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葵】阿姐死後,我那名震天下的夫君,自絕於城門,只留給我一句話:「生不能以夫妻之名相守,唯願死後與她同葬。若有來世,成全我們可好。」可我被苦水泡了一生,自然不想他們如願……
這是一個關於重生與復仇的故事。女主角林清葵在前世慘死後重生,果斷與背叛她的楚雲霄退婚,並與寧王謝景淵結盟。她利用前世記憶奪回機緣,揭露林錦瑤的偽善,讓仇人陷入互相折磨的泥潭,最終從被利用的弱者成長為掌控命運的強者,實現自我救贖與權力反轉。
我的夫君是個名震天下的大將軍。
他有個同樣生命赫赫的軍師林錦瑤,是我嫡親的阿姐。
二十載風雨同舟,兩人並肩策馬,橫掃河山,拓土開疆,功勳彪炳史冊。
世人稱二人珠聯璧合,天造地設,最爲登對。
而我,頭頂將軍夫人的光環,身披第一女史包媚榮光的林清葵,
不過是個被人詛咒早死的可惡絆腳石。
乃至阿姐死後,夫君自盡於城門,留給我的絕筆信也只有區區一句,
生不能以夫妻之名相守,惟願死後與她同葬。
若有來世,成全我們可好?
我被苦水泡了一生,自然沒讓他們如願。
一個被我挫骨揚灰餵了東海的魚蝦,
一個被新帝渾身敲碎裹了西鳩的腹。
重來一世,楚雲霄未娶阿姐,同我來退婚。
我推開了房門,置地有聲,置婚,我退。
一雨落下,滿堂寂靜,楚雲霄抬眸看我,
撞見我一臉病色的蒼白時,不自然地垂下了毛字,
清葵妹妹的成全,我記下了。
楚雲霄身子挺拔,自帶武將的殺氣,
理直氣壯地跪在祖母跟前說退婚,
卻是勢在必得的咄咄相逼。
錦瑤傷了名聲,我願爲她負責到底。
況且,我對清葵只有兄妹之意,無男女之情。
此次清葵遇險雖爲意外,可我們心自問過,
若是重來,便是她沒有主動滾進江水裏,
我也必會遵從內心,直奔錦瑤。
我站在屏風之內,字字句句聽了個完全。
所以緩緩走出,迎着楚雲霄的戲技與爹孃的熱切,
下一瞬,祖母啪的一耳光就落在了楚雲霄臉上。
三日前,你的拋棄差點要了他的命。
三日後,他好不容易拖着病身子回了京,
你又要用世俗的刀斷了他的餘生。
我清葵到底哪點對不起你?
楚雲霄被打得歪過了臉去,祖母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顫抖着將我攬在懷裏,淚如雨下。
三日前,我與阿姐林錦瑤在祈福路上遇了險,遭遇漢匪刺殺。
阿姐林錦瑤在面對圍殺時,捂着鮮血溢出的胸口,
衝我藏身之處大叫一聲,"大小姐,快跑!"
我暴露了行蹤,還頂替她成了被追殺的林家大小姐。
無數黑衣人手持冷刀,步步朝我逼近。
恰在此時,少年將軍楚雲霄策馬而來,
可惜,他單槍匹馬救不了同時被困兩端的我與阿姐。
前世,祖母爲我定下了與將軍府的婚約。
她不能落下罵名,連累將軍府被人指齋,自然義無反顧朝我而來。
可阿姐卻遭賊人步步緊逼,爲求活路,一咬牙跳進了冰冷的江水裏。
她自小膠筋,身骨奇弱,被江水泡了泡,就壞了身子,一輩子再難有孕。
從滿京城勳貴爭相求娶的貴女喬楚,淪爲體面人家遺憾捨棄的雞肋。
她跌下神壇,沾了一身塵埃,灰頭土臉。
此後二十年,楚雲霄便泡在了那夜的江水裏。
娶我時,她說,清葵,錦瑤壞了身子,滿京皆知,她婚事艱難,
也賭咒發誓一輩子不嫁人,我們便不要大操大辦來挖她的心,可好。
爹孃疼惜阿姐,一個眉眼低垂,掩不住的難過,一個哭哭啼啼,滿嘴都是女兒的不幸。
我只是孱弱阿姐的人肉藥罐子,感受與意見並不重要。
後來,她與阿姐在邊疆功成名就,被世人稱讚,而我被人咒着短命時,
她說,我欠錦瑤的遠非功名利祿可還清,清葵,你要大度。
我被楚家以不祥之名送進後院的佛堂,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要日日抄經跪拜來贖罪。
再後來,阿姐胸有大志,要做天下之主,楚雲霄手握十萬大軍,
卻甘願做他馬前卒時捨棄了被留在京中當人質的我,她說,謀天下大業者,少不得流血犧牲。
我是將軍,更要有顧全大局的果決,不能因一己之私葬送所有將士的志氣。
清葵,難得你姐姐有那樣大志,你該成全她的。將來,我們必會爲你立此建廟,永垂後世。
她泡在了那碗的江水裏,一輩子爲阿姐肝腦塗地。我因嫁給了她,一生被壓低了脊樑,委曲求全。
最後還要爲成全他們所謂的壯義,肝腦塗地。我不肝,也不怨。氣憤地推開了那扇關了我一生的恥辱之門,端跪在新帝面前,掏出了阿姐的軟肋與楚雲霄的死穴。
後來,阿姐兵敗垂成,被新帝一箭射殺而死。楚雲霄抱着阿姐的屍身,悲痛欲絕,不惜自刎於城牆之下。
留給我的絕筆信,也只有區區一句,生不能以夫妻之名相守,惟願死後與他同葬。你我如同燕雀與紅狐,忠實到不同,生死兩殊途。若有來世,成全我們可好?
