见愁 | 黎明前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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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3日
這不是一首一首的歌。
《黎明前的廢墟》是一部無法在中國傳播,
也無法一次聽完,看完的作品。
它試圖用音樂和文字,記錄中國現代史中
平凡個體所承受的,被反複掩蓋的精神創傷。
建議按順序完整聆聽。
——
李貴芬躺在牀上,用力咳着,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
還能動得半邊身體用力,微微抬手,費力地抓向牀邊的糖瓷碑。
狂狼,糖瓷碑砸在了地上,被身上的白瓷掉了一塊,顯得更破了。
誰砸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印出一片深灰的印記。
只啞,木門被推開了,李衛國穿着秋衣秋褲走進了屋子,看了看,彎腰撿起了糖瓷碑,拿在手上仔細看了看,糖瓷碑似乎破了一個小口,水從小口滴在了地上。
我,水,李貴芬似乎想說什麼,李衛國走到牀邊,把耳朵湊近了李貴芬的嘴,聽筆枕,李衛國稍微坐直了一點,想喝水,尿了。
李衛國問着,把被子掀開看了一下,牀單和棉襲已經溼了,老伴的入牀上還敷着藥,隱隱有濃血滲出來,有一股腥臭味,好像更嚴重了。
李衛國伸手摸了一下,李貴芬很疼,扭動着還能動的一隻手,姿勢怪異,李衛國停了一下,坐着沒動,一直等到李貴芬安靜下來。
李貴芬停下了動作,嘴巴扒擠着,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音節,啊,嗨,白頭髮很亂,兩個大眼袋掛在乾癟的眼睛下,像兩片橘子,臉上是深一塊淺一塊的斑,皺紋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幹得被褥沒了,昨晚洗得也還沒幹,李衛國翻了半天,最後找了件前幾天撿來的破衣服,抖了抖灰,看了看,拿進了房間,用力撐開老伴僵硬的身體,把尿溼的牀單抽掉,把褥子溼掉的地方挪了一截,在李貴芬身下鋪上破衣服,重新幫老伴躺下蓋上被子。
李貴芬側身躺着,還會動的半邊身子貼在了牀上,李衛國微微出汗,但是又感覺到了,回自己屋穿上了毛衣,套上了褲子和外衣,換好衣服,他從李貴芬的屋子喊了一聲,等着給你下面挑吃,沒人回答,也沒動靜。
李衛國點了爐子,開始燒水,煮麪,自己吃了一大碗,又煮了半碗,煮好的麪條被抬到了李貴芬面前,扶李貴芬坐起來時,又碰到了入窗,李貴芬又開始扭動,別鬧了,再鬧就不管了,李衛國大聲說,話很管用,李貴芬沒在亂動,李衛國把麪條抬到了李貴芬嘴邊,一點一點喂他吃。
麪條裏只有蔥和一點油,面也不是很多,李貴芬很快就吃完了,李衛國又喂他喝了幾口湯,剩下的小半碗湯,自己喝了。
把碗筷簡單收拾了一下,雞也叫了,小鎮開始有了雜音,狗叫聲到水聲,車子路過的聲音,李衛國把燈關了,拿過湯瓷杯看了起來,湯瓷杯很破,白瓷全變成了乳黃色,杯身上印着八個字,抗美援朝,保家衛國。
杯底吊瓷的地方破了,有一個小洞,李衛國用指頭摸了摸,似乎破得更大了,他把湯瓷杯放下,又開始在屋子裏翻找,找了半天也沒有再找到杯子,最後只從竈臺上拿了個開裂的小碗,裝了一點水,看了看,沒漏,李衛國把小碗放在了李貴芬的牀頭。
