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大唐擺攤，敦煌代筆人，沉浸式體驗，記錄別人的故事！

一個念出名字就讓人心馳神往的千年祕境 但你知道嗎 在大唐時 它有一個更硬核的名字 沙洲城 公元619年 唐朝在此設州築城 思路之上最傳奇的軍事要塞 與商業心臟 就此誕生 而此刻 你正站在這座屹立百年的城池的東市之中 這裏不僅是漢家兒郎束手邊關的烽火前線 更是駝鈴聲聲 匯聚西域珍寶的超級國際都會 你的耳邊迴盪着突厥老漢烤糊餅的吆喝聲 眼前是牽着駱駝的粟特商人匆匆而過 你的筆墨正在記錄下這座城裏最真實的悲歡離合 接下來咱們穿越回大唐 親身體驗在沙洲城的生活 帶你走進這座被歷史塵封的絲路王牌之城 揭開你作爲歷史親歷者的日常一天 不同於冬日的凜冽 沙洲城春秋時節的寒意溫和得多 但仍然帶着明顯的乾燥氣息 你從睡夢中醒來 身側的土炕上 妻子和兒子還沉在溫暖的夢鄉里 你極輕地起身 穿上那雙磨舊了的麻鞋 外建的竈臺上 那個小瓦翁正悠悠地吐着熱氣 裏面悶着你昨晚就喂上的杏皮水 用的是本地產的杏幹 又依着自己從家鄉潭州帶來的習慣 添了一小撮甘草 其實你更愛家鄉的楊梅湯 原汁原味的酸爽勁 但奈何在這沙洲可沒有楊梅 你的老家潭州 也就是今天湖南長沙 不過管轄區域比後世的長沙呢 要大一些 眼見時辰差不多了 你揭開甕蓋 一股溫潤的 融合了果酸與桅乾的香氣 便瀰漫開來 在這乾燥的西域 晨起飲上一盞 最是滋潤 你將杏皮水 仔細灌入那個 跟了你多年的舊竹筒 揣進隨身的藤邊提籠 這便是你一天的飲水了 隨手捧起粗陶碗 成了滿滿一碗 熬得開花的小米粥 金黃粘稠 就着一小碟鹹菜 暖暖地下了肚 碗筷收拾停蕩 推開家門 晨光夕微 撲面而來的空氣中 漂浮着熟悉的塵土氣息 其間隱約混雜着 遠處駝對清脆的鈴聲 那聲音悠長空靈 彷彿這座城市深沉地呼吸 正緩緩喚醒又一個熙攘的日子 唐朝時的沙洲城 是一座嚴格按照唐代城市規制 建造的邊疆重鎮 採用內城外城的典型格局 這種佈局就像是城中之城 內城又叫紫城 是關崖軍營所在的軍政核心區 牆高池深 戒備森嚴 而外城又叫鑼城 則包圍着內城 是百姓居住 交易和生活的區域 城池規模不大 周長約3.4公里 呈規整的長方形 坐東朝西 四面城牆夯土築舊 高大厚室 城開四門 其中西門最爲重要 是迎接絲綢之路商旅的正式通道 門外常可見到駝對絡繹不絕的盛況 紫城位於城內西北渝 是沙州軍政中書所在 關屬衙門集中於此 鑼城則環繞紫城而建 容納了市井百姓的日常生活 城內佈局整齊劃一 居民區被劃分爲13個房 如流傳後世的修文房 如風房 大賢房 市教房 親賢房等 每個房都有圍牆環繞 設有方門 入夜實行嚴格的宵禁制度 除了漢人居住的禮坊外 城中還特設從畫香這樣的素特人聚居區 胡風濃郁 隨處可見深木高筆的西域面孔 城內道路呈棋盤式網格狀分佈 以關屬所在的紫城爲中心 主要幹道連接各個方式 城門 及重要建築 文獻記載有四前大街 紫城北街等寬闊街道 以及曲家像 禮家像 良神德像 西橫像等 以姓氏或職業命名的禮像 這些縱橫交錯的街巷 構成了沙洲城的血脈網絡 城內宗教建築林立 既有香火鼎盛的佛寺 如沙洲南大寺 也有清淨無違的道觀 還有素特人祭祀的仙教寺廟 不同信仰 在這片土地上和諧共存 值得一提的是 雖然墨高窟舉世聞名 但它實際上位於沙洲城東南 約25裏的明沙山上 並不在城內 整座沙洲城雖遠不及長安繁華 卻處處彰顯着 大唐王朝的規制與氣象 更是絲綢之路多元文化交融的鮮活見證 而你在沙洲城的家 就位於沙洲城東南的訪區內 步入巷中 整座城市正緩緩拉開一日的帷幕 土黃色的夯土牆連綿不絕 在晨光中顯露出粗俐而溫暖的質感 屋頂多是平頂 堆放着過冬的柴草和晾曬的物品 偶有早起的老和尚 身着褶色的袈裟 手持念珠 沉默地行走在空寂的街巷 走向遠處墨高窟的方向 更遠處呢 沙洲城雄魂的城牆舵口 在淡藍的天幕下勾勒出清晰的剪影 城樓上執守了一夜的兵士正在換崗 身影微小卻清晰 你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 沙洲城的東市 恰如一個微縮的絲路萬花筒 在晨光中緩緩甦醒 路兩旁的店鋪紛紛卸下門板 露出琳琅滿目的貨物 堆積如山的波斯棗 色彩豔麗的地毯 散發着奇異芳香的各色香料 瞬間將街道裝點得充滿異域風情 操着不同語言的商鼓們 早已開始灑掃停駐 高聲吩咐着夥計準備迎客 深目高鼻的粟特商人 穿着錦繡翻領湖袍 用夾雜着粟特語的漢化吆喝着 兜售來自遠方的漁田美譽 波斯銀器和罕見的大秦玻璃 他們身旁還有土撥來的毛皮販子 回湖來的馬匹牙人 甚至能看到兜售各種奇異香料的天竺人 讓這裏變成了一個微型的國際交易所 本地的小手工業者也在街邊支起攤子 開始一天的勞作 鐵匠在爐火旁敲打着陀林與馬蹄鐵 叮噹之聲不絕於耳 陶匠擺出一排排敦厚的陶罐瓦翁 還有裁縫 皮匠 制筆匠 無不埋頭於自己的方寸天地 靠手藝換取生計 