我當然沒讓他如願。踩着我血肉步步登高的楚雲霄,對我挫骨揚灰,餵了東海的魚蝦。踐踏百姓與將士海鼓萬人之上的林錦瑤,被新帝渾身敲碎裹了西就的腹,讓他們生不能名正言順,死後也天海兩相隔。
得了新帝褒獎與賞賜,以爲我該解恨了,可午夜夢迴時,冰冷的淚水一次次打溼了枕頭。我方知,同盟生兩宜,恨爲愛之極。我何嘗不是一輩子困在了那冰冷的夜晚,將我的一生都凍爛了。
所以這一世,我不願做女主成長路上的墊腳石,也不願再做那有情人暗掩的絆腳石。便在楚雲霄殺入陣營時,驟然抓起一把泥土,狠狠揚在黑衣人的臉上,抓住這片殼之基,身子一滾,直直跌入了江水裏。終於,我親自將這個壓在他身上逼不得已的選擇去掉了。
可當我從咆哮的江水裏鑽出腦袋時,才知曉楚雲霄早已義無反顧地撲向了阿姐身邊。他長槍如龍,怒挑三人,伸手撈起阿姐,便策馬揚長而去,自始至終,再未給我一個多餘的眼神。我不覺得難過,我們都做了與前世不一樣的重新選擇。
我一個猛子扎進去,悄無聲息地遊向了對岸的寒潭寺,那裏有光,是我掙脫宿命的彼岸。前世,全天下對軍師與將軍歌功頌德,咒我早死的時候,我一夜一夜哭作在油燈下,覆盤今日,若他救的不是我就好了,若跳進江水的是我就好了,若我會水,不用他救就好了。
我生了心魔,日日夜夜困在那日的這場廝殺裏,走不出來。所以,我學會了求水,在今生渡我上了岸,三日後,我得償所願,帶着今生的志在必得回了府。
剛下教年,娘便迎在門口訓斥我,你跑去了哪裏,可知阿姐因你受了何等的委屈。早知你如此沒心沒肺,我當初不如不生你給錦瑤添堵。父親也緊得眉頭不悅地數了我,既無事,爲何不早日歸家?躲在外面,看你姐姐被人揣測的笑話,任由爹孃無頭蒼蠅一般尋你,很好玩嗎?阿姐天資聰穎,玉滿京都,她三歲會識字,五歲就能隨手寫下千古名字。
一句,七歲入宮便討得太后歡心,十歲便靠一句屬風流人物還看今朝被帝王誇讚,得了縣主封號。她是鄰家的驕傲,是爹孃的瑰寶,是容不下半分污點的天之嬌女。她們看似交集,其實滿心都是如何爲阿姐周全。我泡在江水裏,生死不知,爹孃卻用阿姐的名聲,委婉地提醒楚雲霄要爲阿姐負責。
草草尋我回京,也只是爲了推我在人前,親口印下退婚。最好大義凜然當衆落下一句,當時情況危急,是我逼着楚少將軍先救的姐姐。她們本是天作之合,無論長幼有序,還是郎才女貌,這婚事都該是阿姐的。如此,林錦瑤不必揹負扔下妹妹,搶奪人夫的罵名。楚雲霄也可卸下拋棄未婚妻,轉頭勾搭人姐的心頭巨石。
至於我被退婚後的舉步維艱和進退兩難,並不重要。楚雲霄見我蒼白着一張臉歸來,到底心虛,壓低聲音問我,你既會求水,爲何不早點回來?可是在怪我,沒有第一時間去救你。當時,錦瑤,我沒有怪你,我打斷他。人不能因爲沒有被人堅定的選擇,便心生怨懟,不是嗎?畢竟,今生他也不是我的選擇。
楚雲霄瞳孔一顫,沒地看向我,好似不信此話出自我的嘴一般。我爲阿姐頂過許多罪,她與貴女起了局語,極恨地將人推入水中,爹孃倉皇在案發現場扔下我的香囊。事後人前賠罪時,他們一口同聲指責我善妒。阿姐妄想攀高枝,給齊王送過筆墨,裏面夾着她寫的情詩。
被齊王妃打上門時,她反手便是一耳光抽在我臉上,罵我不知廉恥,便是此次被追殺,也是她極恨永寧侯嫡女那張冠絕京城的臉,讓我們那不成器的表哥捧着那女子的手絹,追上門去表真心,逼得那孤傲的女子傷了名聲,毅然決然攪了頭髮出了家。
侯府世子咽不下這口氣,派人暗殺林錦瑤時,她甚至爲脫身,故意將歹人引到我身上。我生死未卜,她在人前嘆息着,我就說了,多行不義必自斃,她非是不聽呢。也不知這次,又是招惹了誰,她總是很輕易便能蠱惑人心,那些話的真僞,無人去考究。
在所有人的錯惡裏,她含笑,衝我眨眼叮囑道,此次你受了寒涼,傷了身子,若非恰好被本宮路過時撿到,只怕死在了冷水裏,都無人收屍,因旁人的下作,遭了無妄之災,真是可憐。記得,本宮給你的湯藥不能斷,好生養着身子,過些日子,我來看你。
她雖是在關切我的身子,可每一句話,都像冷耳光,抽在爹孃的臉上。她們說我裝死給阿姐難堪,實則我靠公主搭救,纔剛跨過鬼門關。她們說苦尋我三日杳無音信,可公主只是路過,便能將我撿到,可見她們嘴裏的苦苦找尋,是多麼不用心。
連她們爲堵住悠悠衆口,說賊人是因我不檢點招來的禍患,也因公主的這句無妄之災,徹底洗清。她們毫無愧疚,只覺面上無光,狠狠彎了我一眼,卻不敢與公主較勁,低着頭在人前善善應和。可她們潑給我的髒水,也該喊給她們不是嗎?恰逢沒攀上高枝的表哥,被侯府悄然打斷了腿,前來找林錦瑤討要說法。
我趕在今日這個時辰回京,便是在等她。爹孃正要堵住她的嘴,公主便一個冷眼,護衛便將表哥按在了地上。一頓板子下去,林錦瑤對侯府嫡女的算計都袒露在了人前,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元是小肚雞腸,不惜以如此骯髒的手段逼着貴女去死。
七公主將所見所聞如實上稟天聽,阿姐的獻主封賞被當場收回。太后親自下旨斥責她有失大家風範,傷了門媒清譽,失得拜行,命她抄襟贖罪。七公主沒忘了我的懇求,爲無妄之災的侯府嫡女求了賜婚的旨意。她未婚夫正是前世護城而死的趙小將軍,一個一生未娶,至死都帶着謝小姐親手繡的香囊。
一個忽聞噩耗,處住而亡,上至九天,下落黃泉,都要與趙將軍相伴。我不曾被愛過,卻也不願有情人勞燕分飛,便藉着寒潭寺內人的手成全了他們,也撕碎了林錦瑤的僞善。林錦瑤失了臉面,被從前踩在腳下的小姐們瘋狂嘲笑與撕咬,氣得拍桌子摔碗,最後稱病閉門不出。
爹孃趁機在楚雲霄面前抹眼淚,錦瑤向來體貼懂事,這從天而降的欲加之罪,她能如何?只能欲竭於心,病了下去。楚雲霄認定這是我藉着七公主的無恥報復,轉身便進了祖母院子,毅然決然跪在祖母面前,提出與我退婚,求娶阿姐,纔有了方纔那一幕。