天已經大亮了,李衛國走出屋子,從衣服口袋裏摸出李包皺巴巴的白紗煙,那是前幾天路過鎮上小餐館時從桌上順來的,當時吃飯的人走掉了,老闆還沒收拾桌子,李衛國大着膽子走過去,把剩下的煙裝進了口袋裏,出來收拾的老闆看見了,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麼。
紙殼子裏有個塑料火機,還剩下六七隻煙,有一隻已經斷成了兩截,李衛國拿出那隻斷掉的煙,又把紙殼子裏的菸絲倒出來一點,塞進斷掉的煙裏,然後點上火,開始抽菸,煙隨着熱氣從鼻子和嘴巴里呼出來,剛呼出來一點,又被李衛國吸進了嘴裏,在嘴裏滾了一圈,才又被呼出來,在冷空氣裏上升,散去。
抽了幾口,一種伴隨着輕微噁心的舒適感湧了上來,李衛國感覺到舒適,腦子裏開始漂過各種各樣的念頭,從戰場上活下來,領了勳章,回到了家,一家人都很風光。
然而,不幸似乎也是從幾個月後開始的。三個月,還是五個月,李衛國忘了。李衛國被老爹吊了起來,打了很長時間,一直到天黑,妹妹跑出來抱着老爹的腿,哭着求老爹不要打了。
一家人搬到五星鎮時,妹妹已經成了自己的婆娘,肚子也大了。兒子出生沒幾個月,老爹摔在了地裏,沒了。過了半年,老孃也沒了。李衛國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由一股狠勁帶着大肚子的李貴芬抗了過來。
種田,幫工,做小買賣,包了兩畝地,繼續攢錢,又在山裏開出了新的田。日子被他硬生生扭了過來。兒子長到兩歲,還是不怎麼會說話,眼神也透着呆滯,憨傻。
李衛國把兒子抱到鎮口時,李貴芬追了上來,把兒子搶了回去,還和李衛國打了一架。那天,他的臉被李貴芬抓出了幾道血印,後面很長時間都被附近的鄰居指指點點。
兒子長到二十多歲,丟了。村頭的吳保護告訴他,有不認識的人把傻兒子帶上了麪包車。上車時,傻兒子還拿着滷豬蹄啃。兩口子找了很長時間,跑遍了整個小鎮,到處打聽,還是一無所獲。
從那以後,生活裏就總是充滿了吵架聲、打鬧聲。李貴芬的話越來越少,脾氣卻越來越暴躁。李衛國也變得不怎麼說話了,在鎮上也顯得格格不入。煙燒完了,手指頭被燙到了,李衛國扔掉了菸頭。不知是煩躁還是沒過癮,李衛國又拿出了另一截斷掉的煙,點上。
李衛國記得很清楚,李貴芬是五個半月前得的偏癱,前一天鎮政府來了幾個穿黑色制服的人,把鄰居家兒子帶走了,說是什麼滋事罪。半夜裏,鄰居家周圍突然被車燈照亮了,推土機,剷車開到門口,藉着後面小轎車的燈光開始扒鄰居的房子,動靜很大,整夜都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還夾雜着鄰居的哭號聲。
李貴芬想出去看看,被李衛國死死拉住,不讓他出去。貴芬,別添亂,那是政府的警察,惹不得。他家倒黴孩子,惹了不該惹的人,活該。
李衛國不記得晚上有沒有睡覺,只記得早上起來時,鄰居家的房子已經變成了瓦礫,鄰居一家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風從瓦礫間吹過,歪牆上的塵土被吹得到處都是。
吃上飯時,妻子的嘴歪得厲害,李衛國以爲是發愁。妻子洗碗時把碗打碎了,李衛國罵了幾句。傍晚時,妻子就摔倒了,送去鎮裏的衛生院,醫生說像是中風,最好送去縣醫院。李衛國問了需要多少錢,沒再說話。
醫生等了半天,最後說了句,要是錯過了,可能更嚴重,你自己看着辦吧。李貴芬說不出話來,躺在病牀上,拉了拉李衛國,搖了搖頭。傍晚時,大半邊身體就不會動了。衛生院的醫生嘆了口氣,給李貴芬開了些針水,掛上的是什麼針水,李衛國不知道。
他只知道,守了兩天,醫生就叫他把人接回去了。
接回去前,叮囑他好好照顧,多給李貴芬揉捏手腳,多擦洗,每天最少翻幾次身。
李衛國的邪火沒地方發,在家裏摔倒了幾下,都是砸不壞的東西,沒捨得真摔什麼。覺得都是沾染了鄰居的黴運,想了半天,出了家門,去打聽了鄰居家的事情。
