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雜談 中國古代王朝為何要堅持如此吃虧的朝貢貿易體系？

明朝嘉靖二年,公元1523年暮春 浙江寧波港的沉霧尚未散盡 碼頭便傳來喧譁 兩艘日本帆船先後靠岸 船帆上各自懸掛着不同的家文 率先抵達的一艘隸屬周房大內市 船上的鄭氏千道宗舍率領三百餘人 手持鄭德八年頒發的刊盒 隨後而至的一艘歸屬基內細川市 鄭氏鸞崗瑞佐手持嘉靖新刊盒 隨行百餘人 還帶了一位中國籍翻譯宋素卿 刊盒乃是明朝發給朝貢國的貿易許可證 美國持特定編號的銅印信符 兩半刊盒對得上才准入境 沒有刊盒 你連在寧波卸貨的資格都沒有 大內市與細川市都是日本戰國時代的大名 兩家積怨已深 此番同時爲朝貢資格而來 火藥味從碼頭一直蔓延到管軼 細川市錢使人少 但宋素卿深諳中國官場規矩 先行賄賂了寧波市博斯太監賴恩 賴恩收了錢 在宴會上故意安排細川市的鸞崗瑞佐坐在上席 大內市的千道宗社居次 宗社拍案而起 日本武士的刀劍在管軼中寒光閃爍 混戰持續了數日 大內市人多勢衆 追殺細川市餘黨 沿途縱火焚燒 劫掠寧波城 一直追到紹興邊境 明朝被窩都指揮劉瑾 千戶張塘率部截擊 雙雙戰死 這場史稱爭共之役的鬧劇 最終以大內市大搖大擺登船離去告終 嘉靖帝震怒 下令斷絕日本朝貢資格 閉關鎖海 此後數十年 窩寇之患愈演愈烈 那麼日本各大名何必爲一張朝貢貿易的門票互相砍殺 細川市和大內市 兩家在日本本島打得頭破血流還不夠 漂洋過海來到中國沿海還要繼續打 圖的到底是什麼 答案只有一個 朝貢貿易的利潤 大到足以讓兩路諸侯在天子腳下刀兵相見 要算清這筆賬 首先得把朝貢與貿易拆成兩碼事 朝貢國使團攜帶的貨物分三類 第一類名爲方物 純粹國禮 送給皇帝的臉面貨 比如長頸鹿 獵鷹 珍珠 這些東西價值不高 政治象徵意義大於實際 第二類是國王附近 是官方貿易貨 數量遠超方物 第三類是使臣自進附近 使臣與隨行商人的私人貿易貨物 數量往往最大 後兩類纔是真正的利潤來源 朝貢本身是敲門磚 敲開的是一扇通往鉅額利潤的大門 即拿到刊核 你就是明朝認可的二道販子 可以在亞洲貿易網絡中低買高賣 刊核制度本身就是明朝控制貿易規模的精密工具 明朝向日本發放100張刊核 每次貿易一艘船用一張 老皇帝去世就刊覈收回 新皇帝繼位再發100張新刊核 從永樂到正德 每代皇帝固定發放100張 從未用完過 這100張刊核 就是100張貿易特許經營許可證 日本朱大明爲了爭奪這些紙片 打得頭破血流 因爲每一張刊核背後都是數以萬計的利潤 朝貢國不能隨便就來 朝鮮雖然殷勤 一年跑好幾趟 但那是有特殊地緣關係 多數國家被嚴格限定朝貢週期 琉球兩年一貢 暹羅三年一貢 日本在加禁之後直接被取消資格 限制朝貢頻率並非明朝給不起賞賜 純純就爲製造稀缺性 特許經營權越稀缺 搶到的國家越珍惜 明朝在談判桌上的籌碼就越重 進門之後 規則全部由中原王朝制定 大明會典裏有一份 弘治年間定下的價格清單 放今天看依然離譜的令人窒息 先看明朝收購外國貨物的定價 鐵美金3.75文 象牙美金500文 胡椒美金三貫 大玻璃瓶碗每個三貫 小玻璃瓶碗每個兩貫 日本腰刀每把三貫 琉球腰刀每把六貫 誒 注意這個細節 同一種刀 琉球來的定價六貫 日本來的只給三貫 這是明朝給朝貢國排的國際地位座次 日本比琉球低一檔 所以琉球刀比日本刀貴一倍 至於西域來的冰鐵大刀 一把定價75貫 比日本刀貴25倍 因爲明朝需要拉攏西域勢力 對抗蒙古 再看明朝賣出貨物的定價 