娘,清葵是你孫女,錦瑤便不是你孫女了?總歸是姐妹,這婚事落在他們誰的頭上不都是一樣的?爹孃臉上三分假裝的爲難,七分都是按捺不住的狂喜。祖母的茶盞狠狠砸在他們面前,錦瑤是天之驕女,是林家的榮耀,更是你二人手中寶。
清葵有什麼?她哭哭啼啼一句怕被搶爹孃,清葵才六個月,便被扔來了我老婆子的院子裏。衣食住行,哪一樣你們上過心?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先錦的錦瑤選?清葵只配撿她指頭縫裏漏下的那一點,我總要死的,我死了誰還管她死活?這婚事,是我老婆子賣着老臉給我清葵求的餘生安穩,連着,你們做爹孃的也臭不要臉。
祖母氣得進氣少出氣多,我慌亂地爲她喂着丹藥,順着氣,楚雲霄卻生怕我不肯一般,衝我抱拳求道,清葵,做不成夫妻還能做兄妹,你高抬貴手,我與錦瑤必會護你一世安寧。
便像告訴我,若我非要咄咄相逼,必定悔不當初。我裙襬一撩,直直跪下去,在楚雲霄大驚失色時,與她同時開口,林清葵你莫不是要出爾反爾?祖母,孫女唯願與其退婚。話說出口時,我釋然,她呆愣,卻很快又如是重婦般輸了口氣,繼而神色複雜地看向我。
此事與錦瑤無關,你要怨便怨我。待我與你阿姐大婚後,我會在京東燻貴子地中爲你選一門上好婚事。我謝過她的好意,只是婚事,不勞她操心了。梅惠京的那三日,我早爲自己選好了夫婿,也定好了與前世截然不同的餘生。
與楚雲霄和林錦瑤,從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長和短。楚雲霄與林錦瑤的婚事定下了,爹孃喜不自勝,他們要將祖母留給我的嫁妝,搶給林錦瑤。他們終於捨得遇尊降貴來到我的院子。父親說,錦瑤得嫁高門,如今傷了名聲,若不多些嫁妝傍身,會被人看不起的。母親說,清葵你還小,剛被退了婚事,鬧得沸沸揚揚的,一時間也難省。
這嫁妝便先借給錦瑤,日後我們慢慢補便是。可前世,我大婚前,因楚雲霄的一句不要大操大辦,他們便又哭又鬧地扣下了我一半的嫁妝,錦瑤傷了身子與名聲,婚事必定艱難,不多留些銀錢產業傍身,讓他日後如何安身立命。這一世,那個無處安身的人變成了我,他們就又換了畫風,只有被愛的人,纔有恃無恐。
可被愛的那個人,自始至終不是我。林錦瑤坐在人後,冷眼旁觀,一副事不關己的清高樣子,大抵,搶了我的嫁妝,她便又能靠系統得積分,一步步成就她大女主的清雲露了吧。躲在人後,不費吹灰之力,便宜佔盡。我不願,便開口喊在了她頭上,阿姐呢?你怎麼說?
不妨被我點在了頭上,林錦瑤面上一講,扯着笑僵硬道,自古婚嫁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裏輪得到我做主。爹孃警惕地護在她身側,衝我道,錦瑤從來懂事,不會讓爹孃爲難。一點點嫁妝而已,推三阻四,若是錦瑤,並不會將銀錢看得比親情還重。
我望着林錦瑤微微挑起的嘴角,再問道,可阿姐前些日子不是還在宴席上,公然主張要以幾股換婚嫁自由嗎?那嫁給楚少將軍,是阿姐的心願嗎?若她硬下了,便是搶我婚事,若她不硬下,便是看不上楚雲霄和楚家。林錦瑤的笑容維持不下去了,她冷淡地掃了我一眼,你什麼意思?一個男人而已,過不去了是吧?
你若不願,我親自去跟楚雲霄說,讓他娶你便是。沒完沒了地拽着不放,有意思嗎?何況不過是些俗物,多少人乾巴巴往我跟前送,你莫不是以爲我稀罕你那仨瓜倆棗?她嘴上說着不在意那些俗物,卻半個字都不曾說過不要呢。
爹孃又要訓斥我時,一樹之隔的七公主笑出了聲來,既有那麼多仗義的人將嫁妝送上門來,林小姐爲何還要巴巴地到自己妹妹院裏來搶?是外人的燙手,妹妹的好拿對嗎?拿了婚事又拿嫁妝,你還要拿什麼?光靠着爹孃多沒意思,我們人多,幫你一起搶。
她受人所託來看望我的病身子,我便在知曉爹孃朝我院裏來時,將她與一衆小姐們安置在花園背後,給她們看了一場規格翹楚的好戲。林錦瑤瞬間面色煞白,她冰冷含恨的審視落在我臉上,卻不得不爲着臉面搶擠出了一絲笑意,怎會,不過是爹孃爲試探妹妹的真心而已,這嫁妝我早備下了。
她們鯊魚而歸,可她強搶妹妹未婚夫與妹妹嫁妝的事,還是成了滿京城茶餘飯後的談資。楚雲霄誤字退婚,逼得我祖母大病一場,楚家本就理虧被千夫所指。如今,新婦還未過門,就惹出了滿城風雨,連帶楚雲霄都被帝王斥責,楚母是個不好相處的,便將所有不滿發泄在林錦瑤頭上,當衆俘落她的敬茶讓她丟了臉。
她在院裏大鬧,摔了鏡子又摔妝簾,全然沒了平日的端莊與從容。她那個所謂的系統,也從滿嘴的誇讚變成了謾罵,爹孃心疼地哄着勸着,帶你入了將軍府,攥住了楚雲霄的心,還怕拿捏不了他們。如今再無別的選擇了,我的好女兒啊,安安穩穩地嫁了吧。
直至大婚,將軍府的八臺大轎早早等在門外,可惜,世人輕看林家家風,比楚家處事之道,前來恭賀的賓客寥寥無幾。夾在楚母與林錦瑤之間,出場苦頭的楚雲霄已不似從前那般意氣風發,坐在高頭大馬上,也遮不住眼下巫卿與眉間愁緒,不經意間與我四目相對時,她啞然,繼而垂下了眸子。
隔着兩世,帶着微不足道的歉疚,若你婚事實在艱難,便不要勉強,母親依舊喜歡你的乖巧懂事,若我驟然打斷了她,我的婚事不勞將軍費心了。對上她的驚詫,我一字一句道,因我不日也要出嫁了,京中何人會在這個當口娶你?話脫口而出後,楚雲霄才絕失了一臺。
他剛要開口解釋,身後便傳來一聲冰冷的嗤笑,在寒潭寺休養多年的寧王謝景淵挑開了車簾,他狹長威臺,眉骨傾翹,淡墨裏領着威壓,若是本王呢?我淺笑抬眸,勾着冷意與滿臉錯愕的楚雲霄對視,正是寧王殿下呢,前世置他於死地的對手,亦是我唯一的救贖。