問了一圈,人人都搖頭,什麼也打聽不到。最後問到村頭的烏保護家,才知道了一點消息。
半年前,政府搞起了什麼扶貧助困,當時給幾個貧困戶都發了一點東西。
鄰居領到了兩隻羊,搭了個小羊圈,把羊養了起來,過了一個月,又借錢買了三隻羊。
上個月,政府來了人,說是市場局的,要把羊拉去檢疫。鄰居家的五頭羊都被弄走了,再沒消息。
鄰居兒子去賑政府要,政府的人已經把羊殺了,正在分肉。他家兒子當時眼就紅了,衝上去就要拼命,結果被打了一頓,扔了出來。
他家兒子在門口說要去上訪告狀,結果惹了禍。李衛國想起來了,確實,當時自己也領到了兩頭羊,但是自己沒養過,也不會,想了想,他還是把羊拉到集市上賣掉了。
聽完烏保護講的事,李衛國心裏很不是滋味,只是覺得倒黴,事情都攤在自己頭上了。
身體的力氣也像是在聽講的過程中被抽走了,他皺着眉,弓着腰回了家。
抽完煙,李衛國回了屋,開始找藥,幾種藥都沒了,只剩下一點維生素和四片安眠藥。
他看着空藥瓶,感覺嘴裏很苦,發愁,在櫃子裏翻了半天,把能翻的地方全找了一遍,坐在小木凳上,看着用手帕包着的幾百塊零錢又開始發呆。
家裏最後五畝田,前幾年就已經包出去了,一年能給兩千五百塊,政府每個月會發三十塊,現在是十二月,似乎撐不到過年了。
包地的人,今年的錢一直沒給,也聯繫不上,米和麪粉還在漲價,家裏的油也不多了,想了很久,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李衛國又回了屋。
來到李貴芬牀前,李衛國給老伴餵了兩口水,大聲問,一邊問一邊比劃,呃,不餓,想不想拉,不,咕嚕,李貴芬喉嚨裏發出模糊的聲音,眼珠轉了一下,李衛國又幫老伴拉了拉被子,翻了一下身。
坐着想了一陣,把尿溼的牀單掛起來晾着,然後出了門,出門前帶了個編織袋,李衛國沿着五星鎮的街道走,看見垃圾桶就上前看看,有空的塑料瓶就撿出來,塞進編織袋。
靜老院旁邊有一個新開的市場,市場外面有兩個環衛工在吵架,似乎是在蒸一個扔在門口的大紙殼子,李衛國看了一下,猜想那個大紙殼子至少能賣一塊錢。
李衛國沒有上前去翻找,繞開了垃圾桶,走進了市場。市場賣的都是農產品,很大,賣東西的人卻不多,很多攤位都空着。賣東西的人在太陽底下低着頭玩手機,有人問,就站起來,換上笑臉。問價的人通常多少都會買上一點。
李衛國轉了一圈,花兩塊錢買了塊豆腐。離開前,他看到一個攤位在買甘蔗,紙板上寫着番燒甘蔗,三塊五一斤,一根十八元。有個人買了一根,叫老闆砍成了幾節,又稱了一下,七斤多一點。老闆用塑料袋裝好,那個人拿着甘蔗,笑眯眯的離開了。
李衛國問了老闆幾句,沒買,老闆也沒在意。又買了瓶一升的豆油,李衛國帶着豆腐和豆油回了家。把剩菜就着一點剩飯吃了,剩飯有點餿了,吃起來發甜,李衛國沒倒掉,還是仔細吃完了。吃完又煮了小半鍋米飯,做了三個菜。全部做好,又舔了小半碗飯,吃了些菜。
吃完,用開水涮了涮碗,把水喝下了肚。在碗裏添了半碗飯,放上幾塊煎豆腐,一些炒蘿蔔絲,幾片蘸着酸菜的炒土豆。李衛國把碗抬到了李貴芬牀前,剛要喂李貴芬,李貴芬就發出了嗚嗚聲,嗚,辣。
李衛國看了看,把耳朵湊到了李貴芬嘴邊,聽了聽,皺起了眉頭。李衛國站起身,把碗筷放在了旁邊,在旁邊的櫃子裏翻找,找出了一個塑料便盆,還有一個藍色的一字芯襯墊。襯墊有點髒,上面有些發黃的污漬。李衛國掀開被子,鋪上襯墊,幫老伴解決了問題。
全部弄完,飯菜已經涼了,李衛國端着碗,大聲問,涼了,要不要再熱熱?不,嘎,話從李貴芬的嗓子裏解了出來。李衛國拿起碗,開始給老伴餵飯。