鐵鍋三尺擴面 每口150貫 青花白瓷盤每個500貫 瓷碗每個300貫 酒海每個1500貫 麝香每斤1500貫 蛀絲每匹500貫 換算下來 一口鐵鍋能換三兩黃金 十兩白銀 三百斤象牙或50把日本妖刀 一個瓷盤的售價摺合1200斤鐵或120斤胡椒 一斤良姜在明朝定價25貫 一斤大黃30貫 而這些在東南亞產地幾乎不值錢 但賣給日本朝鮮西域就純純高價 那麼 這價格差是怎麼來的 倒也並非明朝欺負人 這就是商品附加值的本質差異決定的 就拿鐵鍋來說 這玩意兒在今天看來平平無奇 但在古代 它是核心技術壟斷產品 薄殼鑄鐵技術要求精確控制鐵水溫度 模具精度與焦鑄速度 鑄出的鍋又薄又光滑 受熱均勻 可以炒菜 全世界只有中國掌握這門技術 日本人可以斷打鋒利的武士刀 但鑄造一口薄壁鐵鍋完全無能爲力 草原人沒有高溫爐竈 連像樣的鐵器都也煉不出來 蒙古人南下打草谷 第一件事就是衝進村子搶鐵鍋 沒有鐵鍋 遊牧民族只能用皮帶煮水煮肉 一口熱乎的炒菜想吃上難於登天 明朝賣給蒙古的鐵鍋還特意做成殘次品 極其容易破 迫使他們反覆購買 瓷器與絲綢的壟斷則更爲徹底 歐洲人長期以爲瓷器是用特殊貝殼燒製的 實則是高靈土配方的祕密讓他們摸不着門 葡萄牙商船從明朝進貨 千里迢迢繞好旺角回歐洲 中途沉了一艘 船長花重金打撈 只撈上來極少一部分貨物 轉手一賣全船隊回本 奧斯曼蘇丹的宴會上 明青花是頂級牌面 碗口磕了個缺口根本捨不得扔 要拿黃金鑲嵌修補 美其名曰金扇 絲綢就更不用說了 在西亞與歐洲長期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 可與黃金等值交換 這些商品在中國本土不算稀罕 產量大成本低 但出了中國就是獨一無二的奢侈品 明朝將國內白菜價的東西拿到國際上賣出天價 賺的就是技術壟斷的溢價 這種貿易的本質 用今天的話說叫工業剪刀差 發達國家輸出高附加值工業品 換取發展中國家的原材料以及初級產品 只不過明朝比現代某些國家更精明 他還掌握了定價權 兩頭吃 你的貨進來 定價我說了算 我的貨出去 定價也是我說了算 進價壓到最低 出價抬到最高 中間的利潤空間大到匪夷所思 金融操控則是另一層殺手鐧 明朝在朝貢貿易中大量使用大明寶鈔 這種紙幣在明朝中後期 國內貶值的連擦屁股都嫌硬 但在朝貢體系裏被賦予了官方信用貨幣的功能 使團貨物定價後 回賜的錢鈔各半 國王與王妃那部分給六成銅錢 四成寶鈔 使臣部分只給四成銅錢 六成寶鈔 寶鈔的購買力極低 一百貫寶鈔折券一匹折布兩匹 實際價值約等於銅錢三到五文 一把被定價爲六貫寶鈔的日本刀 折算下來只值0.06匹券 約和銅錢30文 而在日本本土 一把刀的成本就要800到1000文 這意味着明朝用紙買了真金白銀打造的武士刀 寶鈔在這裏充當了一種閉環積分 你只能在大明官營體系內消費 出了這個門就一文不值 而且你還得儘快花掉 因爲寶鈔貶值速度快得驚人 在手裏捂久了更虧 藩邦使臣拿到寶鈔後 只能在惠銅館的官營店鋪裏購買明朝貨物 而這些貨物的定價同樣由明朝說了算 寶鈔轉了一圈 最終還是留回了明朝官營體系 鄭和下西洋是朝貢貿易的巔峯之作 每次出行率領兩萬餘人數百艘鉅艦 攜帶大量絲綢、瓷器、鐵器、金銀 前往東南亞、南亞乃至東非 表面上宣揚國威招來朝貢 實際上每一筆賞賜都是精準的投資 鄭和船隊在蘇門達臘、西蘭、古裏等地 建立補給點和貿易站 用明朝貨物換取當地香料、寶石、珍珠、象牙、黃金 順帶扶持親民勢力打擊敵對政權 西蘭國王對大明使節不敬 鄭和回城時率兩千人直接將其擄到南京 舊港宣衛司的設立 等於在蘇門達臘建立了一個明朝海外飛地 西下西洋帶回的海外財富 支撐了永樂年間五次北征蒙古 營建北京紫禁城 編轉永樂大典等浩大工程 朱棣大手大腳花錢 財政卻沒崩潰 錢從哪來? 