三月前,楚雲霄帶着阿姐策馬往西而去時,我義無反顧地遊向了寒潭寺,謝景淵盤坐在蒲團上,擰着佛珠雙目微合,初晨的清冷裏藏着素紗,佛龕上燃起的蠟燭微光從他身後漫出,將人鍍上了一層漫漫佛光,與前世逆光而來的他,驟然重合。
前世的心地眉骨清俏,眼尾冰冷,伯良的脣瓣一張一合,便將楚家所有人高懸於城牆之上,讓他們同城中萬千百姓殉葬,卻獨獨放過了我。那時候,我跪在他面前,像今生一樣,深深叩首,迎着沉重之想,說道,我要上岸。今生,我將我的投誠,我的計劃,我的野心一一剖開,當着皇天后土與滿屋神佛的面,求他允許我上岸。
我正陷在漫無邊際的回憶裏,楚雲霄驟然開口,猛地拉回了我的思緒。是嗎?他朝我走來,審視着我,笑意冰冷,殿下他一心向佛,怎會突然再入紅塵?清葵妹妹向來名聲不好,又何來機緣嫁天皇貴胄?我迎着他冰冷的,高高在上的,輕蔑地審視,我不卑不亢蕩,清葵不才,在少將軍將退婚鬧得滿京皆知時,爲陛下審視。
小小功績不足掛齒,給陛下賜婚,是爲天恩。一瞬間,楚雲霄血色退盡,那日寒潭四里,謝景淵聽了許久,我跪了許久,直到第一聲雞鳴起,他才長眸微張,薄涼地掃了我一眼,我身陷囹圄,你的萬事不由己,愛莫能助。
他在暗示我,若要合作,就要拿出本事救他出山,來證明自己是可用之人。我輸了口氣,提筆寫下藥方一章,在第一縷陽光衝破窗戶,照亮我幾輩時,我雙手呈上,我能脫困,王爺亦能安穩回京。他終於肯睜眼看我了,墨黑的雙眸,如山腳下幽潭一般,深不可測。
魚虎謀皮,你可知幾多兇險?我笑了,帶着前世的不甘與今生的憤怒,至地有生,此路兇險,成算卻極大。拿兇險換庇護,王爺何妨一試?我孤注一擲地果決,沒有半分退讓的餘地。他盯我兩久,才緩緩抬手,接過了我的製衣偏方,也應下了我的投誠。
整整三日,我在寒潭寺中,將前世種種的機遇與挑戰,盡數掏給了他。直到第三日,他的胞妹七公主收到他的消息,來送我回家。出門之前,他站在金身菩薩的身下,隱在墨黑的陰影裏,低聲問我,爲何?京中皇子衆多,他是最不受寵的一個,戴着國師披下的不祥烙印,早早被扔在寒潭寺祈福,等同廢子。
可我,偏偏選了他。是爲何?我該怎麼說呢?前世林錦瑤要成爲千古女帝時,楚雲消舍我性命,權她的大義。滿京城燻櫃一份田蔭,將我從佛堂揪出,五花大綁託去城門之上,刀架在我脖子上要拿我人頭系起。我明明什麼都沒做過,可天地之大,好似再也找不到出路了,直到劊子手的刀和滿城的雞糞,即將落在我頭上。
心地清靈,她伸手託我出苦海泥潭,將滿身血漬抬不起來的我裹在陰暈着龍涎香的大腸裏。她說,被至親背叛,只愛拋棄,若論憤怒與不甘,她更甚在做諸位,拿無辜婦人開刀,與那屠城示威的叛賊楚雲消和林錦瑤又有什麼區別?
陽光刺眼,我被血夾護住了雙眼,看不清她的模樣,隱隱看她偉岸滋容,將士救我,恍若神明。明明能用我的鮮血祭刀鼓舞士氣,她卻披上銀甲,用誓死如歸的決心與大雍共存亡。
我一輩子逆來順受,唯有那日正拖壓了我一生的枷鎖,拋棄乖順,惡狠狠地跪在新帝面前,出賣了楚雲消,也指出了林錦瑤靠吸人氣韻得先知的軟肋,那是我從林錦瑤被打殺的丫鬟嘴裏得知的。
她被草蓆裹着血屍拖出門去時,口鼻湧血,還是衝我喊了一句,她的系統偷你氣韻,此消彼長,你就是她的人肉血包。祖母那般愛我,也會說偷韻不過是無稽之談,爹孃更是罵我腦子被燒壞了,連下人都說我嫉妒阿姐陷入了風魔。
她緩步走下玉階,一步步,聲音沉得像鼓敲在我心上,直到她停在我面前時,朝我伸出了手,如此便賭一次,用我性命,如何?店內燭火明明滅滅,映着她清晰的眉眼,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那句侍衛之疾者死爲何意。
我太孤獨了,終其一生不過追求一個作爲人女,身爲人妻和作爲一個正常人該有的公平與正事。我與她雲泥之別,宿昧平生,她因信我,願拿命來賭,可我,沒讓她輸,這一世,我還想贏。
所以,隔着金宿神佛,當我看向自己真正的救贖時,沙啞道,因爲我信你啊。所以,我在回京當日,藉着鬧事的表哥拆穿了林錦瑤的僞善,奪回了本屬於我和侯府小姐的氣韻。侯府如願與心上人雙宿雙棲,更應感激我的出手相救,帶着謝家與趙家投入謝錦淵麾下,林錦瑤卻因攢不夠氣韻,失了前世的先機。
江南水患後的疫病,前世是她握着藥方去救的。那時,楚雲霄挑開了我的蓋頭,合錦酒剛握在手上,下人便衝進了門,說林小姐隻身去了江南疫區。楚雲霄驟然鬆開了我的手,她一個女孩子,便是心懷大義,又如何能冒那種兇險。
合錦酒被摔在了桌上,她扔下紅綢,揚長而去。辛辣的酒水濺在了我的手背上,嗆了我眼睛又幹又色。她那一走,便是二十年。阿姐靠洞察先機與算屋一策,不僅治了疫病,還贏得一場剿匪的戰役。楚雲霄千里修書一封,送進了宮牆,爲阿姐請封軍師的身份。阿姐徹底留在了軍營裏,與楚雲霄同吃同住二十載。
他們並肩策馬,橫掃河山,拓土開疆,功勳彪炳史冊。世人稱二人珠聯璧合,天造地設,最爲登對。而我,頭頂將軍夫人的光環,身披第一女史包妹的榮光。二十年間,只能從旁人嘴裏聽到我夫君的消息。他們甚至爲成全軍師與將軍的情緣,咒我早死。我一身喜福嫁給他,迎接了屬於我一生的苦難。
這一世,婚事我還給他們。只前世那張被我帶着震驚日日研究的藥方,被我藉着七公主的手送進了宮。一場尚未擴散的疫病,因這張藥方,被徹底遏制。那個前世讓林錦瑤揚名立萬的機會,今生被我截了虎。楚雲霄高聳着冷眉,陰沉地與我對視,寧王回京,是因爲你。
前世,林錦瑤救完災民,便又帶着楚雲霄順路剿了匪,在漢匪窩底發現了巨大的金礦,成了他與楚雲霄後來招兵買馬起兵造反的基石。今生,被謝景淵以託夢的形式連夜上柄聖上。