馱着巨大貨包的駱駝隊 叮咚作響地穿過主要街道 空氣中瀰漫着牲口 皮革 與遠方帶來的陌生塵土混合的複雜氣味 人群中還不時走過巡視的世俗小吏 維持着市場秩序 受僱於人的腳伕和馱夫 扛着沉重貨物 喊着耗子艱難前行 一對剛剛換房途徑市場的士族 帶着一絲疲憊與好奇 打亮着市集的繁華 這座城便是如此 它既是鞭錘重鎮 凜然肅穆 又是絲綢之路上最繁華的咽喉 匯聚着四海八荒的物產 人群與故事 每一種聲音 每一種氣味 都在訴說着它的多元 這就是大唐敦煌 這就是沙洲城 你爲人代寫家書的地盤 在東市緊挨着市屬衙門那面 被歲月風雨侵蝕地斑駁的土牆根 等你到時 市集已如同一個逐漸甦醒的巨人 各種聲響開始匯聚 沸騰 一陣極具穿透力的金屬敲擊聲響砸了過來 不用看 準是你的老鄰居 突厥老漢阿什納 他正拿着那把長柄鐵鉗 站他那尊寶貝囊坑的旁邊 這是他每日開張的儀式 也是招攬顧客的號角 他的攤位緊挨着你 見你走來 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那雙深陷的眼睛撇了你一下 敲打的動作更重更急了點 同時用那帶着濃重口音的漢話 甕聲甕氣地吆喝起來 來喲 新出爐的胡麻餅 焦香酥脆 熱乎燙嘴 某些人吶 聞了五六年了 也不知道啥叫好吃 你心下暗笑 面上卻不動聲色 這幾乎是你們之間 雷打不動的沉間對話 你熟練地將你的瞳目小暗 在牆根下織好 展開布帆 取出硯臺 筆墨和那枚溫潤的青石鎮紙 對他的挑釁 抱以一貫的溫和的微笑 並不接話 阿什納似乎有些不甘心 從囊坑裏 前出一個剛烤好的餅 金黃油亮 上面密密麻麻墜滿了芝麻 熱氣和香氣洶湧地撲出來 他故意將餅在你暗頭方向晃了晃 那焦香霸道地衝散了空氣中 你竹筒裏杏皮水的清甜 瞧瞧 這品相 這芝麻 沙洲城裏獨一份 來一個吧 頂飽抗餓 別老喝你那甜水水了 他努力地向你推銷着 你依舊笑着搖搖頭 拿起竹筒 慢條斯理地 嘎了一口溫熱的杏皮水 嗯 酸甜度正好 阿什納盯着你的竹筒 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撇撇嘴 終於放棄 嘟囊着轉過身去 他把那餅扔回筐裏 繼續去敲他的囊坑 吆喝聲也轉向了其他路人 胡麻餅 香掉牙的胡麻餅嘞 你看着他微微勾摟 卻依舊勁道的背影 嘴角笑意未散 來敦煌快十年了 你的腸胃似乎還固執地懷念着 潭州稻米的軟糯和羹湯的溫潤 始終無法真正愛上這種 乾硬需要費盡咀嚼的餅子 即便是泡着湯吃也不喜歡 不過蒸餅 煎餅 菜餅 面片湯 麪條之類的 卻能接受且常常吃 不過這緣由吧 你從未對阿什納說起過 也從未買過他家的餅子 阿什納則孜孜不倦地向你推銷 於是這每日裏一成不變地拒絕 道成了市井生活裏 一個令人安心的趣味註腳 晨光徹底鋪滿市場 人流愈發密集 你言好莫 將筆擱在硯臺上 目光掃過面前這鮮活的一切 牽着高大雙風駝的粟特商人 穿着鮮豔的錦袍 大聲討價還價 幾個漢人婦人圍着一個賣波斯棗的攤子挑剪 一對妝容鮮豔奪目的年輕舞娘 像一群彩雀般湧入市集 打破了原有的節奏 她們臉頰上塗成紅黃色 嘴脣上抹着烏黑油亮的脣彩 正是當下最流行的土波風妝容 在長安和敦煌的時髦女子中 都風靡一時 爲首的少女不小心被同伴踩了裙襬 唉呀一聲叫呼 回身便去掐那肇事者的癢癢肉 兩人頓時笑作一團 其他少女也不勸阻 有的無嘴笑着繞開二人 還有的反而提着裙襬圍上去 跺着腳上的銀鈴 嘻笑着用胡漢夾雜的語言起鬨 那活潑潑的青春勁兒 連同她們身上濃郁的香料氣息 瞬間點燃了清晨的空氣 連一旁皺着眉 想維持秩序的世俗小麗 都忍不住別過臉去偷笑 你的攤位 就像這喧囂洪流中的一個 小小的 安靜的島嶼 新的一天開始了 你準備好了 迎接即將湧向這座島嶼的 形形色色的悲歡與託付 晨時的陽光變得明亮起來 熱度開始爬上皮膚 東勢的人流也達到了第一個高峯 你暗頭的青石陣址 靜止地壓着紙張 抵禦着偶爾穿街而過的陣風 這時 一個年輕人擠過擁擠的人流 來到你的岸前 他約莫二十出頭 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藍衫 袖口和衣襟上 卻沾染着些難以名狀的斑斕的色塊 有電藍色 有者石色 他臉上帶着一種混合了疲憊與興奮的神情 眼睛很亮 一看就不是本地常住的商賈或農人 他開口說道 先生 我要寫信 這是帶着長安官話口音的漢語 語速很快 你點點頭 從一疊顏色微黃 纖維粗糙 卻韌性十足的桑皮紙中抽出一張 鋪在岸上 隨後你問他 要寄往何處 與收信人如何稱謂 他深吸一口氣說 長安 平康訪 寄給佳言佳詞 接着像是要開始一番長篇大論 但話到嘴邊 又變成了小聲的抱怨 先生您不知道 這敦煌的顏料 真是貴得離了譜 一丁點上好的青金石 都快抵得上我一尋的工錢了 還有那些供養人 挑剔得很 菩薩的寶冠非要貼上金箔 雲彩的層次少一層都不行 光是給帷膜集居式的衣袍 分染出深淺 就用了某三日夜的功夫 你耐心聽着 並不打斷 這位應該就是在墨高窟 