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聖王羲之:從亂世少年到千古第一,還原《蘭亭序》背後的傳奇人生;深度解析:一代宗師的藝術巔峯、至性風骨與魏晉風流。 #书法 #王羲之 #有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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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生於衣冠南渡的亂世,在離亂中寫就了一代宗師的傳奇。他是王羲之,被後世尊為“書聖”。他的一生,不止有《蘭亭序》那飄若浮雲、矯若驚龍的曠世之作,更有“坦腹東牀”的真性情與“入木三分”的苦修行。從衞夫人的啓蒙到誓墓辭官的決絕,他以筆墨安放靈魂,在魏晉風雲中活出了最赤誠的自我。本片將帶您穿越千年煙雲,走進王羲之的世界,感悟那份流淌在筆尖下的自由、風骨與生命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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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大家好,歡迎收聽書聖王羲之的故事。
一,難度,離亂中的童年。
西晉末年,天下大亂,北方少數民族鐵蹄南下,中原四處風煙,昔日繁華的狼邪林一城再也難以安居。
王曠在書房裏獨自研習中游的字帖,一會兒點頭讚許,一會兒搖頭重寫。
這個剛過兒立之年的年輕人,曾任丹陽太守,卻因叛將陳敏攻城而狼狽出走。
雖未獲朝廷追究,內心卻始終鬱郁難平。
他有一首好字,行書,立書皆稱於世,寫字是他排遣心緒的唯一方式。
書房門口,兩道矮矮的身影探頭探腦,互相推搡。
九歲的王集之和三歲的王羲之見到父親笑眼相迎,才一起鑽了進來。
王曠將小羲之抱起,貼了貼那張柔嫩的臉,又叫王集之取筆寫字。
王集之寫下天帝君親詩五字,父親俯身指點,小羲之也伸手搶筆,嚷着我也要寫。
王曠塞給他一隻紫毫,說待他再大些便教他寫字,王家汝名叫他阿兔,希望他像小老虎一樣健壯。
此時,堂兄王島的書房裏,一場影響數百年曆史的祕密會議正在進行。
王島年少時便有將相之氣,與出身貴胄掌握重兵的堂兄王敦,
以及與司馬瑞有儀表兄弟之親的王曠都看清了一件事,西進已是無可挽回,
唯有趁亂難度,方能保全家族。
王曠闖入書房,聽得大家商議,腦中靈光一現,說出了那句後來改變歷史走向的話,
爲今之計,咱們不如看準時機,鳳狼邪王宜居江左,另圖良謀。
王敦一拍桌案,拍板定義。
永嘉元年三百零七,一場聲勢浩大的衣冠難度悄然開始。
王氏老宅裏,香籠一枝枝裝滿,母親衛士指揮僕人收拾細軟,轉身卻獨自倚柱垂淚。
幼小的王羲之不懂緣由,只知道他們要搬家了。
離開鄰邑那天,宗祠大門洞開,香菸繚繞。
王道身着玄色禮服,率族人於貫而入,跪地叩首,祭告先靈,今逢亂世,北人難親。
今我難遷,定再見宗祠,使香菸不斷,嗓音沙啞,帶着無可言說的無奈與不捨。
留守故土的人與難渡的族人一一道別,王羲之被抱上馬車,緊緊依偎在母親懷中。
雖不知將去何處,卻有母親在旁,便覺心安。
王道將百年祖宅的地契和鑰匙一併交給當地寺廟的方丈,捐宅爲寺。
這決斷如刀,切斷了三百餘年的根,而那座寺廟便是今天臨沂的普照寺。
父親的消失與書法的覺醒,來到建業屋一巷,王羲之卻在抵達當夜高燒抽搐,幼小的身體不停顫動。