漢匪剿滅,金礦現世那日。曾經披三皇子爲禍皇城的國師,在摘星樓上被天雷劈中,死得慘不忍睹。天命剋星之說,不攻自破。那本該在十年後走出寒潭寺的謝景淵,便如蛟龍出海,現了世。在楚雲霄忙着爲大婚奔走時,前世屬於他的機緣,已被我們不動聲色地拿走了。
皇帝怕的便是聲名雀起,又得盡人心的皇子,再與權貴聯姻。謝景淵偏偏選了名不見經傳的我,帝王樂見其成。他纔在今日,帶着聖旨而來,給楚雲霄與林錦瑤巨大的難堪。楚雲霄盯着前世一劍射穿林錦瑤心臟的謝景淵,謀中寒光隱了隱,如此,恭喜王爺了。可阿姐攥着紅綢的手,卻莫名泛白。
在此消彼長的命運裏,我已靠着先發制人,踩着他所謂的系統,一點點奪回了屬於我的人生。他忌憚也好,憤恨也罷,從今日開始,被奪走機緣的他,成了前世的我,困在方寸之間,再也沒有前路了。他恨我,所以,在三朝回門時,他對我下了毒手,那晚下的藥的燕窩,是孃親親自端來的。
他爲逼我喝下,不自在地在我身上展示了他爲數不多的母愛。我捧着燕窩,直勾勾地看向他,爲人爹孃,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不必捧一綵衣。娘神色慌張,表情憤怒,我是你娘,難道能害我不成?你……他話沒說完,對我掐着脖子,將燕窩狠狠灌進了嘴裏。
他奮力掙扎,要碗落地,脫了滿身,嘴裏還在喋喋不休,你要害死我嗎?那燕窩裏的東西……他在我的瞭然冷笑裏,像被掐了脖子的雞,徹底啞了聲。在我的冷視下,他一點點貪婪在地,咬着最後一點力氣求我,清葵,我是你娘,你不能毀了我。
我站起身來,俯視着他的恐懼與戰力,但莫轉身,走出房門時,不忘扔下一句,可先要毀了我的,不是你嗎?半炷香後,林錦瑤按約定的那般,帶着沾親帶故的幾位小姐夫人來尋我賞花,卻在一門之隔,便聽到了令人不齒的聲音。林錦瑤沒錯過大好時機,一副惶恐無措的樣子,命人請來了前院的父親。
父親裝出一副老臉丟盡的模樣,竟帶來了一衆吃茶聊天的叔伯和楚雲霄。他與林錦瑤對視一眼,二人臉上近視勢在必得,繼而大罵着我無恥,一腳踢開了門,指望靠着我不知減點毀了我婚事的他們,卻瞬間呆愣在了原地。
那正與男子糾纏的,分明是那個愛林錦瑤如命的母親。林父似被天雷擊中,頓時呆愣在了原地,瑟瑟發抖。林錦瑤更是身子一軟,大叫道,林清葵呢?她去了何處?爲何?她意識到了什麼,頓時瞳孔震顫,林清葵竟算計了母親,我要殺了她。楚少夫人,要殺誰?七公主一開口,場面頓時一靜。
我扶着氣得發抖的祖母,迎着林錦瑤的怒火,一字一句道,我與殿下一直陪在祖母院裏喝茶,是爲何故?姐姐要對我喊打喊殺。你還想裝算,分明是你害了母親,讓她在你院子裏遭了算計。我要爲母親清理門戶,她踩着我的名節與婚事,來躲我氣韻的希望破滅,一副恨紅了眼的樣子,要替天行道,對我喊打喊殺。
我嘴角一彎,衝她笑道,既是遭了算計,姐姐又認定是我,衆目睽睽之下,做過畢留痕跡,不妨讓大理寺好生查查。不等林錦瑤反駁,我已讓出了半個身子,露出了身後與七公主定下婚事的謝家世子。
好巧不巧,他前幾日才入了大理寺,專職刑判。在林錦瑤瞳孔振顫裏,我輕笑道,很巧,世子與阿姐也算半個熟人,自會秉公處理。畢竟,世子嫡親的妹妹,差點被林錦瑤算計得出家,這仗,不也該算算了?林錦瑤身子一軟,被眼疾手快的楚雲霄攬在懷裏,才堪堪穩住了身形。
沉默地看完了整場戲的楚雲霄,若是個到了此刻,還什麼都不明白的豬腦袋,他那顆人頭送去戰場,也是被人宰的。他清楚,卻壓低聲音衝我道,家醜不可外揚,清葵妹妹,當爲自己的名聲與前程三思纔是。
我笑了,方纔阿姐咄咄相逼的時候,少將軍爲何不勸她爲我前程與名聲三思呢?我要爲自己主持公道,變成了咄咄相逼了?楚雲霄面色一白,大怒道,那是你母親與你嫡親的阿姐,你莫不是非要逼死他們?謝家世子便開了口,少將軍是在威脅林家小姐。當事人還在屋裏,去大理寺走一趟,不就什麼都清楚了。
少將軍遮遮掩掩,到底藏着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楚雲霄一夜,林錦瑤便哭着喊道,今日母親帶着這樣的恥辱踏出了門,明日便要被千夫所指,讓她與我們整個林家都背上罵名,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做人。妹妹若是非要趕盡殺絕,我便是爲了母親也要死給你看。
林錦瑤攔着衆人與我胡攪蠻纏,端着水要給林母洗身子的丫鬟,便大叫道,不好了,夫人服毒了。林夫人臨死之際,將罪責獨攬,說她錯將催情藥當作養生藥,放進了湯碗裏,才招致如此惡果。她氣若油絲,還在爲她的愛女辯護,此事與錦瑤無關,是我這個做孃的不夠仔細。我丟了臉,便讓我以死洗掉滿身罪過吧。
她的視線越過人群,願毒地落在我身上,她不會以爲,她的死會讓我愧疚難過吧。我附在她耳邊,輕聲道,我難過的是,沒將她一併拉入泥潭,沒關係,我還能等。林母文言血如泉湧,最終在我眼皮子底下死不瞑目。林錦瑤算計我不成,害死自己母親的事,還是被傳得沸沸揚揚,本就不喜她的寵母,含恨派人將她帶去了護國所。
林錦瑤哭天嗆地不肯走。楚雲霄冷眼旁觀,最後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岳母被關在房中,何來毒藥?自始至終,只有你的丫鬟進過房門。林錦瑤心虛,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是林清葵,分明是她逼死了母親。那被毒殺的三人,接收過岳母的銀票。林錦瑤愣住。