做活的年輕畫匠了 只有他們 纔會把名貴的顏料 像泥土一樣 粘在身上 而他提到帷膜集居式 你更是絲毫不陌生 那可是敦煌各大洞窟裏最時髦 最考驗畫功的大人物之一 據說他是佛陀時代 一位在家修行的超級大富豪 智慧超凡 神通廣大 連許多菩薩都說不過他 他最著名的故事就是 然後引來佛陀派衆菩薩和弟子前來探病 結果他就與文殊菩薩 展開了一場 關於什麼纔是真正佛法的精彩辯論 把深奧的佛理 講得天花亂墜 敦煌的畫師們 都以能畫好 帷膜集精變爲榮 因爲那不僅要畫技好 還得能畫出他那種 超越凡俗 機智 博學的神采 這位年輕畫匠 在提到帷膜集時 語調忽然起了微妙的變化 那抱怨之色漸漸退去 一種難以抑制的驕傲與光彩 自然而然地從眼底流露出來 他聲音不自覺地抬高了些 手指甚至在空中比劃起來 前幾日 帷膜集精變裏 文殊師利菩薩坐前的那隻獅子 某可是畫活了 曹師傅都說 那獅子宗毛用者食參了硃砂 一層層蘊染出去 彷彿真能感覺到西域吹來的熱風 還有那獅子眼神 某對着世紀裏塑特人牽來的真獅子 看了整整兩天 才捉住那點雄健又通人性的勁兒 他完全沉浸了進去 彷彿忘了眼前是代筆先生 而是在向知音展示心血之作 他的疲憊被一種純粹的創作激情取代 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 你甚至能透過他染滿顏料的衣袖 想象出那洞窟石壁上 一隻何等神氣活現的獅子正躍然而出 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會兒 才猛地殺住 臉上閃過一絲男然 重回現實 嗨 總之先生 您寫信時就不必寫這些辛苦事兒了 他重整神色 語氣變得認真 您得這麼寫 兒在敦煌一切安好 此地佛法昌盛 洞窟營造不息 兒子的畫技頗得寺主與曹師傅賞識 事業漸有根基 前景廣闊 他開始口述一封充滿光明前景的報喜家書 強調工作順利 受人重視 並許諾燒錢回家 你筆下不停將他勾勒出的這幅美好圖景 工整地記錄下來 也將他方纔那片刻的真摯驕傲 悄悄藏在了心裏 信寫完了 你遞給他過目 他仔細看了一遍 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臉上露出一絲窘迫 開始在身上摸索錢袋 掏了半天 只到處寥寥十幾枚開源通寶 呃 這個先生 今日想錢未結 他撓了撓頭 從懷裏小心翼翼 掏出一個小巧的 用軟木塞封口的陶罐 只有拇指大小 您看這個 他拔開木塞 裏面是少許嚴德極細 色澤純正飽滿的石青色粉末 這可是上好的青金石巖的 從阿富汗 哦 就是福林那邊過來的 價比黃金 抵您這潤筆資費 綽綽有餘了 他語氣帶着藝術家的狂熱 也有一絲不捨 你看着那罐在陽光下閃爍着 星空般深邃光芒的珍貴顏料 又看了看他期待又肉痛的表情 你心中有些好笑 卻也沒計較他的誇張 收了岸上那十幾文錢 然後將那罐顏料也拿在手裏 畫匠鬆了口氣 連連點頭 好好好 先生是識貨之人 他小心地抓起那封報喜家書 像是懷揣着沉甸甸的希望 轉身匯入了人流 你捏着那罐微涼的青金石粉 耳邊彷彿還回響着他 描繪那隻獅子時飛揚的語調 這罐顏料遠比那十幾文錢沉重 他是一個年輕畫師 在理想與現實之間 最真誠的抵押 你向後微微伸展了一下 有些僵直的腰背 拿起案頭的竹筒 啜飲了一口溫涼的杏皮水 酸甜的滋味潤過喉嚨 抬眼望向喧囂的市集 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熙攘的人流 午前的陽光正好 不似正午那般毒辣 暖融融地撲灑下來 將市集上空漂浮的細微塵埃 都照得磕磕分明 彷彿一場緩慢流淌的金色薄霧 遠處沙洲城夯土的城牆短口 在湛藍的天幕下 勾勒出粗粒而溫暖的輪廓 幾面商鋪的布帆 在微風中懶洋洋地晃動 投下變幻的影子 你眯起眼看着這鮮活的人間畫卷 聽着這鼎沸的嗜聲 彷彿自己也成了這幅巨大畫卷中 一地安靜的末點 這份喧囂中的寧靜 讓你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 恰在這時 街口一陣不大不小的吵嚷聲 吸引了你的注意 只見兩人正臉紅脖子粗地分道揚鑣 一個走路時一瘸一拐 嘴裏高聲嚷嚷着着 某這腿若是廢了 定不與你干休 賠三百文 便想打發某 另一個則耿着脖子回敬着 聲音更大 說 世屬明判某 賠你三百文一要錢 白紙黑字 莫非還想訛某一頭駱駝不成 周圍的攤販竊笑 低聲議論傳過來 你側耳一聽 便明白了因果 原來是那康姓胡商家養的惡犬 昨日咬傷了人 苦主告到了世屬 方纔這是剛判完了案子 兩人氣不順 在街口一一作別呢 你想象着那惡犬兇悍 苦主金黃的樣子 又見兩人此刻如同鬥雞般的姿態對比鮮明 忍不住撲斥一下笑出聲來 一口杏皮水沒嚥下去 全噴在了案前地上 濺溼了自己的麻鞋 你一邊咳嗽一邊慌忙放下竹筒 抽出布巾 擦拭鞋面和案前的水漬 心下卻覺得那苦主做得對 理當如此 狗主人管教不嚴 何該告他賠錢 天經地義 你這麼想着 