吃完飯,李衛國翻過李貴芬的身體,又檢查了一下,拳頭大的入窗旁邊有點發黑,入窗表面已經結痂了,但手指觸碰時還是會從邊緣滲出濃稠的液體。不知道該怎麼辦,拿出手帕,輕輕擦了擦,扶李貴芬繼續睡下了。
晚上,聽着老伴睡覺時像拉風箱一樣的呼吸,李衛國怎麼也睡不着。站起來,披着衣服走了一圈,還是很精神,來到竈臺前看了看,炒菜的料酒還剩下一點。
李衛國拿起料酒,一口就喝完了,感覺有點鹹,李衛國又倒了點水,漱了漱口,喝了下去。又躺了一會兒,腦子亂,但就是睡不着。想着明天要乾的事情,李衛國又爬了起來,找出了安眠藥。
李衛國吃了一個安眠藥,直接嚥了,沒喝水。不知道是要起作用了,還是因爲感覺稍微放心了。李衛國漸漸睡着了。夢裏,李衛國站在田裏,前面趴着一個人,姿勢詭異。感覺那個人是老爹,爹從地上站了起來,手裏拿着什麼東西。爹走向他,用手裏的東西朝他打去,東西砸在身上,卻沒有感覺。
李衛國還是很害怕,他開始逃,有人從後面抓住了他。他轉身看清楚了,是妹妹。妹妹張開嘴咬住了他,血從妹妹嘴裏流出來,力氣像是被抽走了,李衛國倒了下去。雖然倒下,但眼睛卻一直睜着,李衛國看到他的旁邊是穿軍裝的兵,那些早已經忘記名字的戰友。
他們的臉是青灰色的,衣服上全是血,身上有一點紅色,顯得尤爲突兀,是按綠色胯包上繡着的紅字爲人民服務。李衛國看着那幾個字,看着躺在身邊的戰友,想到一個字——鬼。全是鬼。他用盡力氣,大吼,眼睛終於睜開了。
從牀上起來時,天是灰色的,身上的秋衣有點潮溼,李衛國打開櫃子,又找了一件秋衣換上。秋衣是棕色的,胸口不知什麼時候破了個洞,大概是老鼠咬的。李衛國拿起來看了看,換了個面,穿上了。還是有兩個小洞,但是靠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套上一件紅色的毛衣,又穿上了那套很舊的灰色西服。
西服口袋已經縫補了好幾次,不會漏。在屋子裏轉了一陣,吃了半個饅頭,按頓好禮貴分。李衛國把包好的錢拿了出來,又仔細數了一遍,用手帕包好,揣進了靠胸口的口袋裏。推出了自己的老自行車,李衛國蹲下身,捏了捏輪胎。輪胎有點軟,李衛國找出打氣筒,打了氣。
找了兩個白色塑料桶和一根繩子,把塑料桶綁在了後面的架子上,試了試,感覺不太穩。李衛國又找了兩根短木棍,一起綁在了後面的架子上。綁好低頭看的時候發現,皮鞋前面已經脫膠了,李衛國轉身進了屋,換了一雙綠色的解放鞋。
解放鞋很愛穿,但就是會讓腳很臭,墊多少鞋墊都沒用,李衛國一直想不明白爲什麼。李衛國把自行車騎到了路上,車身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披髮幹着的墊在對視橋旁邊,很好找,旁邊還有一家小超市。小店已經開張了,有人開着小皮卡來進貨,把一捆捆幹着抬上車。
李衛國把自行車停在門口,走進了小店。小店沒掛招牌,鐵皮房子裏有一股特殊的酸甜味,地上有一些甘蔗皮,一捆捆幹着靠牆放着,看着很整齊。左邊是青皮甘蔗,看着小一點,右邊是紫皮甘蔗,粗一些也大一些。老闆頭髮很短,圓臉,穿着厚衣服,套了個掛子,戴着一雙手套。
看李衛國走了進來,問了一句,大爺,來點幹着,怎麼賣?李衛國問,青皮一百一捆,紫皮每捆一百三。老闆回答,一捆多少?李衛國又問,十根,來多少?老闆回答,李衛國沒說話,走到了幹着面前,看得很仔細。
這個,這個,李衛國指了指。老闆抱起一捆青皮幹着,又問,大爺,你怎麼拿?李衛國指了指停在門口的自行車。老闆抱起幹着,走向了自行車。李衛國從衣服裏拿出錢,開始數。老闆繼續搬剩下的幹着,搬幹着時,又從旁邊順了兩根沒捆的幹着,也放進了車架上的塑料桶裏。
李衛國付了錢,付錢時,把那些最破舊的鈔票加在裏面,遞給了老闆。老闆借過錢,看了一眼,把錢放進了掛子口袋裏,轉身拿了掃把,開始打掃。