楚雲霄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後患,皆被我剪除。林錦瑤不裝了,她冷冷地嗤笑道,你讓我如何?你母親瞧不上我,京中人嗤笑我,你難道還要讓我背上這樣的污點,一輩子被人打壓踐踏,生不如死嗎?楚雲霄,我林錦瑤天生貴命,便是皇子也嫁得。若不是你求娶了我,我怎會突然之間痛失所有?與其怪我惡毒,不如怪你自己不中用。
連我要的名聲與權勢,都要靠自己去謀劃。大婚剛過,二人便開始分崩離析。實在是,精彩極了。林家到底傷了名聲,牽一髮動全身,恐怕也要連累謝景淵被罵。我捧着茶盞,在陰陰的茶器裏,輕輕開口,可是怪我,借用七殿下與世子時,連你也算計了。謝景淵一身狐球硬風雪,自容金貴地坐在我對面。
好伴上,才淺淺嘆了口氣,我是在想,爲何你寧願選他們,也不選我?我的茶碗盾在脣邊,廊下風鈴被沙沙的風推響。謝景淵的聲音,隨着風響,輕輕送到了我耳邊,院子髒了,換個地方住吧。
不久後,蒼狼國鐵騎南下,大戰一觸即發。楚雲霄如前世一般,主動請纓北上抗敵。林錦瑤被困在護國寺裏,要與楚雲霄共赴沙場的希望徹底破滅。三年沙場歷練,楚雲霄能靠的唯有他自己。出京之前,楚雲霄將我堵在了大街上,他看起來是如此疲憊,天上的月亮只有高高掛在九天之上,纔是求而不得的癡念。
可前世那個灰赤方裘,燦若驕陽的奇女子,染了滿身塵埃,一肚子胡攪蠻纏,鬧得不可開交。可前世捧到面前的死麪餅,如今被扔出去,也成了天邊高懸的明月。我以寧王未婚妻的身份,周旋於薰貴後院之間,不失分寸,不落畫餅,也不落口風,四平八穩到連太后娘娘也誇我,倒是沉靜穩重,進退有度。
楚雲霄不似退婚時那般冷烈,他茫然問我,爲何會這樣?兩事都不得圓滿。我看向他,語氣冰冷,也許你客氣,誰嫁給你都沒有好結果呢。他看向我,好似今日才認識我一般,你何必着急地幸災樂禍,皇家有幾個深情的人,他便一定是對的人嗎?我沈笑一聲,與他對視,那又如何,我們都做了最從心的選擇,不是嗎?他神情一將。
突然之間便明白了,那夜我決然滾入江水之中,便是投靠了寒潭寺,選擇了與他和前世割席。我選擇的謝景淵,恰在此時掀抬車簾,輕聲喚我,清葵,風雪大了,該走了。我便再沒給楚雲霄一個眼神,轉身進了馬車。車輪從楚雲霄身前碾過,枝丫催響裏,將過去的一切都碾成了粉末。
他才意識到,林清葵原來不是他記憶裏的林清葵了,林錦瑤也不是記憶裏的林錦瑤,連他的前程都不是記憶裏的唾手可得。楚雲霄帶着前世的記憶上了戰場,即便沒有系統未雨綢繆,他依然屢戰屢勝,一往無前。
與此同時,貪贓枉法的藩王,荼毒蒼生的長公主,通敵賣國的齊王,皆被我挾前世記憶,與謝景淵聯手,如斬草除根般一一揪出,壓制帝王御前。隱患不除,斷世避之,唯有將所有禍根連根拔起,前世山河破碎的慘劇,才絕不會重演。林錦瑤一呼百應,楚雲霄視如破竹的局面,纔不會再現。
我的聲望越來越高,林錦瑤便越發煎熬。她忤逆婆母,被打了戒尺。她毒打下人,被罰跪庭院。她沒了系統的助力,成了云云衆生,只能倚靠夫君的聲望,成了前世她口口聲聲唾棄的後院中的無能蛀蟲。
而我帶着前世的記憶,悄然攥着勳貴的軟肋,爲忠臣良將排憂解難,輕而易舉,籠絡人心。太傅之子的孝傳,被我截胡了獨一,失貞得救。他的回報落在我身上,便是半個朝堂的文臣對謝景淵的支持。
父親慣會見風使舵,在林錦瑤身上的投資失敗,轉頭便討好起了我。我實在不忍祖母白髮人送黑髮人,便往父親心臺的機械們手裏塞了點藥,一日日掏空父親的身子,待祖母百年歸天之後,再送他去死。三年歸來,楚雲消傷了左臂,再難挽功。前世,那顆舊傷的丹藥,是我從怪痞獨一手裏求來的,代價是我做他三年的藥人。
今生,同樣的傷痛落在他身上時,他對丹藥望眼欲穿,卻不過只等到上等的金瘡藥而已。獨一一樣問過林錦瑤,可他自稱身子孱弱,裝病將獨一拒之門外了。楚雲消聽完他母親惱羞成怒的指責,坐在冰冷的夜裏,吹了半夜的冷風。林錦瑤等到惱怒地砸了茶盞,他也始終沒推開那扇近在咫尺的門。
慶功宴上,楚雲消滿身梟索,視線時不時落在我身上,我長大了,也長開了。這幾年被謝錦瑤照顧得很好,年少時,只能嚥下林錦瑤的錦衣玉食,被她盡數給到了我身上,連祖母的身子也因她的良藥,跨過了前世的鬼門關。
我被寬了心,養出了一身金貴的皮肉,淨眼容色豔麗,氣質清朗,不似她記憶裏的枯黃甘瘦。她也有瞬間經驗,更多的是茫然,好像前世今生,她都在選錯。彼時,我剛用前世林錦瑤的治水之策,解決了西南的水患,生命確起。
楚雲霄躲在林家的府門口,他瑟縮在陰影裏沙啞地喊我:「清葵,我後悔了。」我頓住身子,轉身與之對視,他雙目星紅,難掩其中苦澀。楚家的事,我也有聽說,無非是楚母與林錦瑤不和,鬧得家宅不寧。楚母責怪她不該丟了西瓜撿了芝麻,惹禍上身。林錦瑤怨恨她,娶了她,卻給不了她庇護,是個窩囊廢的負心漢。
她夾在中間左右爲難,便想起了前世的我。我是安靜的,沉默的,乖巧地承受着楚家所有人倒在我頭上的傾盆大雨,從未爲難過她。她不是突然開始愛上了我,是她不如意了,開始貪戀沒選擇的那條路上的好風景。今生,她雖是大勝,卻在雙十年華便壞了左臂,落下了一輩子的傷。
她便後悔了,可她不知,我前世的雨,都是她淋的,二十年慢刀子割肉的搓磨,我早對她恨之入骨。渴望着對街暗巷裏微微探出的那隻墜豬鞋,我嘴角一彎,附在楚雲霄耳邊,一字一句道,那是你跪着求賴的,你忘了?一句話,夾着紛紛揚揚的碎雪,砸得楚雲霄酒醒八分,對街的腳一抖,轉頭跑進了更深的巷子裏。
我轉身時,冷了脣角,林錦瑤失魂落魄,楚雲霄又憑什麼意氣風發?前世她給我的大雨,今生,也該將它泡透。林錦瑤藉着姐妹之情,將我攔在馴馬場上,不過隔了一日,她問我,你從什麼時候知道的?我笑着看向她,什麼?她笑了,邪惡至極,你從什麼時候知道,你我運氣此消彼長?