嘴角還忍不住癡癡笑出聲來 正低頭擦拭着呢 一片陰影無聲地籠罩了案頭 一雙沾滿肝和泥塵 皮質粗糙開裂的軍靴停在了你的面前 那靴子穩穩地立在那裏 帶着一股與周遭喧鬧 格格不入的沉靜與風霜 你忙坐直身子 抬起頭來看 原來是一位兵士 這黃色的軍服洗得發白 打着深色補丁 皮質尖搭 磨起了毛邊 臉上是邊塞封殺時刻出的粗粒與黑紅 嘴脣乾裂 圍有一雙眼睛像被砂紙打磨過的石頭 沉靜 堅毅 卻藏着難以察覺的疲憊 他開口說道 某要寫信 聲音沙啞乾澀 像是許久未飲足水 或很少與人交談 你點點頭 收攏情緒 鋪平一張桑皮紙 輕拾陣指壓住一腳 提筆佔墨 抬眼看向他 他沉默了片刻 彷彿在積蓄力氣 又像是在將那洶湧的思念 努力壓榨成幾句乾癟的話語 稟父母大人 而一切安好 束索衣食 尚足 他語速很慢 一字一頓 金託同鄉王火掌 帶回享薄一匹 銅錢三百文 聊住家用 邊塞無事 勿念 而頓首再拜 內容簡短 乾巴 沒有任何修飾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你筆下流暢 將這幾句工整落下 寫完後 你將紙輕輕挪向他 他俯身 目光掃過紙面 並不細看內容 更像是確認字跡是否清晰 他點了點頭 直起身 然後做了一個讓你詫異的動作 他沒有掏錢袋 而是伸手探入君父懷裏 摸索出一個油紙包裹的硬物 油紙被層層打開 露出裏面兩塊黑褐色 堅硬得如同石塊般的碧螺麪餅 他言簡意賅地 將它們放在你的案頭 發出冬的悶響 今日無限錢 以此相抵 你知道這是士兵的標準口糧 極度乾燥堅硬 能保存很久 也極其難以下嚥 但你並不想拒絕 點點頭 你沒說話 準備將信疊起給他 但他卻沒有接 他向前微傾 壓低聲音 那石磨般的沙啞 卻清晰地鑽入你耳中 先生再添一封 另寫一封信 說的是 我真正想說的話 你有些詫異 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依舊沉靜 你默默嘆了口氣 似乎也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開始口述 語調緩慢而清晰 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爹 娘 好久沒給你們寫信了 我天天想你們 想得心裏不踏實 這麼久沒聽到你們的叮囑 白天晚上都坐立難安 心裏頭全是牽掛 現在剛開春沒多久 這邊天氣倒怪 突然就熱起來了 不知道娘和爹身體怎麼樣 日常起居還好嗎 真心希望你們吃得香 睡得好 平平安安的 我從家裏出來到這邊 今日正好兩年 身上帶的衣服物件都夠用 啥也不缺 你們別惦記 他頓了頓 語速也更慢 可最近又出了新情況 節度使大人點名讓我編入隊伍 限定下旬就得出發去北亭打仗 我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 想給家裏做點貢獻 也沒機會 這一往西走 更是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家了 只怕是 他的話在這裏梗了一下 但沒有停下 反而像是衝破了某種障礙 我現在當兵確實苦 但這些都能扛過去 最怕的是你們年紀大了 我卻沒法在跟前盡孝 如今隔着千山萬水 想回也回不去 白天晚上琢磨這事 心裏難受的都不想活了 實在是路途阻隔 身不由己 就先寫到這吧 而紅毅 頓首再拜 千萬保重 你筆下不停 將他口述的每一個字 每一句 都工整地落在紙上 這封信比之前那封報平安的 要長得多 也重得多 墨跡乾透 你將它仔細疊好 他接過信 緊緊攥在手裏 像攥着一塊燒紅的炭 又像是攥着唯一的慰藉 然後 他再次伸手入懷 掏出幾枚 磨得發亮的開源通寶 輕輕放在那兩塊硬餅旁邊 這個是這封信的報酬的 他聲音依舊沙啞 但似乎通暢了些許 他朝你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眼神複雜 隨即轉身 高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湧動的人潮裏 暗頭上留下兩塊冷硬的碧螺 和幾枚溫熱的銅錢 風裏似乎還殘留着他那句 心裏難受得都不想活了的悲傷話語 沉甸甸地壓在你的暗頭 比那青石陣址還要沉上幾分 你就這樣靜坐了片刻 活動了下有些發酸的手腕 目光追隨着那適足高大的背影 看他像一滴水融入人海 轉瞬間便再難以辨認 市集的喧囂依舊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你輕輕嘆了口氣 將那塊冷硬的碧螺和銅錢仔細收好 又把硯臺筆墨歸置整齊 手指拂過溫潤的青石陣址 心頭卻莫名籠上一層薄霧 你再次抬眼望向街口 那裏只有陌生的人潮來來往往 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 如同投入鏡湖的石子 