答曰朝貢貿易 後來文官集團叫停下西洋 表面理由是耗費民力 深層原因是利益分配不均 朝貢貿易由士博司太監管理 利潤歸皇帝內庫 文官與江南士紳撈不到油水 下西洋一停 走私貿易立刻氾濫 安遠侯劉瑾指使軍人 把硫磺銷石賣去越南換香料 用的還是官鹽魚價 即公款走私 鄭芝龍一代海銷 靠走私貿易一年 稅入兩千多萬兩百銀 比明朝國庫還要富裕 朝貢貿易的利潤之大 足以讓皇帝和走私商人同時垂涎 朱元璋時期的茶馬貿易 也是一樣的道理 遊牧民族長期食用奶製品和肥肉 油膩難消 在中原王朝的長期洗腦營銷下 告訴他們 你們得喝茶 不喝茶會生病 茶葉自古就是蒙古人除鐵器外的另一大剛須 朱元璋抓住了這個命脈 規定茶葉120斤換一匹上等戰馬 30斤換一匹次馬 而當時宋朝的茶馬交易比例 是100斤到250斤茶葉換一匹駝馬 朱元璋的馬價相比宋朝下跌了5到10倍 凡人首領就算不識字 250斤與40斤的區別還是知道的 但他們找不到第二個賣家 因爲朱元璋規定 大明全部茶葉由官方統一收購 大明治下 無論官員百姓家庭 不得保留超過一月所需茶葉 私下向凡人受查者殺無赦 朱元璋說到做到 歐陽倫是安慶公主的丈夫 朱元璋的女婿 派家奴用貨車走私茶葉出境 被邊境巡檢發現後 家奴還毆打官兵 朱元璋得知後 二話不說 把女婿歐陽倫刺死 家奴全部斬首 連女婿的命都捨得 從此無人敢觸碰茶葉走私的紅線 這種強買強賣的威力有多大 朝鮮半島在元末 繼承了十餘萬匹優質戰馬 朱元璋六年之內 薅走7583匹 給的回賜不過是每匹馬段一匹 不二匹 而當時明朝遼東邊境的上等馬 可換絲綢六匹 不八匹 內地一匹戰馬值十兩銀子 朱元璋賞賜朝鮮的馬價 只是遼東下等馬價格的三分之一 朱棣繼位後 繼承這套策略 一次就從朝鮮拿走3000匹戰馬 打蒙古損失多少 就從朝鮮補多少 朝鮮的軍馬儲備 從十幾萬匹暴跌到1469年的13383匹 連像樣的騎兵都湊不出來 還有耕牛也沒有放過 朱元璋朱棣父子以極低價格 大量收購朝鮮耕牛 連帶買走了做弓箭的牛精 朝鮮弓箭手也跟着廢了 萬曆年間 日本豐臣秀吉入侵朝鮮 朝鮮軍隊幾乎毫無抵抗之力 全國找不出幾匹戰馬 幾張強弓 與明朝200年持續不斷的薅羊毛脫不了干係 葡萄牙人與西班牙人在16世紀闖入亞洲海域 很快發現 他們面對的是一個無法撼動的貿易帝國 葡萄牙人佔領馬六甲 想壟斷東南亞香料貿易 結果當地人根本不買賬 鄭和早幾十年就在這片海域展示了武力 明朝商船網絡根深蒂固 葡萄牙人最後只能以朝貢國的身份 老老實實地在澳門落腳 每年繳納地租白銀500兩 換取在明朝貿易體系中的一席之地 西班牙人從美洲運來大量白銀 在菲律賓建立據點 唯一的目的是作爲中轉站 把美洲白銀換成明朝的絲綢 瓷器與茶葉 在運回歐洲賣天價 明朝什麼都不用做 只出口貨物 就吸走了全球白銀產量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 當然 中原王朝費這麼大勁經營朝貢體系 也不光是爲了錢 還有安全與秩序 先說安全 明朝隆慶年間與蒙古爾達漢達成豐貢協議 每年賞賜僅8萬兩白銀 同時開放邊境戶市 這成功喚得蒙古部落停止大規模侵擾 而同期 明朝在遼東單是駐軍年號就超過60萬兩 用8萬兩買60萬兩的平安 看起來似乎很划算 漢朝每年給歸順的南匈奴上億錢賞賜 