所以,你才攀附凝王,讓我婚事不順,藉着他的手,讓自己步步登高,讓我次次跌重,以至於連楚雲霄這樣一個愚蠢的莽夫,都拿捏不住了。錯了!我回應她,我能攀附上凝王,是我有用得上的價值。姐姐不是籌謀許久,才搶走了楚雲霄嗎?可以因爲沒有價值,情愛過後,被棄之如敝履呢?婚姻情愛,不過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合作。
從來,求愛的萬箭穿心,求利的大富大貴。我醒了,你還在沉睡,我話是真心的,可她,不領情,攥着我的肩膀,勾起了脣邊的冷笑,可今日之後,你便再無價值,因我的一切,都要在你的鮮血裏被我奪回來了。她話音剛落,那發瘋的馬正託束縛,直奔我們而來,林錦瑤卻攥着我的衣襟,狠狠將我推了出去。
她彎起了脣角,等着我被馬蹄踐踏而死,可瘋馬在離我十丈遠,便被破空的一箭一刀齊齊射中了眼睛。頭頂的看臺上,謝景淵晚宮與楚雲霄握着短刀刀鞘,直勾勾瞪着林錦瑤。下一瞬,瘋馬發出悲鳴,撞塌了木欄,直直砸向了林錦瑤。我毫髮無損,林錦瑤卻被木樁扎穿下腹,不僅落胎,還傷了根本,終身難孕。
而那發瘋的馬,亦是被林錦瑤收買的馬奴,蓄意爲之。她的腦子與系統一起出走了,能握住的,只剩愚蠢之下的一敗塗地。楚雲霄如遭擒天霹靂,許久都回不過神來。只聽林錦瑤痛苦唾罵她,是你害了我,是你娶了我又給不了我想要的,把我困在方寸之間,像剪斷了翅膀的熊鷹,毀了一輩子。
我恨你,永遠恨你。她還在痛苦地慘叫,謝錦瑤與我一起騎,跪在陛下面前,求個公道。楚雲霄帶着愧疚連夜入宮,拿軍功爲林錦瑤換了活命。她三年軍功,唾手可得的治安侯,一夜歸零。帝王問我可滿意時,我緩緩跪下,平起脊背,提出讓楚雲霄在宮門口跪整整一夜,爲林錦瑤贖罪。楚雲霄瞳孔一顫,你爲何非要如此?
爲何?因前世楚雲霄與林錦瑤征戰四方名聲赫赫之時,我一直在跪。林錦瑤與楚雲霄貪功冒進,貿然出兵。人類毫無準備的趙小將軍應接不暇,以身殉國,博得慘勝。事後,楚雲霄尚且知曉愧疚,林錦瑤卻志得意滿地諷刺趙將軍技不如人,以身殉國也算全了武將的大志。
可趙家滿門,卻將恨意都落在了楚家頭上。京城裏的鳴槍暗箭,都朝將軍府而來。我一介婦人,既入不了朝堂,也勸不動楚雲霄,對楚母逼着擔下主母之責。只能一身肅果,跪在趙小將軍棺果前,低垂着眉眼,挨盡白眼與唾棄,才爲一家老小求來生機。
楚雲霄與林錦瑤手握先知,行事越發狠厲,爲奪軍功設下城池於百姓,請軍入甕,一舉殲敵。他們大敗敵軍,全盤盡勝。可一城三千戶,在鐵蹄的踐踏與大刀的血洗裏,一夜盡絕。滿京譁然,視楚家爲洪水猛獸。楚母病重,竟請不來一位可靠的大夫相救。
我被族人以孝道相壓,脫簪請罪,跪在宮門外求天子開恩。鵝毛狂血,雞血三尺。我跪壞了膝蓋,才敲響了宮門,救了楚母的命。雪路難行,我走得笨拙,一步一滑。朝臣命婦對我指指點點,罵我與狼同舞,必遭天譴。
有人說,我嫁給了將軍府的名頭,一輩子連夫君的衣角都沒碰到。在阿姐與夫君做神仙眷侶時,我跪在婆母膝下受挫磨,如何不算報應?我因那一句話崴了腳腕,跌跪在了冰冷的雪地,砸了滿手恥辱的淚。我因他們的豪情壯志與情愛,跪了一輩子。這一輩子,如何不該輪到他們來跪?你不跪,他便死。選擇權,在你。
他面色大變,他頂着疾風驟雪,在宮門口跪了一夜。七公主下了好大一摞帖子,承邀京中勳跪,都來看看熱鬧。前世砸在我頭上的雞縫,嘲笑與犀利,被一個個利落地回擊在了他頭上。他口口聲聲說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是不拘泥於後院情愛的九尺男兒,是萬人至上的天之驕子,卻被流言蜚語砸得灰頭土臉,一敗塗地。
他懂了,前世的我,原是這般艱難啊。那長語,終於被我砸在了他頭上。楚雲霄丟盡了臉面,京中實在難以立足。他帶着林錦瑤遠赴邊關,他來與我道別,他原諒了他自己,一副坦然模樣,我瞭解了我的母親,也瞭解了楚家的性情。
想來,曾經你過得很不好吧?我其實有過擔憂的,可後來……後來林錦瑤說我素來心思重,滿肚子算計,不會委屈了自己,我打斷了她的推諉與自我開脫。她沒地看向我,神情震驚,我諷刺地彎起了嘴角,好可憐,你認識自己的妻子,靠的是別人的嘴,也好可惜,讓你心裏好受的答案,我不會給你。
楚雲霄臉上的瓶頸一寸寸裂開,他無措地解釋,我母親從來和善大度,我不曾想過她會搓磨於你,更不知,因爲我的書信都被你看過之後付諸一句啊,我不是沒有試圖向你求救過,很可惜,我不如林錦瑤好命,她的呼喊你聽得見,我的求救,你當作滿肚子詭計,轉身告訴了你的母親。