母親爲時嚇壞了,老僕懂得一些醫術,扶正她的頭,清除口中穢物,纔算渡過危機。
郎中來後把脈診治,說是旅途疲勞所致,並無大礙。
自此,王羲之每隔一二年便發作一次,那時癲癇,伴隨了他的一生。
他卻漸漸不以爲意,甚至生出幾分久病成醫的自豪。
父親王曠請假歸家探望,一家四口短暫團聚,父母在燈下說話。
王曠誇妻子,老夫老妻了,你還和剛成親時一樣。
衛士說,阿兔也該正式學寫字了。
王曠笑道,你那一手字在我王家媳婦裏也拿得出手,教便是了。
於是王曠親自帶羲之進書房,講筆墨紙硯的性情,示範各種書題。
小羲之看得眼睛發亮,從此癡迷寫字,連吃飯都能把饅頭蘸墨汁而不自知。
母親走到窗邊,見兒子滿嘴烏黑仍渾然不覺,忍不住啞然失笑。
王曠藏了一本蔡庸的筆論,在枕頭下,本打算等羲之再大些纔給他看,
卻被羲之悄悄摸走,背誦之後原樣放還。
後來王曠從字裏看出了端倪,叫來羲之,看了看他寫的字,面露喜色,對妻子說,去,拿來給他吧。
不到一個月,王羲之的字便與從前大不相同。
王曠離家前,叮囑妻子帶羲之去見他的堂姐,也就是當時著名的書法家魏夫人,請她教羲之寫字。
魏氏答應了。兩人都沒想到,這竟是王曠爲兒子籌謀的最後一件事。
永嘉三年三百零九,王曠奉命率軍北渡黃河,迎擊匈奴人劉聰。
他深知此行兇險,出發前寫了三封信,一封給妻子報平安,叮囑教養兒子,一封給從兄王導,言辭間隱含託孤之意,一封給親弟弟王崗,請他照顧兩個侄兒的學業。
兩軍在長平相遇,王曠指揮的進軍大敗,將軍失容,曹操戰死沙場,而王曠卻從此消失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坊間最讓王家難堪的說法,是王曠叛國投敵。消息傳到烏衣巷,王導帶着王崗,各自帶了夫人,一起來到衛士家中。
衛士聽到消息,眼淚撲速速落下來,卻強稱着不肯好逃,他在心裏告誡自己,不可失了形象。
幼小的王羲之只知道父親出了事,不知道到底是何事。他還是會鬧着哥哥陪他玩,還是每天在書房裏寫字,還是會問父親什麼時候回來,每次問完,總看見母親忍不住的淚水。
後來他漸漸不再問了,當他聽見僕人們怯怯議論父親投敵的傳言,便變得格外沉默。六歲的王羲之慢慢明白,父親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了。
衛夫人的山石與墨池。七歲那年,王羲之站在姨父李舉的府門前,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從今天起,姨母不再只是姨母,她將成爲他的先生。
衛碩,字冒一,是衛氏家傳書法與中游楷書的傳人,當世人稱衛夫人以簪花小楷名滿天下。母親衛氏早將羲之的字帖寄去,收到回信後精心備了拜師禮,領着兒子登門。
王羲之走到衛夫人面前,遲疑了一下,先行了晚輩禮,想了想,又端端正正補了一個拜師禮。衛夫人笑道,如此,我就只能是先生而不是姨母了。
羲之靦腆地說,平日裏自然還是姨母,只是請您嚴格教導羲之,她提筆寫下天地君親詩五字。衛夫人看了便回頭對妹妹說,果然敬意了,只是進步如此明顯,可是得了什麼奇遇?聽說是得了蔡庸筆論。
衛夫人嘆息道,若是能定下心來,羲之未來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衛氏眼睛發亮地問會如何?衛夫人笑答,她的光芒恐怕會掩蓋王氏和衛氏的所有人。跟從衛夫人學書,王羲之眼前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