換取其對抗北匈奴 唐朝用絲綢糧食資助回胡 換取其出兵平定安史之亂 能用錢砸死的敵人似乎比動刀兵要划算 畢竟戰爭是很貴的 一不留神 自己還會陷進去 最新一個叫特別軍事行動 朝貢體系在邊疆製造了一套依賴控制結構 女真各部需要鐵器 耕牛 茶葉 絲綢 瓷器 全得從明朝獲得 努爾哈赤的祖父 佟達拉哈當年給萬曆皇帝寫摺子 進貢了脊子 鹿皮和人蔘 文末小心翼翼地懇求 可憐見討個大紅綢子穿 一件紅綢衣上放在明朝不值百來文錢 但對關外的女真酋長來說 那是身份的象徵 是大明認證的徽章 獲得明朝冊封與貿易赤書 意味着獲得貿易資格 可以把山裏挖出來的人蔘換成鐵鍋鐵器 再用這些鐵器打造武器統一各部 明朝按中順程度分直級發放賞賜及配額度 都督每人賞綵緞四表禮 捐二匹 都指揮每人二表禮捐四匹 指揮每人一表禮捐四匹 官職高低全憑對大明中順的程度來定 聽話的部落給的多 不聽話的少給乃至不給 各部首領爲了爭奪更高的朝貢配額 互相傾壓舉報 難以形成合力 這種分化瓦解的手腕 在東北地區體現得尤爲明顯 努爾甘都斯轄區涵蓋今天東北大埔 乃至枯葉島 明朝在此設立數百個機密衛所 冊封各部首領爲都督 都指揮 指揮 千戶 建州女真 海西女真 野人女真三大部系之間本就矛盾重重 明朝通過有差別的朝貢待遇 刻意維持着他們的平衡 努爾哈赤早年正是憑藉明朝授予的赤書 進行賦金朝貢與邊境貿易 從而完成原始積累 所以努爾哈赤統一女真的本錢根本不是什麼十三副鎧甲 是那百來張蓋着明朝大印的紙片 沒有赤書 他的人身換不成鐵器 沒有鐵器 他的部衆打造不出武器 沒有武器 他拿什麼去吞併其他部落 再說秩序 朝貢體系爲古代東亞提供了一套可預測的交往規則 朝鮮國王由明朝冊封 國內公文必須使用明朝年號 新王即位 需獲明朝認可 這套等級秩序雖然不平等 但大大降低了衝突風險 朝鮮清楚自己是誰該幹什麼 明朝也知道該對朝鮮提什麼要求 當中間出現糾紛 比如朝鮮與琉球的海上爭端 明朝還會充當仲裁者 不聽話的就斷掉貿易 聽話的就多給貿易許可 萬曆年間風塵秀吉入侵朝鮮 朝鮮國王立刻嚮明朝求救 因爲朝貢體系規定了宗主國有保護藩屬的義務 明朝派出數萬大軍 耗費數百萬兩白銀 元朝抗倭 表面看是一筆鉅虧的買賣 但如果朝鮮真的被日本吞併 明朝在東北的緩衝地帶將直接面對一個強大的海洋帝國 到時候花的錢會比元朝多出十數倍都不一定搞得定 萬國來朝的場面還有一個隱性收益 那就是鞏固統治合法性 朱棣通過靖難之役從侄子手裏搶了皇位 急需證明自己天命所歸 於是鄭和七夏夕陽招來各國使臣衝刺於庭 這幅畫面被史官記錄 被畫師繪成萬國來朝圖 向全國臣民宣告當今聖天子威德遠博 厚往薄來的話語包裝 把一場精明的貿易博弈美化成了以德懷遠的王道仁政 這既是給藩屬國看的 也是給國內百姓和士大夫看的 皇帝坐在金鸞殿上接受一國使臣跪拜 那種天下共主的滿足感 換成今天的話說叫情緒價值 這些情緒價值帶來的政治收益遠超賞賜出去的那點絲綢 當然 這套體系能夠運轉兩千年 還有一個常常被忽略的因素 那就是中原王朝確實擁有那個時代最強大的製造業及市場 明朝的國內市場是全世界最大的單一市場 無論海外運來多少胡椒 檀香 象牙 明朝都有能力消化掉 胡椒在宋朝之前價比黃金 是貴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鄭和下西洋後大量輸入 直接跌成平民調料 明朝國庫常年緊張 官員俸祿發不出來 朝廷想出一個妙招 把海外進貢的胡椒 俸祿按市價折成俸銀髮給官員 可市場上胡椒數量暴增 