李衛國騎上車走了一段,感覺很吃力,自行車的滋滋聲更大了,用力時,骨頭也咔的清清響力聲是膝蓋上傳來的。李衛國沒有再騎車,下到地上,開始推着自行車走。賣幹着,幹着。不知道該怎麼喊,李衛國也沒多想,只是張嘴,喊兩聲,走一陣,再喊兩聲。
刷,嘩啦,一個修車的小店打開了捲簾門,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推着一輛摩托車走了出來。停好摩托車,又轉身進了小店,繼續推車。幹着,填幹着,李衛國走得很慢,不停地喊着。年輕人又推出來一輛摩托車,停好摩托車後,叫住了李衛國。
十,十五,李衛國回答,說話時感覺心跳很快。年輕人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從褲兜裏摸出了手機,看了看李衛國又把手機放回了褲兜。掏了掏口袋,拿出兩張錢,遞給了李衛國。錢上有一點油字,李衛國看了看,把沾着油字的五塊遞了回去。換一張。
李衛國說,年輕人皺了皺眉,換了個口袋,又拿出了一張錢,遞了過去。油點舊,皺巴巴的。李衛國接過錢,推着自行車離開了。填幹着,賣填幹着。廢品回收站就在不遠處,門開着,老闆在門口忙碌,把紙板摺疊,壓成一捆,再綁起來。
李衛國聞到一股垃圾獨有的餿臭味。老闆是個中年人,李衛國認識,姓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以前來這裏賣廢品,算賬多出來零碎時,老闆總是會湊個整數,多給幾毛錢。老闆總是穿深色的衣服,衣服上也總是油乎乎的,今天也不例外。
賣填幹着,賣填幹着。老闆把紙板綁好,支起了腰。又,賣幹着了。怎麼賣?王老闆問,十五一根。李衛國回答,填嘛,給我來三根,總共多少?王老闆說話聲音不大,但很快。
李衛國挑了三根幹着,每根少收了一塊錢。王老闆拿着幹着放進了屋裏,出來時塞了瓶礦泉水給李衛國。李衛國推着自行車剛走了兩步,王老闆在後面喊了一句,賣的時候喊,翻燒轉運,好運幹着,纔好賣。
李衛國回頭寵王老闆點了點頭,推着車走了。翻燒轉運,好運幹着,填幹着。趕早買菜的老太婆買了一根,剛開張的美髮店也買了一根。太陽已經快到頭頂了,李衛國感覺有點累,肩膀和手臂都很酸,又走了一段,把車停在了一個小診所門口。
小診所李衛國常來,很熟,是幾年前開的,坐診的醫生是個外地人,蟹釘很厲害,臉胖,長得也醜。每次來都是很客氣的叫聲醫生,從來沒問過對方叫什麼。這個醫生算是有良心的,每次讓他買的藥都不貴,也都是用得上的,也不多。
偶爾還會主動給李衛國量量血壓,想着還躺在牀上的李貴芬,李衛國走進了小診所。老哥,來了,病了,醫生問,沒,是老婆子,李衛國嘴笨,不怎麼會說,顛三倒四的把李貴芬的入牀說了一下。醫生是不是插幾句,問一下,兩個人說了幾分鐘,醫生叮囑了很多,開了一點藥。
李衛國坐着,想了很久醫生的話,大多數還是沒記住,只記住了幾個字,用溫水敷、消毒、擠濃、塗藥膏。醫生把一瓶點酒、一小袋紗布、一支藥膏裝進小塑料袋遞給了李衛國,收了三十七塊錢。
李衛國把小塑料袋裝進了衣服口袋裏,推着車走在街上時,肚子咕嚕響了一下,李衛國停下,拿出礦泉水,打開喝了一口。礦泉水很涼,喝下去時能感覺到冰冷順着喉嚨一直向下。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了,有送快遞的,有小攤販,有收舊物的,各種聲音也跟着人流動交織在一起。
剛走過一個小飯店,前面就亂了起來,有人在奔跑,跑的時候還在罵着什麼。一個乞丐走在前面,手裏拎着一件深色的衣服,嘴裏說着什麼。李衛國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走。