關於那個困惑她良久的問題,每一筆如何理解,答案在一次野外之行中揭曉。衛夫人帶着她和表兄李衝來到郊外的山上,登至高處,指着天邊說,羲之,你看那遠方,橫如千里陣雲,隱隱然其實有形,路邊一根粗壯的枯藤。
她讓兩個孩子依次攀爬,然後說,樹如萬歲枯藤,時光已過萬年,形體雖枯,韌性和張力仍舊無可替代。下山時,她拾起一塊石頭繫上紅布,讓王羲之用力砸下去,再叫她從亂石中找回那塊石頭。指着地上的深坑說,點如高峯墜石,須牢記斜點的石,後應該立透紙背,王羲之豁然開朗。
這些理論後來被魏夫人寫入筆正圖,成爲書法史上的經典論斷,善比力者多骨,不善比力者多肉,多力豐筋者勝,無力無筋者病,學書見有成就,贊與隨之而來。
王羲之不免有些飄飄然,有一天,她在集市看見一家娥兒餃子鋪,招牌上的字不如自己寫得好,生意卻極爲興隆。她繞過矮牆,發現包餃子的是個白髮老婆婆,包好一個便隨手拋過牆落入鍋中,分毫不差。王羲之好奇問道,您這手上的功夫得練多久?老婆婆說,熟練五十載,深練須一生。
王羲之又提出替她重寫招牌,老婆婆不以爲意地說,就說城裏的王羲之吧,人人說她是書法神童,可她纔不過十歲,年紀在那兒擺着,能有多深的功力,要是真信了別人的吹捧,日後定然成不了大器。
王羲之沒想到自己的名字從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婆婆口中說出,頓時滿臉通紅,連忙躬身行禮。王羲之感謝婆婆教誨,她回去後爲餃子鋪提了招牌,配了對聯,也從此把飄起來的心壓回了原地。
牛心志的第一片。十三歲那年,伯父王導把一張請柬遞給王羲之,邀他代爲出席周伯人的宴會。王羲之一聽是周伯人,當即站起來重新行了個禮。周伯人是天下名士,連口才敏銳的王敦在他面前也時常張口結舌,面紅耳赤,這樣的人的宴會求之不得。
王導囑咐他,到了周府上,不要失了王家子弟的氣象。宴會上,文人的重頭戲不在菜餚,而在詩文,清談與書法。然而那一天,讓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是一道牛心志。烤熟的牛心由主人親自分割佈菜,誰能得到第一片,誰就是主人最看重的客人。
大家都知道,周伯人不在乎門第官職,只認才華。周伯人不慌不忙地切開牛心,命僕人捧起玉盤。那玉盤越過一大片錦衣華服的客人,竟直送到了末座上一個輕衣少年面前。末座,少年,滿座皆精,輕衣少年起身,不卑不亢地接過牛心,向周伯人深施義禮。
周伯人從上座問道:「敢問小哥是誰家子弟?」少年挺直腰背,朗生回答:「狼邪,王氏,王羲之。」這個名字,從此和他的伯父王敦,王導一樣,成爲東晉王朝的關鍵詞。
王氏家族的生死一線,永昌元年三百二十二。王羲之二十歲,一場來自家族內部的大禍轟然降臨。從伯父王敦,那個手握天下大半兵權,曾讓皇帝倚重的東晉第一武將自武昌起兵,直逼京城,王羽馬,供天下的謠宴,在一夕之間變成了令王氏全族缺弱寒蟬的催命符。
王導領着王羲之等二十餘名王氏子弟,素衣散發,跪在臺閣前等待皇帝降罪。就這樣,一連跪了好幾天,早出晚歸,卻等不來旨意。平日裏王公長,王公短的官員們路過無人停留,甚至視若無物。王羲之心中冰涼,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事態的冷暖。
此前,王羲之還是孩子的時候,曾在二伯父王敦的牀上睡覺,無意間聽到了王敦與心腹錢鳳謀劃謀逆的密語。他急中生智,吐唾液弄髒臉和被褥,裝作睡得很沉。王敦掀開杖子,見狀以爲他真的熟睡,放過了他。這件事王羲之從未對人說起,只是想,如果被發現,二伯父真的會殺掉我嗎?