在你心底漾開圈圈漣漪 近年來 吐蕃人的馬蹄越來越近 敦煌這座繁華的邊城 也不再是安穩的世外桃源 或許是該找個時候 好好寫封信回去 也該認真思量一下 歸鄉的日程了 正思存間 一個身影 牽着一個活蹦亂跳的小男孩 擋在了你的岸前 也打斷了你的思緒 來人是個典型的粟特商人 身目高鼻 頭戴肩頂虛帽 身着蓮珠紋緊緞 翻領胡袍 腰間豎着像有玉石的金帶 顯得頗爲富態 他一隻手裏拉着小男孩 另一隻手裏卻捏着一卷 磨損嚴重的麻紙卷 紙頁邊緣捲起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漢字 與另一種曲裏拐彎的文字並行對照 你一眼便認出 那是坊間流通的漢 于田語字書之類的手抄本 這種多語言對照的冊子 在敦煌 在西域都十分常見 這粟特人顯然也是拿來 時常翻看學習之用 他手裏拉着的小男孩 約莫七八歲 同樣高鼻深目 黑髮微卷 卻穿着一身合體的漢家孩童 長穿的絹布短衣 一雙大眼睛 正好奇地咕嚕嚕轉着 打量着你岸上的筆墨紙硯 看着打扮與相貌 你心下已然明瞭 他們很可能就來自沙洲城東 著名的叢華鄉 那裏是朝廷爲安置 思路之上東來的粟特湖商 與衆多移民特赦的鄉里 以甘泉水而建 居民多以康安、石槽、米等西域姓氏爲主 他們在此聚居 既保持着仙教信仰與胡風習俗 也學着耕田讀書 甚至出任府兵力援 粟特商人開口說道 某寫信 漢語帶着濃重的異域口音 但用詞直接 他拍了拍小男孩的後背 讓他說 給我父親 他爺爺 在秋辭 他說漢話 粟特話 混一起 亂七八糟 你要寫清楚 漢文 粟特文 都要 小男孩被推上前一步 一點也不怯場 仰着小臉 用流利得多的 帶着沙洲本地口音的漢語對你說道 先生 我要給阿翁寫信 你頗覺有趣 鋪開兩張質地較好的麻紙 笑道 好 你說 我來寫 先用漢文寫 再替你一成粟特文 小男孩清了清嗓子 像個小大人似的開始口述 阿翁 是我 努爾阿丁 阿翁 我漢文學得可好了 先生昨天還誇我 千字文背得比王家小郎君還溜 學術裏好幾個漢家同學 都比我差遠離 他語氣裏的驕傲 幾乎要溢出來 旁邊的粟特商人父親臉上 也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鬍鬚翹了翹 這孩子 才能如此自如地 遊走在兩種身份之間 阿翁 您上次託人帶來的 無花果乾和八蛋木可好吃了 就是太少了 我沒吃夠 這小男孩說到吃得眼睛更亮了 還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脣 沙洲這邊也有從華湘自家果園種的 但沒有阿翁從安溪帶來的甜 您下次能不能多帶點 我還想分給學術裏的小夥伴嚐嚐 讓他們也知道 阿翁那兒有全世界最好的果子 是的 這些粟特人雖元喜敦煌 卻仍在庭院甜籠間 試着栽種故鄉的果樹 延續着舌尖上的記憶 小男孩的要求直白又可愛 充滿了孩童的貪嘴 和想要炫耀的小心思 你筆下飛快將他天真爛漫的話語 轉化爲工整的漢字 寫漢文時 那粟特商人伸頭看着 不時點頭 顯然能看懂大部分 這些從華湘的胡人 建木華峯 他們中許多人已識得漢字 有的甚至通過鄉學 接受了儒學啓蒙 而當你開始在一旁的另一張紙上 用流利的粟特文書寫同樣的內容時 那商人看得更加仔細專注 眼神裏流露出對故鄉文字的親切 和對你能書寫粟特文的 些許驚訝與讚賞 小男孩又接着補充說 還有還有 阿爹說等這批貨物賣了 也許能帶我去安溪看您 您要保重身體 等我去看您的時候 要帶我去看最大的浙厥關 阿爹說 我們以前好多族人 都是從那些關外來的 信的內容不長 卻充滿了祖孫間的溫情 與一個在敦煌長大的粟特孩童 對遠方祖父和故鄉的模糊嚮往 寫完最後一個粟特文字 你將兩封信分別遞給父子二人 粟特商人又全須全僞地仔細看了一遍 粟特文信滿意地點點頭 從腰間的錢袋裏 掏出一把開元通寶放在案上 然後他又從隨身的皮囊裏摸索了一下 掏出一個小布袋 不由分說地塞到你手裏 用生硬的漢語說道 謝你 孩子高興 這個甜 嚐嚐我們從畫箱自己院裏截的也好 你打開布袋 裏面正是小男孩心裏唸叨的 來自安溪的無花果乾和八蛋木 其間竟還混雜着幾顆明顯是本地所產 個頭稍小些的乾果 顆粒飽滿 散發着甜蜜的果香和堅果油脂的香氣 小男孩健壯也衝你咧嘴一笑 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 粟特商人拉着心滿意足的兒子對你點頭致意 然後轉身融入市場的人流 你看着那穿着漢家衣裳 說着流利漢語 卻有着粟特名字和深邃眼眸的小男孩 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 不由得會心一笑 日頭漸漸升至天中 卓人的熱浪讓市集的喧囂也低沉了幾分 你覺得腹中有些空落 便從騰籠中取出妻子一早備好的飯食 兩張蒸餅 裏面細細夾着一撮清炒過的嫩綠胡蔥 也就是沙蔥 裏頭還滴了幾滴香油 這便是你的午飯 這胡蔥不像江南的蔥那般嬌嫩 