乞丐臉很髒,黑曲曲的,看不出長相,眼神也很呆滯。頭髮和鬍子粘在一起,亂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衣服,很破,上面全是灰。光着屁股走在路中央,下面兩條腿顯得比臉乾淨一些。
一個騎電動車的人路過,乞丐抄起手裏的衣服,就向騎車的人甩去。乞丐打人的時候,嘴裏還吼道,搶你,吃吃吃,雜種。像是罵人,又像是要說什麼。
騎電動車的人被打到了,但沒有停下,電動車晃了晃,刷了一下,騎走了。李衛國站在原地看着,那個乞丐似乎在原地轉圈,僅三步退兩步,好一陣才拎着手裏的衣服離開了。
等乞丐走遠,李衛國推上自行車,繞去了另一條路。走在路上,李衛國回想着看到的乞丐,第一次看見,但是總是覺得有點眼熟。五星鎮不大,也就是十多個村子圍起來的一小片,鎮上的交通一直不好,路上總是顯得很擠。路邊停着汽車,電動車,人行道上也一樣。
儘管很亂,出來擺攤的人,總是能在縫隙裏支起自己的攤子。有賣手機殼的,有賣老花鏡的,還有人脈收來的舊書和舊物件。拐過彎是一家小工廠,裏面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不知道是幹什麼的。
小工廠的圍牆下面有個套圈的攤子,旁邊守着一個老頭,老頭的頭髮全白了,滿臉褶皺,手臂上掛着一大串五顏六色的塑料圈,地上放着一些小玩意,最遠的地方是幾包煙。一個年輕人,正站在白線後面扔塑料圈,一個接一個扔。
塑料圈很快就扔完了,年輕人拿出十塊錢,給了老頭,轉身邁步走了。臉上沒有一點沮喪,反而有一種輕鬆和自在。李衛國推着自行車,走到了老頭面前。這個一天能掙多少?李衛國問。老頭看了李衛國一眼,促起眉頭,輕輕搖了搖頭。老頭張了張嘴,牙幾乎全掉光了,只剩了一個下牙在嘴裏。
他彎腰從地上拿起了個小玩意兒,塞到了李衛國手裏。是個小塑料鴨子,李衛國捏了一下,鴨子發出雞的一聲,很輕。李衛國從車上面拿了一根甘蔗,從下面掰下了一截,遞給了老頭。老頭接過甘蔗,沒說話,坐回了小板凳上,沿着街繼續走,繼續叫賣。
沒有目的地,只是看哪裏人多,就推着車往哪裏湊。人少時稍微走快一點,人多時隨着人流慢慢挪動。不知什麼時候,身後來了五輛車,有白色的皮卡車,也有黑色的小轎車。車子的聲音混在街道嘈雜的聲音裏,像是一種逼民。有人開始喊,開始在街邊奔跑。
李衛國沒聽清楚在喊什麼,扶着自行車,停在了路邊。一輛白色的皮卡車開到了前面,打了把方向,斜着停了下來,堵住了路。車上走下了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人,走到李衛國面前,站着沒動,也沒說話。三個人也從車上走了下來。
後面的黑色小轎車裏有人大聲說話,更多的人下了車,都穿着深藍色制服。下車的人大步朝李衛國走去,有人開始伸手,把杆子抽出來。十多個人把李衛國圍住,沒人說話,只是惡狠狠盯着他。幾個人從縫隙裏進進出出,不斷把杆子拿走。
李衛國心跳得很快,嘴巴里苦,頭皮也在發麻。他知道,那些人是鎮上的城管,而自己只是個農民。挨個子的城管拿走了四根杆子,李衛國伸手去抓,那個人躲開,拿着杆子走向了皮卡車。圍住他的人靠攏,把縫隙合上了,李衛國把手放下了。
我的杆子……
李衛國喉嚨裏像是被蒙上了塑料紙,聲音很低,很悶。
另一個人擠了過來,從另一邊抱走了小半捆杆子,足足有五六根。李衛國有點急,嘴張得更大了。
爲什麼拿我的杆子啊?
沒人回答,只聽到後面有人說話,好像是讓把杆子放到後面的車上。
杆子被一根接一根抽出來,拿走。眼淚從李衛國眼睛裏流了出來,沙啞的聲音從喉嚨裏擠了出來。
嗆,嚇人了,誰來管管?
