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往事》汪曾祺憶舊散文集 P18 - 名優之死

明幽之死 紀念仇盛榮 仇盛榮真是京劇界的一代才人 再有些天就是盛榮的十週年繼承了 他要是活着,今年也才66歲 我是很少去看演員的病的 盛榮病毒的時候 我和唐在心、熊成旭到腫瘤醫院去看他 他的學生方榮祥引我們到他的牀前 盛榮因爲考電,一邊的臉已經焦糊了 正在昏睡 榮祥輕輕地叫醒了他 他睜開了眼 榮祥直指我,問他 您還認識嗎? 盛榮在枕上微點了點頭 說了一個字 汪,隨即從眼角流出了一大滴眼淚 盛榮的病原來以爲是肺氣腫 後來診斷爲肺癌 最後轉到了腦子裏 終於不治了 當中一度好轉 曾經出院回家,且能走動 他的病他是有些知道的 但不相信就治不好 曾對我說 有病咱們治病,甭管他是什麼 他是很樂觀的 他還想演戲,想重排杜鵑山 曾爲此請和他合作的 在心,程旭和我到他家吃了一次飯 那天他精神還好 也有說話的興致 只是看起來很疲倦 他是能喝一點酒的 那天倒了半杯啤酒 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菜也吃得很少 只挑了幾根掐菜 放在嘴裏慢慢的咀嚼 然而他念念不忘杜鵑山 請我們吃飯的前一陣 他搬到東屋一個人住 牀頭隨時放着一個杜鵑山劇本 這次一見到我們 他想到和我們合作的計劃 實現不了了 那一大滴眼淚裏 有着多大的悲痛呢 盛龍的身體一直不大好 他是喜歡體育運動的 年輕時也唱過舞戲 他有時不免寄養,躍躍欲試 年輕的演員練功 他也隨着翻了兩個虎跳 到他們練川普虎時 他也走了一個曲步 但是最後只走了一個空份 自己搖搖頭笑了 我跟他說 你的身體還不錯 他說 外表還好 這裏面都樓了 然而他到了臺上 還是生龍活虎 我和他曾合作搞過一個小戲 雪花飄 他還是興致勃勃的 和我們一同去擠公用汽車 去走路 去電話局搞調查 去訪問了一個70歲的 送公用電話的老人 他年紀不大 正是好歲數 他沒有想到過什麼時候會死 然而 這回他知道沒有希望了 聽盛龍的親屬說 盛龍在有一點精力時 不停地捉摸杜鵑山 看劇本 有時看到深夜 他的牀頭燈的燈罩 曾經考着過兩次 他病得已經昏迷了 還用手在枕邊亂摸 他的夫人知道他在找劇本 劇本一時不在手邊 就只好用報紙捲了一個桶子 放在他手裏 他攥着這一桶報紙 以爲是劇本 臉上平靜下來了 他一直惦着杜鵑山的第三場 能說話的時候 劇團有人去看他 他總是問第三場改得怎麼樣了 後來不能說話了 見人伸出三個紙刀 還是問第三場 直到最後 他還是伸着三個紙頭死了 盛龍死於癌症 但致癌的原因是因爲心情不舒暢 因爲不讓他演戲 他自己說 我是憋死的 這個人 有戲演的時候 能捉摸戲裏的事 表演 唱腔 就高高興興 沒戲演的時候 就整天一句話不說 老是一個人悶着 一個藝術家離開了藝術 是會死的 十年動亂 折損了多少人才 有的是身體上受了摧殘 更多的是死於精神上的壓抑 仇盛龍劇本的最後 有一場告別 盛龍自己定將不起 錄了一段音 向觀衆告別 他唱道 唱戲四十年 知音滿天下 夢裏高歌泣尤憨 醒來將臥在牀榻 樹已老 春又寒 枯枝難再發 不恨樹老難再發 但願新樹長新芽 揮手告別情何現 漫山開遍杜鵑花 但願盛龍的藝術 和他的對於藝術的忠貞 執着和摯愛 能夠傳下去 198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