是塞外風沙里長起來的寶貝 耐旱耐寒 自有一股獨特的辛香 這胡蔥是你妻子在自家小院 精心開闢的一棋菜地裏種下的 引取水 細細澆灌 除了胡蔥 木須嫩芽 蘿蔔和葵菜 這些都是敦煌尋常人家 最常見的菜書 你嚼着蒸餅 忽然想起前幾日去城外 爲一位果農朋友代寫契約時所見的景象 雖說城外便是茫茫沙砌 可依賴甘泉水的滋養 和人們精心的灌溉 綠洲之內 竟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那日你沿渠岸行走 所見皆是叢叢流水 被一道道茅渠分支引向四方 滋潤着兩旁的田地 麥苗已竄出一掌膏 在風中釀起柔和的綠波 那果園更是月幕 杏花開得正盛 粉白花瓣如雲似霞 墜滿枝頭 梨樹也已抽出新葉 滿枝嫩綠 更有幾架葡萄藤蔓初醒 吐出鵝黃的嫩芽 這綠洲之中 渠網縱橫 果園 瓜田 菜齊 處處生機勃勃 頑強地在乾涸的土地上孕育着希望 你慢慢吃着這簡單卻熟悉的午飯 幾個相熟的攤販也各自捧着碗 蹲在自家攤位的陰涼處 吃着類似的飯食 就在你細嚼慢嚥之時 一陣清脆的帶着異域腔調 卻有流利異常的漢語笑聲 在你岸前響起 哎呀 鄭先生 您這飯食也太清淡了些 你抬起頭 一位年輕女子 正笑吟吟地看着你 她約莫十七八歲 肌膚勝雪 鼻樑高挺 一雙深邃的眼眸 如同波斯的貓眼時 閃爍着靈動狡狹的光彩 她穿着一身融合了唐風與波斯元素的衣裙 一件葡萄紋樣的淺金色 半壁罩在色彩豔麗的錦裙之上 最外面還鬆鬆地搭着一條當下敦煌最實性的 印着蟬之牡丹的泥金糖草紋披肩 這是一位波斯裔的姑娘 是定居此地的波斯商谷的女兒 你嚥下口中的餅 笑着回應 娜娜斯姑娘 今日有何貴幹 又要給撒馬爾罕的友人寫信了嗎 名叫娜娜斯的姑娘 在你岸前坐下 帶來一陣淡淡的 甜而不膩的 薔薇水香氣 她說這次是寫給她最好的姐妹 阿妮塔 她興奮不已 嘰嘰喳喳地說開了 最新流行的烏蠻記 和唐人的披肩 如何配波斯的錦裙 又話鋒一轉 抱怨起父親介紹的那個 只懂馬匹刀劍的突厥軍官兒子 哀嘆無人懂他彈奏的數空猴 和菲爾多西的詩篇 你一言將她這番充滿少女心思的抱怨和期盼 用工整的漢字記錄下來 接着你換了一支筆鋒 更細的筆 深吸一口氣 開始在那張漢字信的背面 書寫波斯文的譯文 書寫時你全神貫注 這波斯文 是你近兩年才下苦功夫學的 沙洲城裏 波斯速特商隊絡繹不絕 總有人需要書寫家信或契約 多掌握一種文字 便多一條活路 只是人到中年 記憶力不比少年時 那些彎彎繞繞的字母和語法 時常學了便忘 下筆時 不免要比寫漢字時多費幾分心神 所幸 你似乎天生對語言有些悟性 耳濡目染之下 硬是靠着多聽多問多記 慢慢掌握了其中關竅 此刻筆下的字母 倒也流暢地流淌出來 信寫好了 你將兩面的信紙遞給她 她接過去 先看了漢字部分 滿意地點點頭 再看到背面那 工整優美的波斯文時 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鄭先生 您的波斯文寫得真是越發漂亮了 和阿妮塔寫回來的信一模一樣 她肯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笑着點點頭 心中也暗自鬆了口氣 這大概就是老天爺賞給你 這碗飯吃的一點天賦吧 總算沒在白日的喧囂中 寫錯字母 她開心地付了賬 又贈你一小塊波斯冰糖 隨即像一隻 快樂的花蝴蝶般離開了 手中緊緊握着那封 雙語的珍貴信件 你目送她消失在人流中 口中含着那塊冰糖 一股抑鬱的純粹甜味 慢慢化開 與她帶來的鮮活朝氣 一起 讓這敦煌午後的燥熱 彷彿也參盡了一絲 別樣的 令人欣慰的滋味 口中的冰糖吃完那份甜意 彷彿還縈繞在齒間 你正準備將那半張沒吃完的 夾着沙蔥的蒸餅 重新包好 眼角的餘光 卻瞥見一個光溜溜的小腦袋 正從你案桌的側邊 怯生生地探出來 你定睛一看 原來是個小沙迷 看年紀不過十歲上下 穿着一身略顯寬大的灰色僧衣 脖頸上掛着一串 磨得發亮的木質念珠 她仰着小臉 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睜得大大的 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你 更準確地說 是盯着你剛纔放回案上的 那半塊包着乾淨麻布的蒸餅 以及 你手邊那塊娜娜絲剛給的 亮晶晶的波斯冰糖 她的小喉結 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她似乎在那裏猶豫了很久 小臉上滿是糾結 像是在評估眼前這個帶血先生 是否可靠 會不會轉頭就去私裏告發她 你也不催促 只是覺得有趣 便也微笑着回看她 故意拿起那塊冰糖 在手裏輕輕顛了點 那小沙迷的目光 果然被冰糖牢牢吸引 你終於忍不住開口溫和地問道 小師傅 吃糖嗎 吃啊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聲音清脆 