如今二伯父真的起兵了,那個埋在心底多年的問題,有了令人不寒而慄的答案。跪着的人群中,伯父王導突然伸手拽住老友周伯人的衣袖,聲音顫抖。
伯人,大將軍起兵是他自己的事,我王導絕無此意,我王門一家老小百十口人的性命都拜託你了。周伯人默而不語,頭也不回地走進宮門,後來周伯人大醉而出,口中還嚷着殺反賊當大官。王導不知道,周伯人在宮中已經向皇帝上了奏表,願以自家八百餘口性命擔保王導不會謀反。
終於,一個宦官走到王導面前,傳旨召衆赴朝府覲見,王導伏地涕淋,滴滴的啜氣聲先於謝恩之語,王羲之忍不住抬頭。那一刻他幾乎覺得全身力氣被抽空,自己擔憂的不是自己,而是還沒有報答母親與兄長的居譽之恩。
這場危機,最終以司馬瑞妥協,王敦謠致朝政而告終,史稱王敦之亂。然而一場亂局之後,周伯人卻死在了王敦的刀下。王羲之在臺閣前親耳聽見伯父向周伯人求救,而伯父事後在整理公文時才發現周伯人那份奏表,失聲痛哭道:「我雖不殺伯人,伯人卻由我而死。」這句話,此後成爲千古名句。
六、東牀快婿,袒婦而臥的婚事。亂世中的王氏家族大不如前,但少一輩的王羲之卻以聲名雀起,成爲王門三少中最受矚目的一個。
這一天,尚書令康建淺得意門生登門王導府上,說明來議,西家有女西玄,才貌雙全,善書法,人稱女中比先,欲與王家結親,請求挑選東牀女婿。王導哈哈大笑,直接說:「我王家少年郎此刻都在東廂房讀書,你自己去選便是。」
選婿的消息不翼而飛,東廂房裏的王家少年們紛紛正衣冠,禮袍秀,個個矜持端莊,生怕錯過這樁良緣。只有一個少年毫不在意,他沒睡好,看見東邊的胡牀空着,走過去躺了下來。
天氣熱,他索性解開衣巾,又順手從桌上拿了塊胡餅,一邊啃着,一邊繼續看手裏的老子,餅質地硬,有韌性,吃起來費力,他完全不知有人前來,也不知人家何時來,何時走。
西賤的門生回去後對老師說:「王家兒郎個個都好,聽說我去選婿,無不莊重矜持,唯有一個少年絲毫不顧形象,在東牀上袒婦而臥,一邊吃餅一邊讀書,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西賤積極讚歎,覺得這個自然坦蕩的年輕人最是難得,一打聽是王羲之,便越發滿意,這樁婚事就這樣定了下來,從此東牀快婿成爲一個流傳千古的典故。
而王羲之對這件事的總結十分直接:「我當時覺得,岳父根本不可能看中我這個幼年詩戶的小子,何必裝模作樣,不如讀我自己的書,這手中的書可比遠方的家人現實多了。」
西賤進門後夫妻相視而笑,她告訴他,早在父親提起議婚之前,他就聽說過王毅少風姿過人,當父親說議婚對象是王羲之時,他心裏有多開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七,出世,在政治夾縫中尋得自處,你不能有負各位伯父、叔父的培養和期望啊。
伯父王倒一番語重心長,王羲之無力推辭,穿上密疏郎的官服走進了試圖,東晉密疏省掌管歷代典籍,相當於國家圖書館與檔案館。
王羲之原本對入世毫無興趣,走進府庫的那一刻卻被震驚了,那簡直是一座書山文海,前代書法家張之、鍾遊、蔡雍、胡昭所進的真跡就陳列其中,他興奮地跑回家,拉着西玄連說帶筆畫,兩人都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商議要臨摹那些真跡,做了幾年密疏郎,又去會計王府中做了會計網友,主要工作是陪伴右王讀書。
亦詩亦友,清雅悠閒,正合王羲之的心意,之後又隨俞亮駐守武昌,與殷昊、俞義、謝尚等義士俊豔在南樓吟詩唱和。
那一年秋夜,衆人聚在南樓頂,月色清幽,吟詠正憨,俞亮帶着隨從踏着木笄聲登樓,卻沒有讓人散去,只是悠然坐在胡牀上與這群年輕人一同談笑答旦。