楚雲霄,我恨過你的,因爲我實在過得憋屈不如意,可現在我不恨了,我的前程與未來都被我重新握在了手裏,那是與前世截然不同的境遇。我轉身要走,楚雲霄突然叫住了我,你愛他嗎?謝景淵站在廊下,映在搖曳的燈火裏,宛若鍍金的神佛,他只需站在那裏,我便覺得身後有依靠,事事都安心。
我沒有回答楚雲霄走進廊下的光裏,謝景淵溫熱的手握住了我指尖的冰涼,他說,腳下路滑,牽緊我的手,愛不愛的,不重要。楚雲霄真心愛林錦瑤,帶給她的卻只有急風暴雨,真切的庇護,實在的給予,都比愛來得實在。
林錦瑤試圖與前世一般,靠先知魏楚雲霄的戰士指點江山。可惜,她沒了女主的氣韻,在強稱的底氣裏因冒進的決策失誤,連累楚雲霄中了埋伏,擊盡全軍覆沒。楚雲霄被高掛在城牆之上,成了敵國最後的救命稻草。寧王帶兵出征,直逼皇廷。在與楚雲霄四目相對時,他說,謀天下大業者,少不得流血犧牲。
萬千將士,生離死別者,彼彼皆是。你爲我大雍的將軍,更要有顧全大局的果決,不能因一己之私葬送所有將士的志氣。謝景淵彎弓,毫不客氣地一箭射斷繩索。楚雲霄跌下城牆,咚的一聲,砸在了冰冷的石磚上,鮮血映着他眼裏的悔恨與痛楚。原來,林清奎被捨棄時,也是這麼痛的。
原來這種付出所有最後被拋棄的痛,便是砸在他九尺男兒身上,他也承受不住。戰事終是大勝,謝景淵立下戰功,在衆望所歸裏,被封太子。渾身骨碎,雙腿盡殘的楚雲霄落魄回京,他急功近利,連累數千將士慘死,成了戴罪之身,連累整個楚家,被貶爲庶民。
太子向陛下提議,讓廢了雙腿的楚雲霄日日在佛堂爲戰死的將士抄經贖罪。楚雲霄名聲掃地,被困入後院,帶着慘敗之軀抄經祈福,苦艱人壽。他想起了我前世的艱難,帶着悔恨求我一件,我自然沒讓他得償所願。他哪裏是悔了,他是怕了,怕我大權在握,萬人之上時,帶着前世之仇,要他的命。
可他想多了,用盡他的大將之才,爲我大雍開疆拓土打天下,直至最後纔在回京之路上,讓他生不如死。可惜,他最終信了天命,信了前世,選擇孤注一擲,落得粉身碎骨。我不會取他的性命,我讓他熬透四十年,與前世的我一樣,被世俗壓斷脊樑,滿肚子苦水無處傾瀉,等不到救贖的希望,一日日苟延殘喘,卑微求活。
林錦瑤罪責難逃,他卻撲到我面前,求我看在姐妹一場的份上,對他高抬貴手。他願爲求活路,休棄掉不中用的楚雲霄,還有這種既要又要的好事。我冷眼看他,一字一句涼薄至極,那是你的報應。他求而不得,惱羞成目,拔下發簪,要用我的命奪回他的氣韻。
卻在舉起髮簪的瞬間,被一箭射中了左眼。依舊是謝景淵,馬場上本該射向林錦瑤的那支箭,今日才落在了他身上。他不甘地大喊道,你不過是靠個男人,是沒用的嬌妻,你有什麼,拿什麼和我比。我俯視着他,帶着憐憫。真正強大的女人,更該懂得用男人來撬動自己最大的價值。借力生長,不是嬌妻,是選擇。
我爲太子的皇權鋪路,他爲我虔誠點燈。彼此照亮與溫暖,何嘗不是相互託舉下的共贏。我前世苦求一生的公平,被圍困一生的不甘與怨恨。因我伸出向上求索的手,上了岸。我贏了,輸的是他們。林錦瑤因我求情,被剋制爲奴。很巧,將其買走的是被他欺辱過的嬌縱小姐。
那是我爲終生好運連連,給她的生不如死的下場。天之嬌女淪爲被折辱的馬奴,她再也翻不了身,也永遠搶不走我的契運了。她不甘心,日日呼喚系統帶她走。那所謂的系統,再未回應過她。人不能將一切寄託在旁人身上,父母,夫君與子女,乃至她所謂的系統。前世我吃夠了教訓,今生便將一切都握在了自己手上。
我與太子如期成婚,祖母看着我十里紅妝風光大駕,她前世今生的懸着的心終於落了底。拜別雙親時,我只拜了祖母,衆人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並未覺得驚訝。古壽如柴的父親突然手足無措地叫起了我的名字——清奎。我愣了一下,沒有停留。
我往前走了很久很久,在我高高在上地終於求得了應有的宮廷時,父母的愛與庇護都顯得太過微不足道。謝景淵挑開我的蓋頭,他依然清冷,霞眸微抬,燭火映着我的臉,在裏面輕跳。他將合錦酒遞到我手上,兩酒,才說了一句,餘生,拜託了。他很好,我也不差。這條始終向上求索的路上,我要的從來是開花結果。
十年後,謝景淵登基,我們攜手走到了萬人之上。多年後,他垂垂老矣,想起了楚雲霄當初的那句話,他問我有沒有愛過他。我想了想,幾十年攜手,他後院再無旁人,偏愛與庇護都明確地給了我。兒女成雙,世事有回應,不可謂不圓滿。對謝景淵,我想我是愛的,可我的愛實在遼闊。
愛權勢,愛地位,愛萬物,愛凌駕於萬人之上的自由,也愛我前世求而不得的公平。終究,我最愛的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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