帶着孩童特有的迫不及待 但話一出口 她立刻像是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 猛地回過神來 小臉瞬間脹得通紅 慌忙雙手合十 連連搖頭 努力擺出一副小大人的嚴肅模樣 阿彌陀佛 不吃 不吃 我 我是來求先生代寫家書的 她那副前後矛盾 欲蓋彌彰的樣子 實在可愛 你強忍着笑意 將冰糖放下 也正了正神色 配合地問道 哦 小師傅 要寫什麼家書 寄往何處 見你態度認真 小沙迷這才鬆了口氣 往前湊了湊 壓低聲音 彷彿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祕密 寫給我 阿孃 就在城外的張家莊 說到阿孃時 她的語調不自覺地軟糯了許多 你鋪開一張皮紙 提筆佔墨 說道 好 要跟你阿孃說些什麼呢 一說到這個 小沙迷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興奮之情溢於眼表 要先告訴我阿孃 我學會寫好多字了 佛 法 僧 都會寫了 還有吉祥記裏的般若二字 師兄誇我寫得最端正 他挺起小胸脯 很是自豪 他嘰嘰喳喳地說着 將寺中生活裏那些細微的快樂和溫暖都道了出來 言語間全無訴苦 只有滿滿的分享欲 例如 寺裏的惠明師兄對他很好 上次打坐睡着了 惠明師兄沒告訴維納師叔 還偷偷把他的功課補上了 之類的 忽然他頓了頓 聲音又壓低迴去 小手扒着你的按脊邊緣 身子向前傾 用氣聲悄悄說 最後 最後再幫我問一句 問問阿孃 下次讓阿爹來看我時 能不能燒兩個蒸餅來 寺裏的齋飯 每次吃的粥都能照見人影了 說完最後這個過分的要求 他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使命 常常輸了口氣 然後睜着那雙清澈 又帶着點懇求的大眼睛 緊張地看着你 你看着他一本正經的模樣 心下又是好笑 又是柔軟 你一眼將他所有的快樂 和那點小小的企圖 都工整地記錄下來 信寫好了 你吹乾 磨擠 疊起來遞給他 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去 像捧着什麼寶貝 仔細地塞進僧衣的內袋裏 還用手按了按 然後他從袖口裏摸出一個小布袋 倒出七八枚 被摸得發亮的銅錢 一枚一枚 認真地數在你案上 先生 這是我的香火錢 夠不夠 你看了看那點微薄的香火錢 又看了看他期待的眼神 笑着點點頭 足夠了 小沙米如釋重負 臉上站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雙手合十 像模像樣地對你行了個禮 多謝先生 說完轉身便跑開了 望着那小沙米雀躍消失的背影 你不由地玩耳 今日這午後時光 竟比預想的要忙碌些 也鮮活得多 你稍稍活動了一下 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頸 正準備喝口水 歇息片刻 卻忽然發覺 周圍的光線已然發生了變化 日頭已經西沉 將沙洲城的土牆 市集的番旗 連同遠處明沙山的輪廓 都塗抹上了一層溫暖而暗淡的金橙色 熱度迅速消散 晚風開始帶來思思涼意 東市的喧囂 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 馱隊早已啓程 前往預定的客舍 商販們也忙着將未售完的貨物裝箱打包 準備歸家 你長長輸了一口氣 結束了一日的枯坐 開始慢條斯理地收拾岸上的行當 筆要洗淨餘沫 硯臺要擦拭乾淨 那方沉甸甸的青石鎮址 被你磨殺得越發溫潤 隔壁阿石那老漢的囊坑火早已熄滅 只留下一圈暗紅色的餘浸 和瀰漫不散的胡麻焦香 他正勾摟着腰 將賣剩的胡餅一個個撿回柳條筐裏 動作有些遲緩 帶着一日勞作後的疲憊 你輕點着今日的收穫 懷裏那幾串開源通寶沉甸甸的碰撞 發出令人安心的輕微聲響 還有那小罐珍貴的青金石顏料 在漸暗的天光下依然閃爍着幽藍的神祕光澤 以及那包來自安溪的甜蜜的無花果乾和八旦木 你心裏盤算着 這些錢足夠讓妻兒寬裕幾日 或許還能給兒子買下他心心念唸的那個木駝鈴 市集幾乎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風吹過空曠場地帶來的午夜聲 你提着藤籠轉身踏上歸路 回家的路上需經過一處不大的寺院 還未到跟前 震耳欲聾的聲浪便已撲面而來 這裏正舉行着敦煌民間最流行的賽神活動 這與其說是莊嚴法事 不如說是一場由官府支持 民間社團出資 寺院承辦 全民狂歡的盛大廟會 院牆之內是活動的核心 寺中的僧侶自然是主角 他們敲響中慶 主持着祭祀祈福的儀軌 但最吸引人的還是那專門請來的俗講僧 正以一揚頓挫的聲調 誇張的肢體動作 講述着木聯舊母或降魔變等佛經故事 簡直如同單口相聲 每到跌宕祈福處 便引來圍觀信衆 如雷般的喝彩與驚呼 一旁還有樂師 或許是官府的音聲隊 也可能是民間僱來的樂手 