那一夜,王羲之覺得官場也可以有這樣的清風明月,一次登上野城,王羲之遇見謝安,那時謝安還是個一心頓事的少年名士。
兩人憑風而立,謝安說不如頓入東山,王羲之卻說,下雨治水手腳生繭,周文王忙到天黑才能吃飯,如今戰亂四起,人人都應爲國效力,醉心清談恐怕不是當前應該做的。
謝安不以爲然,反問秦朝任用商鞅勤於政事不以二事而亡,王羲之只是笑笑,搖了搖頭,他想起自己像謝安這麼大時,也是一樣地嚮往山林。
這一年,伯父王倒和岳父西建在不到一月之內先後去世,王羲之感到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失落,那時保護自己,扶持家族的那片天轟然塌了一半。
《蘭亭雅集》,一篇序文,天下第一,近墓地永和九年三百五十三木春,五十歲的王羲之站在銅鏡前,看見了斑白的雙鬢,西玄接過梳子,替他一下一下梳理頭髮,隻字不提黑髮白髮。
王羲之說,永和四年做護軍將軍各地奔波,永和六年想去宣城任職,朝廷不許,我鬱悶了好久,這一晃,現之都九歲了。說起小兒子,他眉眼舒展,這孩子寫字,我曾悄悄在他身後拔筆,竟然拔不動,他在書法上必有大成就。
時值上四節前,王羲之提筆寫了一串名字,說要約人來過節。西玄打趣道,上四節要以香草沐浴,難不成要約人來洗澡?王羲之笑着解釋,不,我要做驅水流傷,讓大家郊外踏青,水邊附屍。說到蘭湯,他忽然眼睛一亮,蘭湯,我明白了,就把大家約到蘭亭。
那一年三月初三,山陰西南的蘭亭,車馬落易,灌溉營門。道會者共四十餘人,包括謝安、謝萬、孫措、孫統、桓維等當世名流。王羲之率六子營後,陣仗隆重,天氣晴朗,威風和煦,衆人沿着早已造好的驅水坐定,將蒸制半滿的酒杯放入水道,順流而下,停在誰面前誰就飲酒賦詩。
不能作詩者罰酒三杯。那一天,三十七首詩一一流出,衆人商議匯成蘭亭集,請東道主王羲之作序。微燻中的王羲之,命人取來殘簡紙,字筆架上選了一支鼠須筆。這筆的筆鋒強勁又鋒芒,據說張之與鍾遊皆用此筆,他走到開闊處玩起袍袖,王羲之主動上前捧墨。
意識到筆下有霧,他沒有塗抹,而是巧妙將那個半成的人字畫作醜,又在上面字系中補了一個極小的鬼字,圍觀者看出妙處紛紛稱奇。
接下來,文思奔湧情慾於胸,字句隨心而出,他在感慨眼前盛景之餘,思及死生流逝,寫下了故之以死生爲虛但,其彭商爲妄作,後之事今亦由今之事兮。
將筆置入兒子懷中,全篇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凡重複的字皆有筆法變化,衆人圍攏來看,讚歎不已,文是好文,書是好書。
後世對這篇序文讚譽無數,稱其飄若浮雲,皎若金龍,鐵書銀鉤,冠絕古今,推爲天下第一行書,而王羲之自己當時只是一個微燻的武燻男子,在春風和煦的午後順手寫下了一生中最好的文字。
值得一提的是,這篇序文之所以能夠誕生,需要同時具備太多條件,貴族出身,世幻經歷,熟讀經史,出入儒道,還需要那一杯恰好的酒,那一份新潮起伏的情緒以及那一群能夠激發他文思的朋友,少了任何一樣,都不會有這篇藍亭集序。
在會計坐內時,王羲之的政務熱情出人意料地高漲,治下發生饑荒,他開倉放糧賑濟災民,爲此與下屬官吏據理力爭,朝廷賦稅勞逸繁重。他屢次上書抗爭,提議大多被皇帝採納,他真心愛護百姓,把在其位謀其政當成一種本能。
東晉立國,收復北方故土始終是所有南都士族心中最沉重的心結。殷昊奉旨領軍北伐,皇帝大力支持,多年來陳兵營水,王羲之深知殷昊才學廣博,是他多年的老朋友,私交甚厚,卻毫不猶豫地選擇公開反對。
他給皇帝上書,懇切陳言,一旦大規模出兵,百姓富裕必將大增,商集國之根本,而殷昊深愛老莊,終日空談,在軍務上實無才能,更重要的是,此番北伐不過是殷昊與全城環溫爭功奪權的工具,如此用意,如此能力,又如何能取勝?