價格每天都在打折 官員領到的工資不斷縮水 叫苦不迭 這從側面說明 朝貢貿易輸入的貨物數量何其龐大 龐大到足以影響整個國家的物價水平 而中原王朝輸出的商品 鐵鍋 瓷器 絲綢 茶葉 在古代世界沒有替代品 鄭和七下西洋 率領兩萬餘人 數百艘鉅艦 每到一處先展示武力 再建立朝貢關係 順便做生意 東南亞諸國聞風來潮 求的其實是一張進入大明貿易網絡的門票 舊港宣衛司 滿臘加官場的設立 說明朝貢體系不光是外交儀式 亦是一套覆蓋東南亞的經濟控制網絡 葡萄牙人駕着幾艘帆船繞過好望角來到印度洋 辛辛苦苦當二道販子 從明朝買了貨物再轉運歐洲 利潤仍高達數十倍 沒有明朝的貨源 整個歐亞貿易鏈條都要斷裂 縱觀中國歷史 朝貢貿易的玩法也並非一成不變 秦漢時期偏向軍事征服 獲取並鋒狼居虛 陳湯斬智之蟬魚 明範強悍者 雖遠必誅 拳頭硬的時候 朝貢更多體現爲臣服 唐朝兼收並續 長安城裏胡商雲集 但軍事行動同樣頻繁 安西四鎮 北亭都護府都是打下來的 唐朝的朝貢體系帶着濃厚的軍事色彩 藩屬國不來朝貢 唐軍就上門請你來 日本第一次遣唐使不就來得很勉強嗎 白村江海戰打服了 纔會老老實實派人來長安學習 宋朝是個轉折點 由於北方丟失軍事被動 宋朝大力發展海上貿易 在廣州 泉州 明州設世博司 從朝貢貿易和民間外貿中抽稅 僅廣州世博司年收入就達百萬貫 佔財政收入的重要比例 南宋甚至形成了以商利國的格局 用貿易取代征伐 用關稅替代軍費 宋朝的思路很明確 既然打不起 那就買 花錢買平安順便賺更多的錢 這是朝貢貿易從軍事附屬品 向經濟主導工具轉型的開端 元朝繼承並擴展了這個網絡 蒙古帝國橫跨歐亞 易戰系統暢通無阻 東西方交流達到頂峯 馬可波羅描述的元大獨繁華 很大程度上得益於朝貢和貿易網絡帶來的財富流動 元朝把色目人用起來管理外貿 泉州的蒲壽庚家族富可敵國 壟斷了海上貿易 元朝的朝貢體系更加開放 但也更加粗放 蒙古人不講究後往勃來那套儒家籤詞 明搶明奪的事沒少幹 明朝則把這套體系制度化精密化到了頂峯 堪和制度 朝貢週期 貢道路線 賞賜等級 抽分比例 全部被寫入大明匯典 形成一部可操作的國際貿易規則 清朝前期繼承了這套遺產 但中期以後逐漸收縮 到鴉片戰爭時 朝貢體系在西方炮艦面前土崩瓦解 咸豐帝面對英國通商要求 乃至想把關稅全部送給英國 只求洋人別來北京設使館 別讓他見英國使臣 這已經從明朝的精明算計 墮落到清朝的懦弱逃避了 回頭看那個流傳幾百年的後往薄來敘事 其實只看到了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國禮互贈確實是後往薄來 你送幾箱土特產 我回賜幾匹絲綢 這在賬面上是虧的 但國禮只是整個朝貢貿易的零頭 真正的利潤隱藏在定價權 技術壟斷 金融操控與特許經營權中 中原王朝用高附加值的工業品 換取了周邊諸國的原材料 戰略物資 忠誠度 用經濟紐帶替代了軍事駐軍 大幅降低了邊疆治理成本 用朝貢名額的分化 讓周邊諸國互相猜忌難以聯合 用萬國來朝的盛大場面 鞏固了天命在我的統治合法性 這筆賬算到最後 明朝不僅沒虧 反而賺得天翻地覆 賺來的戰馬充實了邊防 賺來的白銀填進了國庫 賺來的硫磺鑄成了火藥 賺來的安穩讓百姓少服了兵役徭役 那些說明朝朝貢虧了的人 要麼是把國禮與貿易混爲一談 要麼是不懂定價權的力量 要麼就是被厚往薄來的千詞話術矇住了眼睛 皇帝們只是壞 不是傻 賠本的買賣誰也做不久 一套體系能延續兩千年 換了幾十個皇帝 換了好幾個民族當家 始終沒有人推翻它 唯一的解釋是 它是真好用啊