圍住他的一群城管,聞絲不動,依舊站着,冷冷地盯着李衛國。
杆子全部被拿走了,圍住他的十多個人開始挪動腳步,接二連三回到車上。
我,我的杆子。
李衛國轉頭向城管身後看去,自行車又前方,離自己很近。
一個穿工廠制服的工人坐在電動車上,雙腳落在地上,扭頭看着。
沒動,也沒什麼表情,前面後面都有人抬起手機,朝向自己。
一些人在遠處小聲說話,聽不清楚。
有人捂緊了衣服,快步離開了。
一個離得近的年輕人想上前,被旁邊拿着手機的人拉住了。
旁邊賣小鍋旗的中年婦女,把地上鋪的布連同小鍋旗一起捲起來,塞進了包裏,然後站起身,挪了一步,擋住了拿手機的年輕人,年輕人挪,她也跟着挪。
光屁股的乞丐,不知什麼時候,拎着破衣服,站在了角落,嘴裏依舊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遲遲,遲遲,周圍的人帶着厭惡的眼神,快速遠離乞丐。
乞丐沒甩衣服打人,也沒動,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遲遲,賊腫。
城管陸續離開了,臉上都出現了一種快活,滿足,舒服的表情。
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啪啪聲,李衛國扶着車把,依舊站在原地,流着眼淚,嘴裏發出沙啞的聲音。
自行車倒在了地上,李衛國也跪在了水泥地上。
他把兩隻手舉起來,不停坐一,合十,高高舉過頭頂,向緩緩前進的車比劃着。
車子沒停,繼續緩緩前行。
李衛國跪着向前蹭了一點,伸手去拍車門,副駕駛從後視鏡看到伸出頭和一隻手,手指指向李衛國,眼神兇狠,像是要吃人。
李衛國被嚇到了,又縮回了手,縮回來的手又繼續合十,坐一,舉過頭頂。
最後一輛車經過時,李衛國把頭重重磕在了地上,腦門上傳了一陣疼痛,又感覺到水泥地的冰冷。
嘴裏仍然唸叨着,求,求求了。
堵,司機突然猛地用力按下了喇叭,李衛國被嚇得抖了一下。
最後一輛車拖着喇叭的長音離開了,車裏傳來了笑聲。
李衛國直起了身子,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手把秋衣的袖子拉出來一點,開始擦眼淚。
擦了很久,眼淚還是在流,膝蓋很疼,也很冷。
套圈老頭送的塑料鴨子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被車輪壓過,已經破了,變成了扁的黃色塑料片,中間恢復了一點形狀,就再也不動了。
大爺,先起來吧,說話聲在李衛國耳邊響起,一隻手扶上了他的胳膊。
李衛國沒聽清楚,但還是順着手上傳來的力道,挪着腿,用力站了起來。
起身時聽到舊西裝發出輕微的嘶喇聲,一副嘎吱窩被撕破了。
眼前的是一個年輕人,穿着風衣,頭髮有點長,鬍子也沒刮乾淨。
年輕人放開了李衛國,李衛國卻抓住了年輕人的胳膊。
哎,大爺,我先去幫你把車扶起來吧。
年輕人沒動,輕輕說了一句。
李衛國抬起胳膊,在臉上蹭了一把,向四周看了看,放開了年輕人。
年輕人幫李衛國把自行車扶了起來,推到了李衛國身邊,還在流眼淚,沒有擦,接過了自行車。
年輕人湊近,拍了拍李衛國的背,悄悄在他口袋裏塞了一張綠色的鈔票,李衛國沒看到。
人漸漸散了,李衛國推着自行車,停在了人行道上,停下車,坐在馬路牙子上又哭了一陣。
路過的人偶爾停下來,側面看看,但很快又離開了,沒人停下。
李衛國坐在馬路牙子上,看着街道,小學生帶着紅餅巾坐在小轎車裏,橙色的退色標語,公正,法治,街邊枯黃的草,拉活的綠皮電動三輪車,穿藍色工作服的工人,應在眼裏的顏色依舊很鮮豔,冬天的陽光也很暖,但李衛國只感覺到冷,鮮豔的顏色也隨着那種冷變成了灰色。
李衛國沒有再流眼淚,他開始翻口袋,這個口袋翻一下,那個口袋再翻一下,全部錢都被翻了出來,他仔細數了一遍,一百一十四塊,盯着手裏的幾張錢,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收好,揣進了西裝口袋裏。