遺憾的是,那番肺腑之言沒能打動任何人。永和九年十月,殷昊北伐已大敗收場,消息傳回,朝野黯然。王羲之沒有因爲自己預判準確而感到高興,反而匆匆給殷昊寫信,勸其審視奪勢退守江南,同時提醒他關注百姓負擔,防止國家動盪。
他對朋友有真心意,無論對方聽不聽。彼時,另一場令王羲之苦惱的事正在發酵,那就是與前任會計內使王束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王束自淮族,太原王氏出身,三十歲時還被人稱爲痴兒,靠了王倒提拔才得入世。王羲之打心底裏瞧不起他,覺得他不過是沽名釣譽,暴躁衝動,毫無大家風度。
那個用筷子扎雞蛋扎不到便大發雷霆,拿鞋底去踩還沒踩到最後,乾脆咬破再吐掉的人,如何稱得上名士。然而王束在丁優期滿後,非但沒有就此歸隱,反而被朝廷看拔爲揚州刺史,成了王羲之的頂頭上司,這於王羲之而言是奇恥大辱。
王羲之曾暗中派人到京城請求把會計單獨劃出揚州,另設越州,結果弄巧成拙,非但沒有成功,還將兩人的私怨公之於衆,成了笑柄。王束上任後命人暗中查訪會計郡的各種問題,指責王羲之施政毫無章法,視察時突然造訪,百般挑剔,令王羲之狼狽不堪。
終於,王羲之做了一個決定,他召來幾個年長的兒子,說,我方方面面都不比王懷祖差,結果境遇卻與他相差懸殊,我本就不願混跡官場,如今讓他做我上司更是奇恥大辱,我決定辭官歸隱再不出山。
時,拭目辭官,以太陽爲證的終身誓言。永和十一年三百五十五三月初九,王羲之攜其帶子來到父母墓前,鄭重設宴,行幾,大禮,宣讀誓文。自今之後,敢於此心,貪貿苟盡,是有無尊之心而不子也,子而不子,天地所不復在,名教所不得容,信士之誠,有如賊日,讓太陽來見證我的誓言。
幾,禮,就是後世所稱的五體投地,那是極度虔誠的禮儀。誓詞與禮儀都表明了王羲之終身不再誓禁的決心,既然發過重誓,任誰當了皇帝也不便再強召入朝。此後,王羲之的確再也沒有踏入官場,那時父親王曠的屍骨已從北方尋回,與母親合葬於會稽。
七,關於王曠當年失蹤的真相,王羲之始終諱莫如深,只說父親是傷重不至爲國捐軀,那個懸而未決的謎題隨着時間流逝終究無人深究。
退隱之後,王羲之的日子過得無比放達,他結交了兩個性情迥異的朋友,一個是高僧支道林,一個是道士許邁。與支道林相識之初,王羲之頗爲傲慢,不願與這個年輕和尚多談。
那一天他正要出門,車馬已在門外候着,支道林突然說:「稍後,讓我說幾句話。」就這樣,一談便是幾千言,從莊子逍遙遊開始,思路如泉湧。
王羲之坐不住了,索性敞開衣巾,解開衣帶,讓車馬先走,留下來與他徹夜暢談。後來兩人成了忘年至交,隔三差五便相聚,時而談老莊,時而論佛道,時而看支道林養的馬,時而評點朋友們的長短。道士許邁則帶着王羲之走遍名山大川。
兩人一起入銅柏山驚天台山,攀巖採藥,尋巖雪訪高道。王羲之在山上專門建了丹房,配置丹爐丹頂,煉起仙丹來一絲不苟。許邁後來獨自出遊,給王羲之寫信說一路多有仙人洞府,靈芝仙草。王羲之看完信更是心癢難耐,恨不能立刻動身追去。許邁有一天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有人說他已經羽化成仙。
除了外出訪道,王羲之在家中每日讀經、寫經、畫符、陀,身體不適便喝符水,探索各種養生丹藥配方。
又是哭笑不得又是遊着他,偶爾配合地說一聲小心別把丹頂燒炸了。
這些年他還深深思念着一個遠在蜀地的老朋友,益州刺史周道和周甫,兩人一別二十餘年,書信往來卻從未中斷。
王羲之曾在信中問周道和,成都的漢代講堂是哪個皇帝建的?蜀地的鹽井、火井究竟是何樣子?鹽君平、司馬相儒、楊雄這些人可有後代?