奮力吹奏着碧綠琵琶 敲打着鑼鼓 把氣氛烘托得無比熱烈 院牆之外 則是百姓的樂園 儼然一個喧鬧的臨時市集 這賽神活動 既是敬神 也是賽社 各個社誼 社團 相互比拼人氣和財力的時候 小販們趁機兜售着香竹 芝麻 糖仁 瓜果 孩子們在人群腿縫裏鑽來鑽去 嬉笑打鬧 許多擠不進去的百姓 就聚在門口 伸長了脖子 同樣聽得如癡如醉 臉上洋溢着興奮的光彩 正挪步間 呼聽身後一陣急促的喊聲 勞駕讓讓 熱湯熱餅莫急灑了 這是大和尚們訂的餐食 送到了 諸位善人行個方便 只見兩個夥計打扮的小郎君 手裏各自高高舉着一個碩大的石盒 正費力地想從這水泄不通的人群中 擠出一條路 往寺裏送 那石盒蓋子沒蓋鹽 飄出陣陣烤糊餅 與燉羊肉的濃香 還有葡萄酒的芳香 夥計一邊喊一邊擠 引得周圍人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你側身讓過 看着那夥計消失在喧囂的人潮裏 不由地微微一笑 這沙洲城的賽神 便是如此 屬於每一個人的世俗歡愉 今日這賽神會的熱鬧 也已經是到了結束的時候 你不再看 轉身繼續往家走 晚風吹來帶着胡麻的嬌香 沙棗的甜膩 還有遠處賽神會隱約傳來的歡鬧聲 纏繞在鼻尖 久久不散 你推開自家的院門 將一身的喧囂與塵土 連同市井的百種氣味 都關在了門外 屋內一盞小小的麻油燈 將溫暖的光暈灑滿一室 妻子正就着燈光縫補衣物 見你回來抬起頭 臉上露出甜靜的笑意 炕桌內頭 兒子正握着筆 對着岸上一卷千字文描摹 小臉在燈下顯得格外專注 聽見動靜 他抬起頭 歡快地叫了聲爺 又趕忙低下頭繼續用功 只是筆尖似乎更輕快了些 妻子輕聲說道 竈上溫着鉢託 快去吃了 你放下藤籠 先走到兒子身邊 看了看他筆下雖稚嫩 卻端正的字跡 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然後才走到竈臺邊 掀開陶鍋的蓋子 一股混合着麥香 羊肉 臊子 和野蔥氣息的熱騰蒸汽撲面而來 瞬間驅散了夜間的寒意 這纔是真正能慰藉你腸胃的食物 溫暖妥貼 熨燙着異鄉人所有的褶皺 你安靜地吃完那一大碗熱乎乎的湯餅 額腳微微冒汗 渾身都暖透了過來 妻子收拾了碗筷 便繼續她的針線活 屋內只剩下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和兒子均勻的呼吸聲 你洗淨了手重新坐回燈下 直到這時 一日真正的疲憊才緩緩熄來 不是身體的勞累 而是心神經歷無數他人故事後的 那種沉甸甸的充實與倦怠 遠處 不知從哪家高門大院或節度市衙府的方向 隱約飄來一陣飄渺的樂聲 琵琶急促 結鼓歡快 間或似乎還有胡璇舞娘腳踝上 清脆的鈴響 那也許是某場夜宴正酣 這司主管絃之聲 與你口中胡餅的質樸香氣 與屋內妻兒的安寧呼吸 奇妙地交融在這敦煌的夜色裏 訴說着這座城市的另一面風華 最後你鋪開一張最普通不過的皮紙 這一次是爲你自己 墨早已研磨好的 在燈下泛着烏亮的光澤 你提起筆 筆尖飽沾墨汁 懸在紙的上方 千言萬語 無數他人的悲歡離合 得意失意 牽掛囑託 在這一日湧入你的腦海 畫匠對藝術的癡迷 庶族對父母的愧疚 粟特孩童對祖父的饞嘴思念 舞娘們鮮豔的妝容 與活潑的笑鬧 寺院外賣夥計的高喊 此刻卻彷彿堵塞了筆端 你想告訴遠在潭州的父母許多事 想描述敦煌春季的風沙 與秋季的高原 想訴說東市是如何的喧囂與多彩 想提及那個總是勸你買餅的突厥老漢 想說說妻兒的安好 想將這一切寄欲與感慨 都傾瀉於紙上 他們爭先恐後地湧向筆尖 卻反而堵塞了去路 可千言萬語 最終只讓筆鋒 靜靜地走下一行 最簡單 也最沉重的話 父母大人膝下 而一切安好 周犯吉時 五念 寫吧 你凝視着這疏朗卻千斤重的十幾個字 良久未能回神 竟再也寫不出第二句了 你輕輕將筆擱下 把信紙挪到燈影一旁 想着 暫且如此吧 待心緒稍寧 再續寫不遲 輕輕吹乾墨跡 將信紙仔細疊好 暫且放在一旁吧 窗外 敦煌的夜空 與潭州溼潤朦朧的夜空截然不同 夜已深 遠處的月升 與人語聚集 你吹熄了油燈 躺在妻兒身邊 屋外萬籟無聲 唯有天際 偶爾掠過一聲駝鈴 悠長空靈 如一滴墨 墜入淨水 樣開思路之上 千年不移的韻律 閉上眼 胸中一片澄明 此處雖非潭州 卻已有你溫熱的三餐 沉甸甸的牽念 與你親手接下的冷暖人生 這座裹挾風沙與故事的城 日夜吞吐着世界的面孔與聲音 粗糙 鮮活 卻也無比溫熱 在夢中 你彷彿化作那封 墨跡未乾的家書 變得很輕很輕 乘着掠過戈壁的夜風 飄過沉睡的城園與風隧 沙礫滴雨 星子如眸 你掠過商隊夜宿的篝火 掠過未眠的樹樓 掠過綿延至天際的模糊山影 一路向東 恍惚間 你似乎同時置身於敦煌清冷的榻上 與潭州溼潤的夢中 彷彿只要伸出手去 就能觸到固緣窗前那盞 爲你亮了多年的溫柔的燈 優優獨播劇場——YoYo Television Series Exclus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