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詩論詩 賀知章《回鄉偶書》：故鄉成他鄉，兒童笑問客從何處來。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次漫長的“回鄉偶書”

我們常說近鄉情更怯 怯的是什麼 以前我以爲是膽怯 直至異鄉漂泊 我才明白 怯的是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我們懷念故鄉 其實是懷念過去那個 在故鄉里的自己 以及那時的人事物 而當你真的回去 才發現故鄉早已更新 只有你還是那個舊版本 你有沒有想過 當你出走半生 如果再回到那個魂見夢繞的故鄉時 等待你的會是什麼 是孝文客從何處來的溫柔 還是無人知我是故人的淒涼 大唐天寶三載 一位86歲的老人 在經歷了盛唐最繁華的半個世紀後 拖着衰老的身軀 回到了他闊別了50年的家鄉 他就是賀志章 是詩仙李白的忘年交 是詩聖不服筆下 尹中八仙裏第一位出場的人物 是盛世長安最瀟灑的詩人 也是大唐詩人最大的經歷 賀志章字記真 晚年字號四名狂客 祕書愛奸 粵州永興人 唐代詩人 書法家 政治家 賀志章性格曠大豪放 事久如命 與李白李闊之崔宗之等 合稱爲尹中八仙或九中八仙 又稱最八仙 杜甫在尹中八仙歌中 開頭寫的就是他 志章騎馬 似乘船 眼花落井 水底綿 可見其真性情 賀志章擅草立 與張旭懷素 稱唐草三傑 又與張若虛張旭包容 並稱吾中四世 他生逢盛唐 這是一個開放包容自信的時代 文人可以狂放 可以飲酒 可以追求個性 賀志章的狂與真 正是盛唐氣象的縮影 35歲時 賀志章離開家鄉赴京趕考 於唐武后正盛元年 高中狀元 也是浙江有史可查的第一位狀元 他仕途極爲順利 自狀元集帝 出授國史四門博士開始 一路關至禮部侍郎 太子賓客 寧清光祿大夫 兼正守祕書監 一而人稱賀監 他沒有經歷過李白 杜甫那樣的顛沛流離 一生濟論在宮廷的優雅 與國家的繁盛之中 他最爲人津津樂道的 便是金龜換酒的典故 那是賀志章與李白的初次相識 當他獨到出來長安 極其無名的李白的蜀道男士 驚呼其爲浙仙人 當即解下身上佩戴的金龜 換酒與李白痛飲 正是因爲他的推崇和引薦 李白才得以鳴動京師 進入漢林院 可以說沒有賀志章 李白的成名之路 可能要晚很多年 正是這份賞識和提攜 也讓賀志章在文學史上 多了一層國樂的光環 賀志章在長安做官五十載 位高權重 風光無限 可就在他人生最後的日子裏 他做了一個 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告老還鄉 天保三年 86歲的賀志章因病恍惚 上書玄宗 請杜維道士求還鄉禮 玄宗不僅准許 還賜敬胡扇川一曲 並親自做御製師贈枝 太子帥百官見刑 這是中國古代文人所能得到的 最風光的退休待遇 可以說 他是滿載着那個時代最大的榮耀 衣錦還鄉的 然而當他一路風塵 到達紹興 當納雙走遍了長安繁華的角 真正踏上這片 魂牽夢繞五十年的故土時 他以爲等待他的 是兒時的玩伴 是熟悉的鄉音 可當他開口打招呼時 路邊的一群孩子 卻嬉笑着問他 你是從哪裏來的客人呀 就是這句天真的問話 像一把刀 扎進了這位冒跌老人的心 也正是這句問話 催生出了中國文學史上 最蒼涼 也最溫暖的一首詩 回鄉偶書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音無改病毛催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這首詩字面意思非常好懂 年輕時離開家鄉 老了纔回來 口音雖然沒變 但頭髮已經花白疏落了 家鄉的孩子們不認識我 笑着問我是從哪裏來的客人 我們一起逐句品讀一下這首詩 少小離家老大回 少小到老大 中間是半個世紀的跨度 這又不是簡單的時間對比 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生階段 少小代表着有子 老大象徵着歸鄉人 就故鄉而言 他或許能夠認出歸鄉人的身份 卻無法辨認有子的記憶 賀枝章把一生的黃金歲月 都獻給了大唐和長安 留給故鄉的 只有人生的起點和終點 在這句詩裏我們能讀出 詩人不僅有榮歸故里的欣慰 也有近鄉情怯的不安 鄉音無改病毛催 口音雖然沒變 但頭髮已經白了 稀了 鄉音是他與故鄉唯一且隔不斷的聯繫 是他內心對自己身份的堅守 哪怕長安圍觀五十載 但他依然固執地認爲自己是紹興人 當他回到家鄉 特意用有些生疏的鄉音去問候 試圖證明我是本地人 然而那被時光摧殘的容貌 卻是鄉音掩蓋不住的 而同鄉見不相識 孝問客從何處來 這兩句是整首詩最殘酷也最精彩的地方 在這個本應是主人的家鄉 因爲離開太久 孩子們卻把他當成了遠方的客人 這一聲孝問天真無邪充滿善意 是孩子們的好奇和禮貌 但對於賀志章而言 這種主客身份的顛倒 像是一把溫柔的刀 精準的扎進了他的心窩 對他來說 故鄉從今往後成了客居之地 而那個患有五十載的長安 又何嘗不是他的客居之所呢 賀志章爲了理想奔赴遠方 最後帶着榮耀歸來 卻發現自己好像已被故鄉除名 他身在家鄉 卻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客人 這種無處安放的漂泊感 纔是這首詩流傳千古 被世人共情之處 這正是自古以來千萬遊子的心酸 我們一生都在尋找歸屬感 都在尋找那個精神的原點 但時間卻永遠地把我們推向了遠方 上面這首詩是祖師的第一首 還有鮮爲人知的第二首 離別家鄉歲月多 近來人事半消磨 唯有門前淨湖水 春風不改舊時波 第一首是賀志章初 見故鄉人時的衝擊 第二首則是冷靜下來後 更深一層的悲哀 他說我離開這麼多年 回來發現 人 事 物 都變了 只剩下門前的淨湖水 還在春風吹拂下 泛着和五十年前一樣的漣漪 這淨湖水和第一首的笑問相互對照 孩童的笑是動態的 陌生的 而湖水是靜態的 熟悉的 但這種熟悉 反而更襯托出人事已非 這不再是笑聞客從何處來的扎心 而是一種萬事皆空的蒼涼和釋然 水一直在 人事卻已非 賀志章回鄉後不久 便與世長辭 他這一生是圓滿的 也是孤獨的 他帶着四名狂客的狂放入世 最終卻帶着一絲 故鄉憶客的落寞離世 總之 患有五十載 能夠落葉歸根 便是對自己最好的交代 我們今天重讀此詩 每個人都能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當我們爲了夢想背井離鄉 當我們努力在大城市立足 當多年後再次回到年少時 拼命想逃離的地方 我們究竟是歸鄉人 還是異鄉人 或許每個人的一生 都是一次漫長的回鄉偶數 我們中期一生 都在與故鄉告別 也在與過去的自己告別 我們在路上 我們也在離開 我們尋找故鄉 最終卻成爲了故鄉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