他還收到周道和寄來的第一竹手杖,青梨、萊芹、櫻桃、胡桃,種在自家園中,吃了果子便想,能和老友一同登問領峨眉,那纔是一件不朽的盛事。
退隱之後,王羲之最終在會積山陰險津庭安家,就在一帶清流自瀑布山轟然傾瀉的山下,他覺得這裏就是他要終老的地方,他的生活充滿了閒趣與深情,他愛鵝是出了名的。
山陰險一個道士養了一群體態優美、名聲動人的白鵝,王羲之登門想買,道士不賣,卻要他寫一卷《黃庭經》來換,王羲之欣然應允,半日寫就,換了一籠白鵝,還白得了一隻鵝籠,自覺不虧。
還有一次,聽說一位老婦人養了只叫聲極好的鵝,她讓人去求購,人家不肯賣,便約好改日親自登門,老婦人一高興,竟把鵝煮熟等她來吃。
王羲之嘆息了整整一天,後來又有一段公案,他懷疑藉助家中的和尚偷走了自己心愛的珍珠,對和尚冷淡起來,和尚便絕食作化,事後發現珍珠是被白鵝誤吞入腹,王羲之痛悔不已,將宅院捐出建了一座佛寺,這便是今天紹興的借珠寺。
他的字寫得越來越好,民間流傳着入木三分的故事,他曾爲朝廷祭祀書寫著版,後來皇帝命人更換,工匠削了半天,發現每個字的墨跡都滲入木板深處,怎麼也刮不掉,他對友人坦誠,對名利淡然。
有個賣竹扇的老婦人生意慘淡,他看她可憐,在每把扇子上寫了五個字,告訴她說只說是王右軍寫的每把賣一百文,老婦人將信將疑,結果扇子被人搶購一空,幾天後,老婦人拿着新的竹扇再來求寫,王羲之只是一笑,沒有答應。
晚年,他和西玄坐在瀑布山下,種鳳的流水聲中,兩人有一段平靜而深情的對話,他說起兒子們,長子王玄之早逝,次子王寧之平庸。
第三,四,六字各有其好,五子王輝之性子放浪,讓他放心不下,但七子王獻之是最像他的一個,在書法上必將有大成就。
他還說起那個關於永字八法的夢,夢中一個白鬍子老人在他手心寫了一個永字,說這是書法祕訣,讓他務必鑽研。
西玄打趣說道,灌裏的老人家都是年輕人的樣子,他哪裏來的白鬍子?王羲之也笑了。
西玄替他細數這些年,他寫信給各路朋友,說自己執桑種果,率子報孫,盡享天倫,送朋友三百枚橘子時寫信,下了場學寫信,那封快雪實情。
家的短信後來被譽爲二十八籬珠,有天下法書第一之稱。西玄說,你最好的時光都是退隱之後給的。
王羲之握住他的手說,這些年添了許多毛病,頭暈,木眩,腹瀉,腿腫,握筆有時也很艱難。
大去之期大概不遠了,但有玄兒陪着,能有今日,已是三生有幸。生平五年三百六十一,五十九歲的王羲之足於金庭,朝廷追封二品金子光祿大夫,兒子們尊其一命,沒有接受,他的故宅後來被子孫設爲道觀,即今日之金庭觀。
今天盛州華塘村,王羲之第六子王操之的後代們仍在守護着瀑布山中的那座墓,也守護着屬於殊勝的榮耀與傳說,偉生,殊勝的意義。
王羲之先後師從魏夫人和叔父王侃,草書學張之,楷書學鍾遊,博採重長之後,將漢魏以來的質樸書風化作高古飄逸的新體,自成一家。他和鍾遊並稱鐘王,和兒子王獻之合稱二王。而《蘭亭集序》被後世推爲天下第一行書,中國書法藝術最高獎至今命名爲蘭亭獎。
然而殊勝這個稱號背後,是一個真實的人,一個幼年喪父,被家族重擔壓着入世,始終在政治夾縫中尋求自處的人,一個愛妻子,愛白鵝,愛朋友,愛山水,愛單道的人。一個心繫百姓疾苦,卻又厭倦官場輕壓,最終以一篇試文斬斷仕途的人,一個在春日微燻中提筆,將自己對生命與死亡的全部感懷化作三百二十四個字的人。
那些字,滲入木板三分,滲入中華文明深處,再也無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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