李衛國騎上車,去了離家最近的農貿市場,把車停在門口,走進去,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菜已經買好了,有滷菜,燉菜,還有涼菜,又買了瓶酒,總共花了六十四塊。
拿上東西,騎上自行車,李衛國回了家,回家時,李衛國看了一眼牆上的塑料時鐘,八點零九分,分針跳了一下,又彈回了原來的位置。
李貴芬又尿在了牀上,被子也溼了,李衛國幫李貴芬又排了四遍,端來熱水,用毛巾幫李貴芬洗洗擦乾淨,又把自己的被褥抱了過來,給李貴芬換上了,換好被褥,李衛國拿來了點酒,紗布和藥膏,用熱水在入窗的部位敷了一下,擠出來一些濃血,擦乾淨,用點酒擦了一圈,又塗上了藥膏。
紗布是小片的,李衛國不會弄,拿出幾片,蓋在了塗藥膏的部位上,貼上了兩條膠布,弄完,換了兩次熱水,給李貴芬擦了一遍身子。
李貴芬翻身時,嘴裏發出咕咕聲,李衛國沒聽懂,只是拍了拍老半的背,說道:「芬兒啊,這輩子是哥哥對不起你。」說話時眼淚又流了出來。
說話的聲音很小,李衛國一隻手捂住臉,哭了起來,李貴芬側身背對着他,沒看到。
李衛國擦掉眼淚,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伸手把李貴芬扶了起來,在他身下塞了枕頭,讓李貴芬歇歇靠着。
李衛國走出屋子,在外面翻找,找了很久,找到了一個印着紅字的白色小塑料袋,袋子上的紅字已經掉了很多,只能勉強看出來是堵了什麼牆,小袋子裏還有半袋白色的粉末,有些已經結塊了。
李貴芬的屋門沒關,眼角的餘光看到了蹲在地上翻找東西的李衛國,似乎明白了什麼。
李衛國拿着小塑料袋走進了竈房,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開始燒火做飯。
飯做好了,他又找出了剩下的三片安眠藥,把安眠藥和一些白色粉末倒進了酸筍燉肉裏,攪了攪。
拿出一個碗,添了一碗飯,在飯的上面放上了一塊滷豆腐,一些豬頭肉,又舀了幾勺酸筍燉肉,放上一點涼菜。
拿上勺子,端着碗來到了李貴芬牀前,斜着身子坐到了老班旁邊。
芬兒啊,好久沒吃肉了,我買了你愛吃的。
李衛國用勺子在碗裏舀了一勺,送到了李貴芬嘴邊。
李貴芬精神很好,張開嘴就吃了,似乎比平時省力。
這是你愛吃的豬頭肉。
李衛國一勺一勺喂着,李貴芬的眼睛越來越亮,但眼神依舊很平靜。
不知爲了幾口,李貴芬的眼睛閉上了,身體開始抖動,李衛國把碗放在旁邊,抱住了李貴芬,抱得很緊。
芬兒啊,對,對不起,李衛國抱着李貴芬,嗚嗚地低聲說着。
李貴芬的身體還在抖,震動越來越小,白沫混着飯菜從李貴芬嘴裏流了出來,滴在了李衛國身上。
李貴芬的身體沒了動靜,變得略微柔軟了些。
李衛國等了一陣,把李貴芬放在了牀上,整理了一下,幫李貴芬擦乾淨嘴,輕輕蓋上了被子。
李衛國流着眼淚,端着碗,回了竈房,添了一勺飯,把滷菜和涼菜幾口吃完,端起裝酸筍燉肉的塑料盒。
沒有怪味,味道不重要了,念頭出現時,身體也開始了微微顫抖,喘不上氣。
身體發冷,李衛國腦子裏出現畫面,白天跪在地上,更冷了。
查,給我查,查到作者是誰,馬上申請聯合執法。
現在趕緊上報新網辦,看有沒有在網上發過。
媽的,弄不死他,敢把這種小說貼在路邊。
公安局裏,警司蔡瑞強拍着桌子向兩個民警吼着,眼睛裏像是要噴出火。
年輕警員陳建拉了一下老警員馬愛君,馬愛君沒動,眼睛眯着,像是睡着了。
蔡科長,不至於吧,還沒說完,話就被憤怒的咆哮打斷了。
什麼不至於,這是尋釁滋事,不,是煽顛罪。
那些看過小說的,也要全部找出來,上報。
陳建打了個冷戰,聽完沒有再說話,和馬愛君一起退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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