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心灵的治愈之旅:《阿勒泰的角落》散文集，李娟著 P3 - 一個普通人

一個普通人 有一個人 他的名字實在太複雜了 因此我們就忘記了 他的臉卻長得極尋常 因此我們再也想不起 他的模樣 總之 我們實在不知道 他是誰 可是他欠了 我們家的錢 當時他趕着羊群 路過我家商店 進來看了看 收走了八十塊錢的商品 在我家的賬本上 簽了一個名字 後來 我們一有空就翻開賬本 那一頁反覆研究 不知這筆錢該找誰要去 在遊牧地區放債比較困難 大家都趕着羊群不停地跑 今天在這裏紮下氈房子住幾天 明天又在那裏停一宿 從南至北 綿綿千里逐水草而居 再加之語言不精通 環境不瞭解 我們居然還敢給人設賬 幸好牧民都老實巴交的 又有信仰 一般不會賴賬 我們給人設賬 看起來風險很大 但從長遠考慮 還是划得來的 春天上山之前 大家剛剛離開 荒涼的東牧場 羊群瘦弱 牧民手頭都沒有現錢 生活用品又急需 不欠債實在無法過日子 而到了秋天 羊群南下 鏢匪體壯 大部隊路過喀武圖一帶時 便是我們收債的好日子 但那段時間 我們也總是搬家 害得跑來還債的人 找不着地方 得千打聽萬打聽 好容易才找上門來 等結清了債 親眼看着我們 翻開記賬的本子 用筆劃去自己的名字 他們這才放心離去 一身輕鬆 在喀武圖 一個錢錢 寫在寶紙上的名字 就能緊緊附住一個人 可是 那個老賬本上的 所有名字都劃去了 唯獨這個人的名字 還穩穩當當 在那頁紙上停留了好幾年 我們急了 開始想法子 打聽這傢伙的下落 冬日裏的一天 店裏來了一個顧客 一看他沉重紮實的 斷面胡皮帽子 就知道是牧人 我們正好想起那件事 就拿出賬本 請他便面一下 是否認識那人 用我媽的原話 就是那個 不要臉的 家蠻的人 誰知 他不看到罷了 一看之下 大吃一驚 這個 這不是我嗎 這是我的名字呀 是我寫的字 我媽更加吃驚 加之幾秒鐘之前 剛罵了人家不要臉 並且家蠻 便非常不好意思 吱吱嗚嗚起來 你 是你 嘿嘿 原來就是你 這個人揪着鬍子想半天 也記不起自己 到底什麼時候 買了這八十塊錢的東西 到底買了什麼東西 以及爲什麼要買 他抱歉地說 實在想不起來了 卻並沒有一點點 要賴賬的意思 因爲那字跡 的確是他的 但字跡這個東西嘛 終究還是他自己說了算 我們又不知道 他平時怎麼寫字的 反正 他就是沒賴賬 他回家以後 當天晚上 立刻送來了二十元錢 後來 他在接下來的 八個月時間裏 分四次 還完了剩下的六十元錢 看來 他真的很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